除夕那天,山里下了一场小雪,到傍晚就住了。
苍牙和云朵是听见爆竹声才知道过年的。声音从南山口的方向传上来,隔着几十里山,闷闷的,噼啪,噼啪,一声赶着一声,中间还夹着一两声钝钝的雷——那是村里放的二踢脚,上天以后才响。
云朵正在啃草,听见这声,嘴停了。
苍牙卧在墙外,耳朵动了动,没睁眼。
"过年了。"云朵说。
"嗯。"
"村里这时候该起锅了。"云朵的声音放得很低,"老杨头要宰一只鸡,蒸一锅白馍,给祖宗的牌位上三炷香。羊圈也扫,垫新草,还往栏门上贴红纸。"
苍牙睁开眼:"羊圈贴红纸干什么?"
"图个吉利。"云朵说,"保佑羊群里一年平安,不丢羊,不病羊,不让狼叼了去。"
苍牙从鼻子里出了一口气,不知道算笑还是算什么。
爆竹声一阵一阵的,停了又起。他们都不说话了,听着那远远的动静。过了很久,云朵说:"我想家了。"
苍牙没吭声。
"我知道圈是圈,狼是狼。"云朵说,"我在这儿,是你的粮。可是过年这一天,我还是想家。想羊圈的草味,想挤在一起睡觉的暖和,想老杨头添草的时候哼的那个小调——他哼了一辈子的调,就那么一句,来来回回地哼。"
苍牙问:"什么调?"
云朵就哼给他听。羊哼调子,声音从鼻子里出来,颤颤的,来来去去就是那么一句,可听着让人心里头发软。
"老杨头哼这个的时候,"云朵说,"羊群就知道添草了。一听见调子,全圈的羊都往槽子边上挤。冬天夜里冷,他添完草不走,就坐在圈门口的草墩子上抽烟袋,哼这个调。哼着哼着,羊就都睡着了。"
"你也睡着?"
"我也睡着。"云朵说,"羊听着人的动静睡觉,踏实。"
苍牙没接话。他想起狼正相反——狼听着人的动静,浑身的毛都得立起来。
爆竹声又远远地响了一阵,停了。山里的静跟村外的静不一样,山里的静是有底的,底下沉着风声、雪声、树枝子偶尔咔吧一声的响动。苍牙听着这些他听了三个冬天的动静,忽然发现,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这些动静里添了一样新的:墙那边,一只羊嚼草的声音,左边三下,右边三下。
苍牙听着,忽然想起了白桦沟。
他想起小时候,狼群卧在沟里的背风坡上,一大家子挤作一堆,老狼的呼噜声,小狼崽的哼唧声,还有远处哨狼偶尔一声短嚎。他娘总是卧在最外头,把他圈在肚子底下。有一年冬天也是过年,村里放爆竹,他在娘的肚子底下听着那远远的响,问娘那是什么。娘说,是人的动静,记住这个动静,躲着走。
"我娘,"苍牙听见自己开了口,话一出口就收不住了,"我娘跟我说过,记住爆竹声,躲着走。"
云朵停下哼唱,看着他。
"她在的时候,"苍牙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找,"狼群过年,不分肉。一年里头就那几天,不抢。她总把她那份叼到我嘴边。"
"她现在在哪儿?"
苍牙沉默了很久。
"前年冬天,"他说,"闹雪灾,群里的肉不够。她老了,抢不动了。"
后头的话他没说,云朵也没问。羊群里也有这样的老羊,冬天抢不上草,开春就没了。牲口的日子,道理都一样。
爆竹声到后半夜才彻底停。山里头重新静下来,静得能听见雪从松枝上滑落的簌簌声。
苍牙站起身,走到洞里去,窸窸窣窣翻了一阵,叼着一样东西出来,走到墙边,丢了进去。
是半只田鼠。白天掏的,他没舍得吃完。
"给你的。"他说。
云朵看着雪地里那半只鼠,抬头看看他:"我不吃这个。"
"知道。"苍牙在墙外卧下来,"年夜里,都得有点什么搁在那儿。你们羊圈贴红纸,我们狼……"
他没说完。他把下巴搁在爪子上,闭了眼。
那半只鼠在圈里的雪地上搁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还在那儿,冻得硬邦邦的。苍牙起来的时候看见了,也没拿走,就任它搁着。云朵也没说破。
后来下了场雪,把它埋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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