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是退了,可伤没好利索。
第九天,苍牙的伤腿又开始发烫,肿得比头一回还凶,伤处鼓起一个硬包,一碰,他就疼得龇牙。云朵把那层干透的药壳揭下来看——伤口深处泛着黄,一股腥甜的气味直冲鼻子。
她在药婆子家见过这个。村里有人让镰刀割了腿,过了几天就这样。药婆子管这个叫"脓",说脓不出来,人就保不住。
那天夜里,苍牙的烧又上来了,比头一回烧得还凶。
他整夜整夜地说胡话。起初还成句子,喊娘,喊白桦沟,喊"别过来我有牙";后来句子碎了,只剩单字,一会儿是"水",一会儿是"疼",一会儿是含含糊糊的呜咽,听着像小狼崽子找不到娘的那种动静。
云朵卧在他身边,把他的头枕在自己的脖子上。
狼的体温本来就比羊高,这一烧,烫得吓人。云朵就用自己的身子给他当围子——风从哪边来,她就挪到哪边去挡。后半夜起了风,崖顶的积雪让风卷下来,落了他们一身。云朵抖也不抖,就那么挡着,雪在她背上积了厚厚一层,像给她盖了床被子。
天快亮的时候,苍牙的胡话停了。
他不再喊娘,也不再喊疼。他就那么躺着,呼吸又轻又快,轻得让人心慌。云朵把耳朵贴在他胸口上听——那颗心跳得又急又乱,一下是一下,中间忽然会空一下。
她不懂狼的心该跳几下。可她记得羊群里那些没熬过冬天的老羊,最后那几夜,心跳就是这个样子的。
云朵忽然怕了。
这种怕,比她当初让狼按在雪地里的时候还怕。那时候怕的是死,死是个明白事。现在她怕的是另一件说不明白的事——她怕这只狼死。一只圈她过冬、想吃她、还想得理直气壮的狼,她怕他死。
她把身子贴得更紧,嘴凑在苍牙耳朵边上,一遍一遍地说话。说的什么她自己都理不清,东一句西一句:说开春河滩的紫云英,说老杨头的旱烟袋,说她藏在崖缝里还没用完的草根,说雪化了以后崖顶上会落一种白脖子的鸟。
"你不能死。"说到最后,她翻来覆去就剩这一句,"你死了,我怎么办。这山里我就认得你一个。苍牙,你不能死。"
狼听不见。狼沉在高热里,像沉在深水里。
可天亮的时候,那阵又急又乱的心跳,忽然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稳下来了。
太阳从东边的山脊后头升上来,照进凹地,照在那一对让雪埋了半身的狼和羊身上。苍牙的烧,在日出前后的某个时刻,悄悄地退了。
云朵守到天光大亮,确认那只狼的呼吸匀了、身上不那么烫了,才瘫软下来。她想站起来去弄点雪水,四条腿一撑,没撑住,又跪回去了——她的腿冻麻了,麻得没了知觉。
她就那么在雪地里跪着,看着身边睡熟的狼,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羊也是会累的。羊累极了的时候,跟狼一样,倒头就睡。
她睡着前最后一个念头是:明天,得再去崖缝里刨一回草根。
还有一件事她不知道。就在她睡熟以后,那只退了烧的狼睁开了眼睛。
苍牙没动,也没出声。他就那么躺着,看着身边睡死的羊,看着她背上没化的雪,看着她冻裂的蹄缝。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稳的。他还记得高热里那个一直响在耳朵边上的声音,絮絮的,说紫云英,说旱烟袋,说"你不能死"。
狼在高热里什么都分不清,可有一样东西他分得清:那个声音不让他死,他就不能死。他也不知自己是怎么想的,反正烧退下去的时候,他心里头就剩这么一个念头——
她说了,不能死。
苍牙把脑袋往羊的方向挪了挪,挪到鼻子快碰着她的毛了,才停下。他闻着她身上那股混着草味和雪味的气息,慢慢地,又睡着了。
这是他当狼以来,睡得最沉的一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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