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坡没去成。
苍牙第二天试着走远路,走出二里地,伤腿就开始打晃。他咬着牙又走了一里,在一片松树林里趴下了——不是想歇,是腿自作主张停的。他趴在雪地里,看着自己的腿,忽然觉得这条腿很陌生。这是他的腿,跟了他三个冬天,掏过獐子,追过兔,踩过冰河,现在它不听他的了。
他在松林里趴到晌午,一瘸一拐地回了崖。
云朵一看他进门的走样就明白了,什么也没问,把干草往他那边推了推。
苍牙没吃。他在草窝边上坐下来,坐了很久,忽然开口:"你走吧。"
云朵抬起头。
"开春了。"苍牙说,眼睛看着洞外的雪,"雪化了一半,冰河能过了。你顺着南坡下去,两天就到下湾村。我答应过你,开春放你走。现在就是开春。"
云朵看了他一会儿,问:"你呢?"
"我?"苍牙说,"我好着呢。腿再过半个月就好利索了,好利索了我就能打猎。狼的日子就这么过,打猎,睡觉,再打猎。"
"你骗人。"
"狼不骗人。"
"你骗羊。"云朵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苍牙,你看着我。"
苍牙不看她。他就看着洞外的雪,看着崖顶上那几只乌鸦,看着松树林子,哪儿都看,就是不看她。
"你的腿,"云朵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敷了半个月的药,我知道。骨头茬子长回去了,可长歪了。你这条腿,这辈子都跑不过兔子了。你信不信?"
苍牙的耳朵抿紧了。
"你放我走,你怎么办?"云朵的声音不高,可一个字一个字砸得很实,"鼠道在化冻,鼠要往深处躲;岩羊在坡上,你追不上;田里的套子还张着嘴。你一条瘸腿,守着这几处空窖,你熬得到明年开春吗?"
"狼的事,不用羊管。"
"我就要管。"云朵说。她说这话的时候,往前凑了一步,羊角差点顶到苍牙的鼻子,"你圈我的时候,说我是你的粮;我救你的时候,你说我救了你一条命。现在你要赶我走——苍牙,你这叫什么?我们村里有句话,叫卸磨杀驴。你这是驴还没卸磨呢,先把驴赶走。"
"我是狼。"苍牙低吼,"我不用羊可怜!"
他这一声吼得很凶,吼完了,洞里静得吓人。他等着她缩回去,等着她像从前那些羊一样,吓得腿软,卧倒,把脖子亮出来。狼群里的规矩,吼一声,事就了了。
云朵没有缩。
她站在原地,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你右前腿的伤,昨夜里又渗水了。"
苍牙愣住了。
"你以为我睡着了。"云朵说,"我没睡。你半夜起来舔伤腿,舔一口,停一停,怕我听见。你走路把瘸的那边朝着我看不见的这边转。苍牙,你瞒得我好吗?"
苍牙张着嘴,一句话也接不上来。狼瞒事,天经地义;让一只羊当面戳破,他三个冬天练出来的那点不动声色,全成了纸糊的。
"我不是可怜你。"
云朵的声音忽然静下来。静得苍牙不得不转过头去看她。
她就站在他面前,瘦瘦的,脏脏的,一身打绺的白毛。她看着他,眼睛亮得像崖顶上化冻的雪水。
"你死了,我活着也没处去。"她说,"回羊群?羊群里的羊见了我就躲——我身上有狼味。回村里?老杨头是要我,可他圈得住羊,圈不住想你的心。苍牙,我这些天想明白了。我在圈里那几个月,天天想跑;现在圈门开着,我一步也不想走。你说这是为什么?"
苍牙张着嘴,答不上来。
"你说不出来,我替你说。"云朵往后退了半步,卧下来,把四条腿收进肚子底下,摆出一副长久住下去的架势,"因为你也好,我也好,咱俩的冬天,已经过到一块儿去了。你要赶我走,行,等你的腿好了,能追上我了,你再来赶。"
苍牙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叹了一口气——狼叹气,是从鼻子里哼出一股白汽——把下巴搁在爪子上,说:"草快没了。明天,我去北坡。"
不是东坡,是北坡。云朵听懂了:北坡近,他的腿去得了;北坡有草,没有夹脑。这是他让的步。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草堆里,偷偷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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