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早，李龙没去派出所，直接到了刘阿姨的卤蛋摊。刘阿姨刚出摊，煤炉还没烧旺。
“阿姨，跟你打听个事。王姐、刘老师、小赵，她们三个认识吗？”
刘阿姨一边扇炉子一边说：“认识啊，以前她们都在镇上的纺织厂做过工，后来厂子倒了才各干各的。怎么了？”
“她们在厂里的时候，有没有跟谁闹过矛盾？”
刘阿姨想了想，忽然拍了下大腿：“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她们仨当年在厂里，跟一个叫周桂芬的女人关系不好。周桂芬是管仓库的，后来丢了东西，说是她们仨偷的，闹得挺大。最后周桂芬被厂里开除了，带着儿子走了。那儿子好像才十来岁。”
“周桂芬的儿子叫什么？”
“不记得了，只记得那孩子右脚有点问题，走路一瘸一拐的。”
李龙心里猛地一沉。右脚有问题的男孩——出租屋照片上那个站在老房子前的男孩，右脚踝系着红绳。他问：“周桂芬现在在哪？”
“听说后来精神就不太好了，前两年在老家去世了。她儿子不知道去哪了，没人管。”
李龙从摊子上下来，直接去了派出所。他让小郑调出十年前的档案，果然找到了一起纺织厂盗窃案的记录。周桂芬，女，当年四十岁，被控盗窃厂里物资，后被开除。三个证人正是王姐、刘老师和赵某。案子最终因证据不足没有起诉，但周桂芬丢了工作，带着儿子离开了镇上。
档案里有一张周桂芬的登记照，还有一行备注：“其子周小军，时年十一岁，右脚踝曾受伤。”
李龙把照片翻拍下来，发给了县局的同事帮忙查周小军的下落。不到一个小时，回复来了：周小军，现年二十一岁，十年前随母亲离开秋风镇后，在通平县周边流浪，无固定居所。曾因在建筑工地受伤入院，病历上写着：右脚踝陈旧性骨折，走路微跛。入院时登记的住址是——李家村。
李龙盯着屏幕上的字，缓缓合上电脑。
那个外地人，就是周小军。他回到镇上，被当年那三个女人的事缠住，又有人利用他右脚有伤、无依无靠的处境，逼他对那三个女人做那些事。但周小军不是坏人——他翻窗时手在抖，他说“对不起”，他说“我不想的”。而那个在背后逼他的人，才是真正的“采花大盗”。
那么，是谁在逼他？
李龙忽然想起一件事——那个出租屋里的纸条上写着“别再让我做了”。这句话如果是写给逼迫者的，那逼迫者应该能接触到周小军，甚至可能和他住得很近。
他立刻给小郑打电话：“查一下周小军入院时填的家属联系人是谁。”
小郑查了两分钟，回话：“联系人叫钱老四，关系写的是‘老乡’。”
钱老四。李龙让小郑调出这个人的档案。钱老四，男，五十三岁，通平县本地人，曾因盗窃和窝藏罪被判刑十二年，出狱不到半年。档案里有一张入狱前的照片，瘦长脸，三角眼，嘴角一颗黑痣。李龙盯着这张脸，觉得在哪里见过。
他想起屠宰场案发那天，围观人群里有一个瘦长脸的男人，站得很远，看了一会儿就走了。当时他没在意，现在想来，那个人嘴角的黑痣，和照片上一模一样。
李龙站起身，对小郑说：“走，去李家村。”
两人骑车赶到李家村时，已近中午。李龙找到村长，问起钱老四这个人。村长想了半天，说：“是有这么个人，几个月前来的，住在村东头那间老屋里。平时不怎么跟人说话，好像在镇上做零工。”
“他一个人住？”
“对，一个人。不过他那儿偶尔有个年轻人来找他，瘦瘦的，走路有点跛。”
李龙让小郑在村口等着，自己往村东头走。老屋的门虚掩着，里面没有人。屋里很乱，地上散着烟头和酒瓶，墙角有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本旧相册。李龙翻开，里面掉出一张照片——钱老四和一个男孩的合影。男孩右脚踝系着红绳，正是周小军。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小军，跟着叔，有饭吃。”
李龙把照片翻过来，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你妈的事，叔帮你讨回来。”
他站在屋里，忽然明白了。钱老四出狱后找到周小军，以帮周小军“讨公道”为由，逼他去骚扰那三个女人。每次作案后，钱老四都会留下野花和纸条，营造出“采花大盗”的假象。而周小军之所以不反抗，是因为钱老四是他在世上唯一可以依靠的人。
李龙走出老屋，阳光刺得他眯起眼。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树下落了一地的槐花。他正准备离开，忽然看见树根旁边有一个东西——一个用旧布包着的小包裹。他蹲下来打开，里面是一本存折和一封信。
信是周小军写的，字迹歪歪扭扭：
“李警官，我知道你会找到这里。钱叔被抓了，我去自首。那三个阿姨的事，是我做的，但我没有伤害她们。我只是剪了头发，放了花。钱叔说这是我妈的意思，我不信，可我不敢不听。我妈已经死了，我不知道还能信谁。存折里是我打工攒的钱，交给那三个阿姨，算我赔罪。”
李龙把信折好，放进口袋。他抬头看了看天，正午的阳光照得老槐树的叶子发亮。
案子结了。钱老四因胁迫他人被依法处理，周小军主动自首，如实供述了全部经过。王姐、刘老师和小赵在了解真相后，都表示不追究周小军的责任。那个存折里的钱，周小军坚持让李龙转交，说是自己的一点心意。
李龙的三天探亲假结束了。临走那天早上，母亲给他煮了一碗清汤面，卧了一个荷包蛋。他吃完面，拎起包，回头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母亲，轻声说：“妈，我走了。”
母亲点点头：“去吧，好好干。”
长途车驶出小镇时，李龙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杨柏一排排往后掠过。口袋里还装着那张残破的照片——周小军站在老房子前，右脚踝系着红绳，笑得很开心。
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那个被撕掉的“李”字旁边，还能隐约看见半个地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周小军入院时登记的住址是李家村。而李家村，就是土狗当初离开监狱后去的那个村子。
土狗。周小军。这两个名字在他脑子里交错闪过。他想起屠宰场暗处那双眼睛，想起卤蛋摊前那个瘦削的背影，想起巷口那个消失在夜色里的身影。
他闭上眼，把照片放回口袋。
车到县城时，天色已暗。他刚走进公安局大门，就看见任华玉站在走廊里等他，手里拿着一份刚送来的报告，脸色古怪。
“回来了？”任华玉把报告递给他，“你看看这个。”
李龙接过来翻开，上贴着一张照片——一个圆形的物体，被放在一个木盒子里，旁边标着尺寸：直径约二十厘米。照片下面写着一行字：
“通平县河道清淤，捞出一个木盒。盒内装有一颗人头，无身份信息，无腐烂迹象。面部特征……”
李龙的目光停在最后一行字上：
“……与失踪者张小芳，面部特征高度相似。”
他抬起头，看见任华玉正盯着他，嘴唇动了动，吐出两个字：
“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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