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
楚枭是全人类第一批星际航海的幸存者之一,大半辈子都在刀尖上舔血,对危险的嗅觉早就长进了骨头缝里。李忠那一脚落地的瞬间,他就已经笃定——面前这个西装革履的老东西,单论异能层次,已经稳稳压了自己一头。
他当即收了轻慢之心,策略从硬碰硬翻成了四两拨千斤。李忠不是力破千钧么?他偏要用自己最擅长的技巧去拆,以柔克刚,以巧破力。
然而念头才落,楚枭瞳孔骤缩。
刚才还隔着二十米遥遥相对的黑色身影,腿部发力间已由远及近,恐怖的拳锋直逼面门。拳风先到,刮得他面目生疼,像有人抄着一张粗砂纸贴着他的皮肉狠搓了一遍——那种纯粹的、不掺任何花哨的压迫感,让他的后颈汗毛一瞬间全部炸了起来。
李忠那一脚,竟然还留着余力。
拳锋砸向脸庞,避无可避。
看台上年轻一辈齐声惊呼,几个楚枭的铁杆粉丝甚至蹭地站了起来,有人紧抿嘴唇,有人攥紧了拳头,大拇指不知何时已经嵌进了食指的肉里,那副紧张兮兮的模样,比场中楚枭本人还要夸张数倍。
然而拳锋触及面门的那一刻,预料中的血腥场面并没有出现。
李忠那快到极致、裹挟着千钧巨力的一拳,诡异地陷进了楚枭的脸庞,又从后脑洞穿而出。与此同时,李忠以极其精妙的力道控制紧急制动,皮鞋在龙骨岩地面上发出一声刺耳的短促摩擦,整个身体在一呼一吸之间,从极动陡然转为极静,不再寸进分毫。
场边资历浅的年轻人,看得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后背的衣料已经被汗水洇湿了一片。
再看场中,李忠的拳头还保持着贯穿的姿态,整条手臂从楚枭的脸颊穿入、后脑穿出,画面诡异得像一幅被恶意PS过的旧照片。两人静止不动,一臂嵌颅,说不出的荒诞与惊悚。
“打……打穿了?”一个微胖的楚家三代弟子结结巴巴地开口,声音发虚,像是自己也不确定看见了什么。
话音未落,旁边一个身着共和国军服的男人一巴掌扇在他后脑勺上——肩章上三颗银星闪得刺眼,上校军衔,气度沉稳。男人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别在这儿卖弄你那点可怜的无知。”
胖男孩捂着后脑勺,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嘴唇抿得发白,硬是忍着没让它们掉下来,那副委屈又倔强的模样,倒比场中的比试还多了几分生动。
这一切被高处的楚星河尽收眼底。老人淡淡扫了一眼便收回目光,古井无波的眸子里看不出任何情绪,像一面结了厚冰的深潭。
楚思涵却不同。他眼神微眯,注意力牢牢钉在场中两人的身上,不肯错过任何一个细节。自从无法者国度那一次昏迷苏醒之后,他的目力就一日比一日尖刻,别人看不清的东西,在他眼里却清清楚楚——楚枭整个身体的边缘,都笼罩着一层若有若无的黑色虚影,像是一层从另一个维度渗出来的薄雾,贴着皮肤缓慢流淌。
“你看到了什么?”楚星河斜睨着自己这个孙子,语气看似随意,但问出这句话的时机本身就已经说明了他的在意。
一旁的楚济世耳朵立刻竖了起来。他也迫切地想知道,这个少年身上到底藏着什么连他都不知道的秘密。
“整个边沿……”楚思涵顿了顿,像是在确认自己的判断,“都有一圈若有若无的黑影。”
楚星河和楚济世的反应截然不同。前者像是长舒了一口气,眉间那道不易察觉的紧绷悄然松开;后者的瞳孔却猛然收缩,像被人用针尖扎了一下,缩成了一个点。
楚济世想起了那个东西。楚家最大的秘密。他想离这个少年越远越好——那些曾经触及过这个秘密的人,无一例外,全部命丧黄泉。他对那个秘密只有一个模糊的猜想,但他知道,如果有一天自己真的碰触到了核心,楚家高层会如何处理他,他连想都不敢想。
楚星河背对着楚济世,却依然察觉到了他那一瞬间的失态。老人没有回头,声音不高不低,像随手往水里丢了一颗石子:“放心,我楚家还不至于过河拆桥。”
楚思涵根本没在听。他全部的注意力都锁在楚枭身上——那种身体边缘浮现虚影的状态,他从未亲眼见过,只在资料中读到过只言片语。此刻,一个念头在他脑中缓缓浮起,像沉在水底的石头慢慢浮上了水面,轮廓逐渐清晰。
这就是传说中的虚化么。
场中,李忠收回拳头,语气里带着三分鄙夷七分无奈:“你要是想当乌龟,我确实拿你没办法。怎么,准备就这么耗到天黑?”
“那哪能啊。”楚枭那贱兮兮的声音响起来,刚才被贯穿的脑袋完好无损,脸上又挂回了那副气死人不偿命的笑容,“你这一拳我属实吃不下,下策,下策。”
话音未落,他的手已经像毒蛇出洞般弹了出去。
古武·开膛刀。
赫然是楚思涵在难民星上洞穿食人族胸膛的那一招。只不过同样的招式在楚枭手里使出来,威力翻了何止十倍。手掌直刺的瞬间,空气中竟响起刀刃高速切割音爆的尖啸——难以想象,一只肉掌竟能撕裂空气到这种程度。整只手像一柄被暴力推出去的锋利尖刀,直取李忠胸膛。
但刀锋割开李忠胸膛的前一刻,被一只铁手精准地钳住了手腕。李忠那只手掌青筋暴起,指节泛白,以他那种恐怖的体魄也不敢硬撼楚枭开膛刀的锋芒——那只被他钳住的手腕上,一股暴烈的暗劲正在持续外涌,震得他指间的名贵机械表表盘不断蔓延出细密裂纹。
几秒钟之内,裂纹布满整个表盘。叮的一声脆响,整块手表炸成了碎片,齿轮零件和碎玻璃渣在两人之间的空气中飞溅,像一场微型的金属雨。
李忠反手一挥,用袖口将那些碎片扫向楚枭面门。楚枭在碎片贴脸的前一刻再次进入虚化,任由它们穿过他的头颅,毫发无伤。
李忠掌中骤然一空,身体失去着力点,猛地趔趄了一下。他眼角余光瞥见楚枭嘴角那一抹笑意——那种多年不曾有过的、像是被一条毒蛇从背后盯住的寒意,再一次爬上了他的脊背。楚枭那只如虚如幻的手臂依然笔直向前,开膛刀毫不停顿地刺向他的胸膛。
就在掌锋即将触胸的那一瞬间,李忠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动作。他硬生生将自己的头颅向前探出,迎着楚枭的脑袋撞了上去。两颗头颅就这么诡异而平滑地融合交汇在一起,楚枭的手臂也同时融进了李忠的胸膛。
两人以这种匪夷所思的姿态交错而过。
看台上,楚济世看得清楚明白,轻笑了一声:“虚化在防御系异能里确实名列前茅,但对于李忠这种深谙其道的老江湖来说,形不成实质威胁。”
楚星河点了点头:“躯体相融时解除虚化,不管肉体强度孰高孰低,都会被时空斥轮影响,相交的部分会完全爆裂。毕竟只是场表演赛,闹到两败俱伤,实在没有必要。”
场边观众被这场精彩绝伦的交手搅得骚动不已。惊奇、迷茫、向往——三种表情在不同年龄段的楚家人脸上轮番浮现,像打翻了一盘调色板。
转瞬之间,两人又扭打在了一起。楚枭干脆放弃了虚化异能,开始往李忠身上砸各种古武招式——花里胡哨,目不暇接。防御类、身法类、进攻类、异能类……旁人十年二十年才能融会贯通一门的东西,在楚枭手里像不要钱一样往外抛,一招接一招,次次不重样。
起初每亮一招,看台上就爆发一阵惊呼——
“哎哟!咏春!”
“我去!寸锋掌!”
“老天!这是……失传的缠丝劲?”
到后来大家看得审美疲劳了,望着楚枭那副潇洒又欠揍的姿态,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老子以后要是也能这么帅就好了。”
而高处,楚思涵的关注点却在另一个人身上。
李忠那种战斗方式——纯粹的、蛮不讲理的暴力。砸、锤、踢、撞,没有技巧可言。连文笔最好的人来了,都想不出更文雅的动词去形容他那些动作。可就是这种粗暴到了极点的方式,他维持了一整场,从始至终都没有一丝力竭的迹象。
楚思涵终于忍不住了,扭头看向楚星河:“他这样打……身体撑得住?骨骼和脏器不会出问题?”
他在难民星练了那么多年,比谁都清楚人体能承受的极限。开膛刀练习初期他就折过手指,那还是把力量集中成一条线、避免了大部分反震力的技术。而李忠完全是纯粹的、没有任何卸力手段的蛮力输出,每一拳都裹着足以碾碎骨骼的冲击力。普通人这样打三拳,手腕就废了。李忠却像一台永动机,从头打到尾,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楚星河看了自己孙子一眼,语气平淡,却带着一层只有过来人才能听懂的深意:“这就是异能对人类带来的影响。他的异能,叫‘暴徒’。”
场中,李忠的身形在连续爆发中依然从容。那身笔挺的西装不知是什么材质,如此高强度的战斗下竟然纤尘不染,连一道褶皱都没有。金边眼镜端端正正地架在鼻梁上,镜片后的目光沉着如水。
一尊被凝固在风暴中心的雕像。
当真是配得上“西装暴徒”四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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