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徒……”
楚思涵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那种轻。即便以他楚家嫡系的身份，这也是他第一次听到这个异能的命名。
在共和国，一切关于异能的信息都是绝密。世人皆知楚家的招牌是空间系自然异能，可也仅限于“知道”这个层面。至于空间系异能之下还有什么分支、什么特性、什么禁忌——在共和国的地盘上，无论是网络还是图书馆，你甭想看到任何一个字。哪怕你是楚家嫡系，哪怕你是与楚家地位等同的三大家族核心成员，所有公开的资料库中，关于异能具体分类的记载全部是空白。
共和国从古至今流传着一句话：规矩就是规矩。你不遵守，等有人来收拾你的时候，再说别的就晚了。不仅共和国如此，北斯神国如是，连那混乱不堪的无法者国度也是一样。势力之间再怎么交错纵横，动手之前总要讲一个由头。由头找对了，你就能从那可笑的“正义”角度去制裁别人。即便全世界都心知肚明那所谓的正义就是个屁，可谁也不会说破。
这就是星河从古至今延续下来的潜规则。
楚星河听到楚思涵那声嘀咕，嘴角无声地弯了一下。他没有多解释——有些东西，自己亲眼看到、亲手摸到，远比旁人轻描淡写地说给你听要深刻得多。
台下轻松写意，台上针锋相对。
李忠狂风暴雨般的攻势从未停歇。拳锋所到之处，龙骨岩地面上空气被压缩出片片音爆，像有人在高处不停地摔碎玻璃。腿鞭和手肘的攻势夹杂其中，远远从观望台看去，只看到一团团速度过快留下的残影在空气中明灭不定，像一柄被疯狂挥舞的重锤，每一击都裹着足以砸碎合金装甲的力量。
楚枭则是一招接一招层出不穷的防御招式，配合着那诡秘莫测的虚化异能，整个人像一朵被暴风卷起却依然不散的乱花。身体在虚实之间反复切换，时而被拳头洞穿时而在另一处重新凝聚，走位飘忽不定，看得人眼花缭乱。
看台上有年轻好事者激动得嗓子都喊劈了：“哟呵！第七十三招了！第七十三招了啊！你他娘的要是觉得李忠能赢，我楚字倒过来写！”
那些大声喝彩的年轻人的长辈们，这一次破天荒地没有吹胡子瞪眼。因为他们自己也被场中楚枭那教科书级的古武展示牢牢吸住了目光。李忠那种暴力体魄他们学不来，但古武谁还不掌握个一两招？此刻场中就是活生生的人肉教科书，不抓紧看两眼，那当真就是眼睛长到后脑勺上去了。
终于，在楚枭甩出第七十四招防御招式之后——
嗖的一声。
楚枭整个人消失在了场内。
凭空消失，干干净净，像有人用橡皮把他从画面上直接擦掉了一样。
全场安静了大约半秒。楚星河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紧接着李忠也迅速抬起了头。再然后，各个看台上的楚家第二代成员相继望向龙骨岩上方的虚空，而年轻一辈则面面相觑，一脸茫然。
楚思涵顺着自己爷爷的视线看向半空。可他此刻的能力，完全无法捕捉到那虚无缥缈的痕迹——他看到的只有一片空无一物的蔚蓝天空，连云都停在那里一动不动。
就在这时，一只手啪地拍在他后脑勺上。
楚思涵吓了一跳，猛地回头。楚瑶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出现在了他身后的观众席上，一身浅色的便装，长发披散，脸上带着几分俏皮的笑意，正歪着头看他。她消失了好几天，此刻脸上明显带着一层疲惫的痕迹，但精神头还算不错。
“别看啦，”楚瑶笑着拍了拍弟弟的脑袋，“没觉醒异能之前，是捕捉不到空间暗面痕迹的。”
楚思涵没有心思多问姐姐这几日去了哪里。他又抬头看向那片空白而蔚蓝的天空，试图从那片空无一物中辨认出什么。
但他什么都看不见。他不是那种被设定成无所不能的主角，他此刻只是一个刚踏上修行之路的少年，还远远没有走到能看见那扇门的地步。
然后，楚枭缓缓从天空中浮现了出来。
他就那么脚踩虚空，居高临下地站在那片蔚蓝之上。他的脸庞上隐隐浮动着一层怒意，像一锅被文火慢炖了太久、终于开始冒泡的浓汤。我他娘的让着你的空间异能不用，你就一直追着我穷追猛打是吧？知不知道古武万花筒也有招式用尽的时候？众目睽睽之下，重复用同一招就是在打我楚二爷的老脸！
此刻，一直优哉游哉的楚二爷终究是被李忠那蛮不讲理的穷追猛打给弄破防了。他在高空撸了撸袖子，缓缓开口。他的声音不大，却像被某种力量加持过一样，响彻了整个星河斗技场，压住了所有的骚动和议论。
“李忠，老子给你脸了还。”
话音落地的瞬间，偌大的斗技场徒生异变。
以圆形龙骨岩为地面的斗技场，在一瞬间被一种奇异的力量包裹住了。眨眼之间，整个斗技场形成了一个半圆形的封闭空域，边界恰好扩张到观众席最前排的面前，只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此刻从观众席向内看去，场内的景象出现了明显的光线折射和物体折叠，像是一幅被揉皱的画正在缓慢地重新铺展。边界表面还有一层层七彩的光晕在持续流转，仿佛某种活物在呼吸，每一下起伏都让那些颜色流动得更加深邃。
楚思涵看着眼前那些光晕，浑身鸡皮疙瘩都冒了出来。多年在死亡边缘摸爬滚打淬炼出的直觉，在这一刻清晰地告诉他——这层边界，或者说边界里面的世界，顷刻间便能让他灰飞烟灭。
不少楚家第三代的孩子管不住好奇心，已经伸出手去碰那层好看又诡异的光晕。大部分被身边眼疾手快的父母一把拽了回去，还有少数几个动作太快，父母来不及阻拦，小手就要触到那层七彩边界的边缘。就在指尖即将接触的前一刻，一股柔和的弹力突然从虚空中精准弹出，将几双即将湮灭的小手轻轻弹开。
几个孩子被弹得向后趔趄了几步，懵懵地站在原地。身后的父母这才回过神来，一把抱走自己的孩子，又感激地朝着仅次于楚星河的那个看台方向点了点头，然后回过头来就是对自家孩子一顿胖揍。
那个看台上坐着一抹白色的身影。
一袭笔挺的白色军装，大约三十岁出头的年纪，面容清冷精致，像是被冬日的月光反复打磨过的一块旧玉。柔顺的黑色长发被一根银色簪子别在脑后，露出天鹅般修长的脖颈，将本就出尘的容颜衬得更加不似凡俗。笔挺的军服勾勒出姣好的曲线，及膝的白色军靴包裹着修长笔直的小腿，整个人端坐在那里，像一柄收在鞘中的利刃。
这个女人曾几何时让整个宇宙多少雄性为之疯狂。论容颜她也许排不上第一，论妩媚她在星河中更是寂寂无名。可她偏偏是共和国龙雀舰队的首脑，她与她的机甲天舞雀已经达到了半步天神级。胸前那让人心生敬畏的级别资历章和肩头璀璨的两颗金星，彰显着她在这片广袤星河中无法动摇的崇高地位。女武神，楚诗语。
楚思涵刚才便注意到了这个女人。他也被她那惊为天人的容颜和清世脱俗的气质弄得呼吸微微一滞，还被楚枭没大没小地调侃过——“自己这大孙子也到青春期了，还喜好少妇，将来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云云。
女人显然也听到了楚二爷那为老不尊的调侃，但她直接无视了满嘴跑火车的楚枭，反而从头到脚将楚思涵打量了两遍。那两道目光不重，却像两柄细薄的刀刃，不紧不慢地、一寸一寸地刮过他的皮肤。弄得楚大少爷如芒在背，坐立不安，心想不至于吧，我不就多看了两眼吗？她这眼神是什么意思？
直到女人清冷的脸庞上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极小的弧度，对着楚思涵轻轻颔首，算是打了招呼。楚思涵在那一刻才感觉压在自己身上的目光终于移开了，后背的衣料已经被冷汗濡湿了一小片。
楚诗语转过头，将目光重新投向场中。
楚思涵也随之看向那片离奇的空域，此刻他发现自己甚至无法理解——人类为何能拥有如此浩瀚的伟力去改变自然法则。整个半圆形空域内部，空间正在持续地撕裂和重组，扭曲狂暴的力量在每一寸空间中反复碾过，将空气绞碎又拼合，拼合又绞碎，循环往复。
无间炼狱。
楚枭的独创领域异能，至今楚家没有一个人能学得会，包括楚星河。十年战争时期，楚枭仅此一招就灭掉了北斯一位主神麾下的主力骑士团整整五百台机甲。从此“一人破百甲”的传说在整个星河流传开来，楚枭自星河寒武纪后再次名震星域。最终，这一招被最高联合议会正式命名为“无间炼狱”。
炼狱之内，皆为齑粉。这句话毫不夸张。
然后，李忠的表现不仅让楚枭紧皱起了眉头，也让在场所有人惊掉了下巴。
虚空力量狂暴无章地撕碎了李忠身上那套笔挺的西装。衣料在空间裂缝中被绞成碎片，露出下面一身如同雕塑般纹理分明的肌肉——每一块肌肉的轮廓都清晰得像被刻刀反复修过，比例匀称到几乎不真实。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女孩子们有的捂住了眼睛，有的捂住了眼睛却从指缝里偷偷往外看。
那狂暴无章的虚空力量在碰到李忠皮肤的一瞬间，不知为何就被弹开了。整个空间都在破碎，只有李忠所在的那一小片区域完好无损。他的身体像一块礁石，立在风暴最中心，纹丝不动。
李忠嘴角缓缓拉起一抹戏谑的弧度。他那如古希腊雕塑般的躯体让楚思涵不禁怀疑——这真的是一个年近八十的老人能拥有的身体吗？他在这个年纪，依然保持着这种程度的体魄，那他在巅峰期又该是何等可怕的存在。
李忠缓缓动了动嘴唇。声音已经无法在破碎的空间中传播了，但楚枭隔着数十米的距离，从他的嘴型中清清楚楚地读出了那句话：“暴徒可不仅仅是你看到的那么简单。”
楚枭自然不会被眼前的情形惊住。他缓缓抓向虚空，掌心一握，一抹抹细碎的空间能量碎片瞬间在他掌中凝聚成形。一柄由纯粹虚空之力凝结成的长矛，在他手中缓缓露出全貌，通体呈半透明的银灰色，表面有暗色的纹路在缓慢流动，像某种被封印在固体中的活物。
他抬手一掷。
长矛破空而出，速度快到在空气中只留下一道银灰色的残痕，直射李忠。那雷霆万钧的一击，在到达李忠面前的一瞬间，被他那只布满老茧的大手稳稳地捏住了矛身。虚空长矛在他掌中剧烈震颤，发出高频的嗡鸣，却再也无法寸进分毫。反而李忠五指一收，咔嚓一声，硬生生将那柄虚空长矛捏了个粉碎。
碎屑化作千万点银灰色的光粒，在两人之间缓缓飘散，像一场被压缩到极致的流星雨。
然而楚枭的攻势远不止如此。他周身凝聚出了成百上千的虚空长矛，密密麻麻地悬浮在无间炼狱的每一寸空间中，像一片被翻涌的银灰色海洋。那一刻，整个空域仿佛被引爆了一整座军火库，成百上千柄虚空长矛接连不断地射向李忠的方向，轰鸣声响彻了整个竞技场，龙骨岩地面在持续的能量冲击下发出沉闷的回响。
在场的所有人，绝大多数都是第一次亲眼看到这个阵势。有人张大了嘴巴合不拢，有人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有人后背的衣料已经被冷汗浸透。他们已经彻底目瞪口呆，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无间炼狱·刑天道。
整个星河斗技场中，只剩下虚空长矛撕裂空间的嗡鸣与抨击龙骨岩的轰鸣之声，像一场永不停歇的暴雷，在穹顶之下持续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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