卑贱、低微、杂碎……这些词汇与生俱来地粘在这颗星球的皮肤上，像一层洗不掉的锈迹。
它曾是机械鬼才楚博渊亲手打造的机械星球，无法者国度当年名噪一时的超级机甲工厂。那颗星球产出的机甲遍布整个无法者国度，甚至出口到一些中等国家作为主力战机在部队服役。可随着楚博渊的一去不返，国度中那些利益至上的势力终于按捺不住了——一颗无主的富矿星球，在贪婪者眼中和一块被丢弃的肥肉没有区别。
楚博渊离开的第六年，七十多个家族联合围攻了这颗星球。星球上的智脑维坦驱使着全部机甲展开了殊死搏斗，但寡不敌众，能源耗尽之后，只余下一颗毫无生机的残破空壳。
恰逢神国与共和国的战事攀升至白热化，长达五十光年的交战线摧毁了无数星域。无数流离失所的战争难民涌入无法者国度，充当廉价劳动力，换取那点少得可怜的食物。无法者最高议会便将这颗已经废弃的星球分配给了流民居住，允许这些“对国度有贡献”的人留在这片土地上，并分发配给食物。
战争一打就是十年，资历最老的难民已经在上面住了四年。没有可供种植的土壤，没有山川河流，没有阳光，只有刚刚够活下去的配给口粮。
近乎绝望的生存环境将这颗星球上的难民磨成了嗜血残暴的兽。抢劫、掠夺是家常便饭，长此以往，甚至滋生了食人者隐匿在星球的各个角落。
此刻，在某处阴暗的胡同中，一名身着黑黢黢麻布的少年被四五名成年男子逼到了死路。赤裸的小脚踩在冰冷的钢铁地板上，满是旧伤疤的脚掌一步步后退，肩膀不知是因为恐惧还是抽泣而在不停地抖动。一步一步，背后最终还是靠在了死胡同尽头的机械壁上。
四五名成年男人中为首的一人从阴影中走了出来。猩红的瞳孔布满血丝，长期进食不足让他眼窝深陷、面如枯槁。他看着面前这个男孩，渐渐咧开乌黑的嘴唇，露出猩红的牙龈。
“我都把食物给你们了！你们还想干什么！”男孩绝望地大叫，眼中渐渐溢出泪水。泪水和脸上的污秽混在一起，变成漆黑的液滴顺着脸庞流下。
“嘿嘿嘿，那点配给食物，怎么可能够吃呢。”男人眯着眼睛，一脸享受地回味着，“昨天啊，我可是吃了一个小女孩哟……和你差不多大，那味道……”
“噗——咳——”
话还没说完，铁器穿透心脏的闷响和男人突兀的咳嗽声同时响起在黑暗中。后面三名男子不可置信地看着那从男人背后贯穿而出的小手——手心里握着一只血淋淋的发卡，原本灰扑扑的猫咪装饰已经被染成了猩红深沉的色泽。
“那只发卡……好像是昨天那个小女孩头上的。”其中一人认出了发卡，声音发颤。
小手从胸腔中抽出，随手将瘫在身上的尸体拨开，然后慢条斯理地将发卡在黑色麻布上擦拭了两下，放进口袋。男人脸上凝固着死前的惊愕，尸体缓缓倒地。男孩从阴影中走了出来，头顶的光源将冷白色的光线照到他脸上。
后面的三人终于看清了他的脸。那张脸上哪还有刚才的恐惧？此刻浮现出的分明是对生命的漠视。古井无波的黑瞳中映着三人的影子，那目光像在看三只待宰的猪羊——可能连猪羊都不配，只是三只臭虫。
“小子，演得一手好戏。”一个骨瘦如柴的小矮子从腰间拔出匕首，剩下的两人也紧随其后，“可惜到此为止了。”
三人丝毫不觉得男孩在有防备的情况下能伤到他们，何况手上还有锋利的匕首。
“有什么遗言么？你偷袭了他，我们今晚还能多吃一点。”小矮子残酷地笑了笑，缓缓蹲下，将匕首横在胸前，摆出一个自认为很凶残的姿势。
男孩嘴角扬起，突然奔跑起来，迎面冲向小矮子的匕首。在他看来，三人的动作满是破绽。看到男孩以这种轻蔑托大的态度冲过来，三人也被挑起了怒火。小矮子眼神中闪过一丝凶厉，低沉地从嘴角挤出两个字——
“找死！”
匕首毫不留情地捅向男孩的心脏。小男孩原本中规中矩的奔跑速度，在另一只脚踩地发力的瞬间骤然提升到原来的三倍。强大的动能带起他的身体，破烂的布条在风中猎猎作响，甚至发出撕裂的声音。腾空的瞬间，左手精准地抓住了小矮子握匕首的那只手腕，刀尖停在距离自己胸口五厘米处，再也无法寸进丝毫。
右手欺上，在矮子惊诧于男孩力量的同时握住了他的喉结。五指接触到喉结的瞬间，骤然发力。
嘶——噗——
肌肉撕裂夹杂着鲜血喷溅的声音再次在胡同中响起。这一次的交手彻底击碎了剩余两人的内心防线。恐惧如决堤的洪水席卷而来，眼前的这个男孩是魔鬼。高速移动造成的气流撕开了他身上劣质的麻布，露出一身完全不像难民该有的躯体——浑身肌肉如刀削斧凿，没有丝毫多余的脂肪，精壮的肌理上纵横交错着狰狞的旧疤，整个身体仿佛雕塑家手下精美的作品。
两人已经顾不上思考眼前这具身体为何不符合这颗星球的常理了。恐惧彻底打碎了他们的心理防线，两个男人只顾夺路而逃，试图跑出这条令他们绝望的胡同。然而背后金属撕裂空气的声音破灭了他们最后的希望——从身后飞来的匕首贯穿了第一个人的背心，微微减速后，又径直插入了第二个人的后背心。
男孩沉默地裹了裹破烂不堪的麻布衣，遮掩住那副完全不可能出现在难民星上的体魄。随手捡起四人刚领取的配给食物以及自己的那份，藏在衣兜里，悠然地走出胡同，消失在众多难民之中。
第四难民集中营的杂乱集市中，男孩又变成了那副孤独无助的模样。他在迷宫般的集市中来回穿梭盘绕，最终走进了一间普普通通的地窖。
地窖中，一个比他更小的男孩正坐在脏兮兮的钢板床上发呆。听到他进门的声音，空洞的眼神才渐渐有了焦距。楚思涵走到床前，将搜刮来的食物放在男孩身边，然后默默地看着他。男孩也正盯着他，两人对视了片刻。似乎是受不了对方眼中如潮水般的哀伤，楚思涵盯了一会儿，便缓缓移开了目光。
“我帮你姐姐报仇了。”淡漠的声音响起，他将那枚沾满鲜血的蝴蝶结放到男孩手中。
“我能跟你走么。”这是小男孩从昨天到现在说的第一句话。
“我想变强。”小男孩认真地对着大男孩说出了第二句。
楚思涵看着他的眼睛。已经到嘴边的拒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沉默了许久，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比他还小一两岁的男孩。他张了张嘴，最终憋出一句话：
“你叫什么名字。”
“杨寒。”
“我叫楚思涵。明天会有人来接你。”男孩点了点头，礼貌性地报上了自己的名字。楚思涵什么也没再说，转身走出了房间。
站在地窖门口，他抬头望着星空。过了许久，他转头看向巷子边的一个乞丐。楚思涵缓缓走过去，轻轻蹲在他身前。
“别装了。你见过有乞丐会在这鸟不拉屎的巷子里要饭么？”
乞丐闻言，轻轻笑了两声，从斗篷中伸出满是老茧的双手，缓缓摘下脏兮兮的兜帽。
“少爷，老爷子说，你该回去了。”斗篷底下是一张灰扑扑却饱满精神的青年脸庞。
楚思涵盯着眼前这个人，认出他是家族的暗卫，曾经隶属共和国特工部。“我今天就回去。刚才出来的地窖里有个男孩，明天你把他接到卫队去，叫默刺训练他。”
“遵命。”特工微微欠身。听到“默刺”这个代号，他不免打了一个激灵。再抬头时，男孩的身影已经缓缓隐没在巷子尽头的黑暗中。
“居然交给默刺教官训练……啧啧。”青年特工砸吧砸吧嘴，又把兜帽戴上，缓缓坐回原位，恢复了乞丐的模样。
此刻的楚思涵已经走到了四号难民区的交通站。这里的难民明显少了许多，四周把守着无法者护卫。他在购票区买了一张通往一号难民区的票，缓缓走进候车大厅。相比于居住区的拥挤肮脏，这里的空气明显清新不少，没有难民聚集的腥臭，只有浓厚的机油味和柴油燃烧不充分的刺鼻气味。
候车大厅正在播报星河新闻。楚思涵百无聊赖地找了个位置坐下，看着屏幕。突兀地，正在播报的新闻被切断了，只有星河新闻的标志留在屏幕右下角，其余全是白花花的画面。楚思涵眉梢跳了跳，这明显是星河新闻那边出了状况。
还没等他细想，雪白的画面突然跳转成一间豪华殿堂的画面。画面分为两拨人。左边为首者一头银白长发被华丽的银饰装饰起来，整整齐齐地垂落在后背——神国主神奥丁。他的身后跟随着一群服饰华丽的贵族，想来便是传说中众神殿的成员。右边的一帮人西装革履，为首者头发花白，但坚挺的身形丝毫看不出人已垂暮。无边金丝眼镜后的眼睛闪烁着星光。只要是共和国人，都认得这张脸——现任共和国的掌权者，李天一。
两人在整个星河的注视下缓缓握手，在中间的圆桌上签订了条约。
细节已经不重要了。因为此刻，楚思涵听到车站外爆发出了海潮般的欢呼声。透过玻璃望去，有人欢呼拥抱，有人大声哭泣——因为他们知道，这几年的难民生活终于要结束了。
十年的战争……结束了。
难民们……该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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