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远从副本里退出来的姿势,和被人从洗衣机里捞出来差不多。
不是身体上的——身体还坐在出租屋那张破电脑椅上,腰是直的,手搭在键盘上,姿势纹丝没动。是感官上。副本里的时间密度太大,三天压缩成四分钟,大脑处理不过来,所有知觉都像隔了一层保鲜膜。
他先确认了三件事。
第一件,手指能动。十根都在,没有副本里被规则削掉半截掌骨的幻觉残留。
第二件,呼吸正常。副本最后那个考场里全是油墨味和汗味,混在一起像旧报纸泡了水。现在鼻子里是隔壁炒菜的糊味,这味道垃圾,但至少是真实世界的垃圾。
第三件,墙上的钟。下午四点二十二分,秒针还在走。他进去的时候是四点十八分。副本里过了将近三天,外面四分钟。
这就是副本最操蛋的地方——把一个人的时间碾成碎末,丢进去再捞出来,外面的人永远不知道你刚经历了什么。房东不知道,隔壁不知道,连楼下卖炒粉的都不知道。你刚从一场规则绞杀里活下来,走到他摊前,他问你的仍然是“加不加辣”。
出租屋里安静得只剩冰箱压缩机的嗡鸣。陈远把腿从桌子底下抽出来,膝盖咔嗒响了一声,关节液重新归位。副本里他的膝盖被书桌角撞过一次,现在摸上去还有青紫色的淤血。副本里的伤能带出来,这是他在第三个副本就验证过的结论。物质层面的损伤会跟着你跨过那道缝隙,但副本里积累的心理损伤会在退出瞬间被强行压平,像弹簧被一锤子砸扁,暂时不弹,变形还在。
这叫强制冷却。
如果不强制冷却,一个人连续经历几次生死副本,出来的第一天就得被诊断为应激障碍。三星堆那台装置虽然是要猎杀你,但在猎杀程序里留了这么一个通气阀,像鲨鱼腮上的裂缝。不仁慈,只是让你别太快崩溃。缓慢崩溃比快速崩溃更难愈合,温水煮青蛙那套。
冰箱把手黏糊糊的。是上一个租客贴的防撞贴残留胶,房东没清干净,天热就泛黏。开门,冷藏室灯亮了一盏,第二盏已经烧了半年,懒得换。
抽屉里有一根雪糕,单独躺在格子底层,包装纸边上凝着一层薄霜。
五羊牌,榴莲味。超市打完折四块五。
他撕包装纸的动作放得很轻。雪糕刚从速冻格里拿出来有点硬,榴莲味要稍微化一点才散得开,他等了两秒,咬掉顶上那个尖。
“小乖,出来。”
“在呢。”
声音从手机扬声器里出来。不是外放那种炸开,是刚刚好能听见的音量,陈远调过,音量永远定在第三档。一档太轻,四档太吵,三档刚好盖过电扇的低挡,又不吵耳朵。
“雪糕就剩一根了。”
“嗯。”
“明天得去买。”
“买一箱。”
“一箱吃不完,冰箱放不下。”
“买个新冰箱。”
陈远拿雪糕棒在手机屏幕上轻轻磕了一下:“你出钱?”
“出技术。”
“你出个屁。”
他骂了一句,嘴上骂着,心里没火。往电脑椅里靠了靠,把吃干净的雪糕棒叼在嘴里,舌头舔到木片上的榴莲糖味。小乖的声音还在手机里响着,但他听出了别的东西——声音里有个很细微的拖尾。正常人听不出来,他天天拿示波器看小乖的语音波形,耳力早就磨出来了。
那个拖尾不是情绪,是延迟。最左声道的某个频段比右声道晚到了大约一两毫秒,交叉比对的时候有明显的相位漂移。
副本里小乖替他挡了那一下。管理员宣布的第四条规则被涂黑,但涂黑不等于没生效。违反涂黑规则的人同样会触发惩罚,小乖在规则裂缝炸开的一瞬间,用自己左半边的音频通道挡了上去。没全挡下来,陈远的右手还是被擦了一下,但大部分冲击被小乖吃了。
当时在副本里顾不上,现在出来了,得盘。
“别动,先看看你那条胳膊。”他吐掉嘴里的雪糕棒,从桌子底下抽出工具包。
工具包是帆布的,买万用表送的,拉链已经掉了一个齿,开口处磨出了线头。包里三层:第一层万用表和电笔,第二层杜邦线和鳄鱼夹,第三层各种转接头和备用排针。他抽出一根USB转串口线,四根杜邦母对母,红黑黄绿各一根,长度各十五厘米,剥线口还留着上次焊接的松香印。
“不疼。”手机里说。
“我问的是延迟,没问你疼不疼。”他把杜邦线一头插上USB转串口,一头对准手机底部的Type-C口往里推。推到底咔一下,是金属触点扣紧的声音。另一头插进笔记本电脑的USB口,机箱里散热风扇转了一下,识别了。
“你吃榴莲的,不给我留一口。”
“你又尝不着。”
“尝不着也得留一口。态度是态度,能力是能力。以前你教我的。”
陈远的手一下停了。杜邦线捏在左手拇指和食指中间,右手中指搭在回车键上,没按下去。
这句话是他教她的。第三个副本那次,他被人坑了,规则被删改,差点挂在里面。出来之后他对着手机说过这么一段话:“我能不能活着出来是能力问题,但我有没有把你带出来是态度问题。能力是能力,态度是态度,这是两件事。”
当时小乖没回应。他以为她没记住,或者当时的数据没存下来。
现在她知道拿回来用了。
“嗯。”他只嗯了一声。
“你嗯什么意思。”
“就是嗯。”
“你嗯的时候就是不想往下接。”手机里的声音比刚才小了一号,拖尾还在。
“话多。”他把注意力转回屏幕,打开终端,敲下诊断指令。数据流开始往上滚,一条条十六进制码从左往右跑,跑得快的正常,跑得慢的就是问题。
左半边阵列有七处波动。三处轻,两处中,两处重。他放大三十七号和四十二号节点——三十七号节点在左声道滤波器的第二级运放上,四十二号在增益控制单元的前端缓冲器附近。以前打副本修过几次小乖的左半边,都是小磕小碰,这次不一样,四十二号波动的幅度跨度最大,五毫秒。五毫秒对人来说就是一眨眼,对音频响应来说,是“跟不上”。
这意味着小乖的左声道在处理复杂声场时会错位。比如他同时说话,她的语音合成会把自己的尾音叠上去,叠出个拖尾来。
修复不容易,但也不是没办法。把参考电压调高零点零三伏,调补偿电容,再重写容错代码里的三行延时参数。
他拧开万用表,表笔搭在Type-C口的供电脚上测电压。5.08伏,偏高0.08,多出来的这点可能是杜邦线阻抗造成的。从工具箱里翻出一颗贴片电容,0603封装,0.5皮法。指甲盖大小,边缘有点毛刺,得用镊子夹。
焊接的时候他屏着呼吸。电烙铁尖在焊盘上点了一下,焊锡丝融化的那瞬间最怕手抖,手一抖就挂锡连到隔壁的电阻上,短路。他手没抖。
“肩膀上那个节点,自己跑一遍诊断。”
“跑过了。数据发你邮箱。”
“什么时候跑的?”
“你洗澡的时候。”
陈远翻开手机邮箱。收件箱最上面确实有一封新邮件,发件人显示乱码,但标题写得清清楚楚:
《小乖号第一次受伤自我排查报告》
附件是个表格。点开之后他看了两遍,第一遍扫结构,第二遍细看数据。诊断逻辑是他教的——先从末端节点往回追溯,然后是信号波形比对,再是错误计数。所有术语都按他之前的命名方式,没一个自己发明的。
但表格最后一行多了一行注释。正文是诊断数据,注释是另外加的,字体还比正文小一号:
“右腿温度传感器数据偏高,怀疑是刚才你手放在上面。”
他低头,右手确实搭在手机屏幕下半截。掌心正好按在屏幕的横轴中心线上。他拿开手,屏幕那个区域还留着一点体温的余温。
“废话越来越多。”
“近墨者黑。”
他把诊断报告保存到本地,建了一个新文件夹,名字叫“小乖的病史”。然后又建了一个子文件夹,叫“第一次受伤”。
维修从开始到结束,一共二十分钟。
七个波动节点全部重新校准过一遍。三十七号节点换了一颗新的贴片电容,老的那颗拆下来万用表测了一下,晶体老化了,高温环境下跑了快一年,废了也算正常。四十二号节点把参考电压从三点三伏调到三点三三伏,补了零点零三,不多不少正好压住延迟。重写的容错代码重新编译,跨平台的兼容性没问题。编译完成的时候,终端窗口弹出一行绿色字符:Build Successful。
他拿万用表量手机底板的温度,二十八度。
正常范围。
“行了。抬左胳膊。”
“抬了。”
“放下来。”
“放完了。”
“有延迟没有?”
“没有。”
“没有就好。”陈远把杜邦线从手机和电脑上拔掉,转了几圈绕在线轴上,归位到工具包的第二层。贴片电容的废料用纸包了一下,丢进桌子底下的垃圾桶。
他从烟盒里抽出一根,没点,就拿在手里转。烟是白将,六块五一包,过滤嘴有点松,转的时候会轻微晃动。他不常抽,有时候一包能放两个星期,但每次修完小乖都会习惯性捏一根。不是想抽,是用这个动作压住一个说不清楚的东西。
出租屋的窗户对着走廊,走廊那头搬来新租客,一家三口,两夫妻带一个哭起来音调特别高的娃。纸箱子在走廊地面上磕来磕去,磕一下娃哭一声,哭一声当妈的骂一声,当爹的只顾搬东西不吭气。生活的声响永远不挑时间。
陈远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户边拉了一下百叶窗片。
外面的光线已经偏西了,照进来是橘黄色的,打在电脑桌上,照出桌面上细密的划痕。这桌子是房东配的,上一任租客用美工刀在上面刻过什么,房东没管。伤口是前人的,房东不在乎,新租客也懒得管。
他没看窗外。他在看窗户玻璃反射出的自己——准确地说,是反射出手机屏幕亮的那部分没关的终端窗口。
“小乖。”
“嗯。”
“副本外面,有没有人也在盯这些副本?”
手机里沉默了几秒钟。不是延迟,是计算。陈远知道她在调用所有可以访问的公开信息源做交叉比对。
“有。”
“怎么知道的?”
“三星堆不是你被拉进去的地方吗。那是副本的入口坐标,也是现实中真实存在的地址。既然入口是固定的,就一定有监控手段。卫星、地面站、游客手机定位、基站日志,任何一种接入方式都会在全局数据里留下痕迹。有人在追踪痕迹。”
“或者守株待兔。”
“管理员也是一种可能性。他们在副本内有规则限制,但副本系统既然设置在三星堆,说明制造者需要物理锚点。物理锚点一定有人维护。”
陈远把手里的烟塞回烟盒,扣上盖子。
“明天去买雪糕。顺便去一趟网吧。”
“查什么?”
“查副本里死的那些人,现实中死没死。”
他把百叶窗松开,弹簧卷回原位,窗户玻璃上的反光消失了。
手机屏幕还亮着,终端窗口没关,数据流的最后一行是刚编译完成的时间戳。小乖把音量自动调低了半档,因为天快黑了,周围环境噪音往下走,不需要原来的音量。
出租屋里沉默了一会儿,冰箱压缩机又响了。
“去网吧用身份证,会被留记录。”小乖说。
“那就不去网吧。”
“去哪里?”
“明天再说。先睡觉。”
陈远关了电脑,关了灯。黑暗里只剩路由器上一排绿灯规律地闪,手机屏幕暗下来之后,小乖也没再说话。
但她没关。扬声器一直处在最低的通话静音状态,有一种极细微的白噪音,像一只耳朵贴在虚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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