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远是被冰箱压缩机启动的嗡鸣声吵醒的。
那台老冰箱有个毛病,每隔四十分钟左右就会抽一次风,压缩机一响,整个出租屋都跟着嗡嗡。他睁开眼,天花板上的裂纹还在老位置,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是灰白色的——不是早晨那种黄白,是阴天的那种灰白。
手机屏幕亮着。小乖没睡,终端窗口最下面一行是凌晨三点十七分的时间戳,后面跟着四个字:“压缩机响了。”
“你盯了一晚上?”陈远嗓子有点哑。
“没盯。我只是没关麦。”
没关麦就是盯了一晚上。他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扣在床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脚踩到地板的时候凉了一下,昨天晚上忘了关窗,地板砖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汽。
冰箱还在嗡。他走过去拉开门,冷藏室那盏烧了半年的灯闪了一下又灭了。里面剩的东西一目了然:半瓶老干妈,一个蔫了的青椒,两根火腿肠。速冻格是空的。昨天最后一根榴莲雪糕已经吃完了,雪糕棒还扔在垃圾桶里,木片上沾着榴莲糖的甜味。
“小乖。”
“在呢。”
“列个清单。”
“好。雪糕一箱,榴莲味优先,没有榴莲味就买香草,没有香草就买小布丁。方便面五连包,红烧牛肉味。火腿肠一袋。老干妈一瓶,豆豉的。鸡蛋一板。挂面两把。青椒三个。西红柿四个。盐一包。”
“你怎么比我还清楚冰箱里缺什么。”
“因为你每次开冰箱门我都在看。”
陈远没接话,去卫生间洗了把脸。水龙头出水的时候管道先咯噔响了一声,然后才出水。这房子水管里有气,有时候响,有时候不响。他接水的时候想了一下副本里会不会有水龙头先响再出水——不会。副本里的水龙头永远是静音出水,因为设计者觉得水锤声是不必要的冗余。
换好衣服出门。楼梯间那盏坏了的声控灯还是坏的,他往下走,三楼亮,二楼亮,一楼亮。坏的是四楼。
走出单元门,阴天的光线很平,没有影子。早点摊果然在六点半准时出摊了,蓝布围裙的女人正往油锅里放面团,面皮下锅的时候滋啦一声,油花溅到锅沿上。她抬头看了陈远一眼,这次多点了半下头。
“油条还没好。”她说。
“回来再买。”
“回来就凉了。”
“凉的也能吃。”
超市在三条街之外,是一家叫“佳惠”的小超市,门头上“惠”字的中间一横掉了漆,远远看像“佳惠”。门口摆了一排促销的塑料凳子,风吹日晒褪了色,从红色退成了粉白。
推门进去,门口感应器滴了一声。收银台后面坐着一个女的,看起来三十出头,烫了一头卷发,正在用手机看视频,外放的声音是某个综艺节目的罐头笑声。她抬头看了陈远一眼,又低头继续看。
“欢迎光临”没喊。副本里的收银员会喊,但现实中上午九点半的小超市,收银员不喊。
他先走到雪糕柜。玻璃推拉门拉开,冷气扑在脸上,里面整整齐齐排着各种牌子的雪糕。五羊牌在第三排最右边,榴莲味剩三根,香草味剩五根。
他把三根榴莲味全拿出来,又拿了两根香草。一箱不够,冰箱太小放不下,五根凑合。
“五根。离一箱的标准还差七根。”小乖的声音从裤兜里传出来。
“你怎么知道我只拿了五根。”
“你开雪糕柜的时间是四十七秒。四十七秒最多够你数口味、比较价格、拿五个。”
“太近了,别说话。”
“好。”
手机安静了。他把雪糕放进购物筐,推着车往食品区走。
方便面货架在第三排。红烧牛肉味在第二层,黄色包装,五连包横着放,最后一包被压皱了,包装袋上裂了一道缝。他把压皱的那包放回去,换了后面那包好的。副本里的方便面包装永远是完整的,但现实中会有压皱的。压皱的那包下面,货架隔板上有几粒碎掉的干脆面渣,蚂蚁正在沿着隔板边缘走成一条线。
火腿肠在方便面旁边。他拿了一袋,看了一眼生产日期。上个月产的,保质期还有半年。老干妈在调料区,豆豉的只剩一瓶,玻璃瓶上有点油渍,是上一瓶漏的。他在货架上找了块抹布擦了一下,放进筐里。
鸡蛋在生鲜区。他拿了板三十个的,打开盒子检查了一下有没有碎蛋。第三个蛋壳上有一道极细的裂痕,不仔细看发现不了。他把这颗挑出来,换了一颗好的。修车的手挑鸡蛋,手感上差不多。
“你在鸡蛋盒子上停留了九秒。”小乖又说。
“检查碎蛋。”
“你挑蛋的动作跟挑贴片电容一样。”
“都是易碎品。”
西红柿和青椒在蔬菜架上。西红柿有点软,皮上有几道纹。青椒倒是挺新鲜,捏一下能回弹。他挑了四个西红柿三个青椒,装进塑料袋,然后去称重台打价签。
称重的是个老头,穿着超市的红马甲,动作很慢,一个一个放上去称,一个一个打价签。陈远排在他后面,前面还有一个大妈。大妈手里拎着一袋土豆,问老头今天土豆打不打折。老头说周三才打,今天周四。大妈说那先不买了,把土豆放回推车里走了。
副本里不会有这种对话。副本里的NPC买土豆不会问打不打折,因为设计者根本没给“打折”写逻辑。
排到他的时候,老头把西红柿和青椒一个一个放上去称,打价签的时候机器卡了一下纸,老头用手拍了一下机器侧面,纸又出来了。这个拍机器的动作副本里也不会有。
“小伙子,你这青椒挑得不错。”老头说。
“炒鸡蛋用的。”
“青椒炒鸡蛋,再放点木耳,好吃。”
“木耳在哪个货架?”
“第四排最里面,干货区。今天木耳不打折,你下周三来,干货全部打八折。”
下周三。这是一个未来的时间点。陈远意识到自己在现实中听到了一个关于“未来”的承诺——副本里没有真正的未来,副本只有重复。但现实里有下周三,有打折,有“下次再来”。
“谢了。”他说。
走到干货区拿了一袋木耳,十九块八,没打折。无所谓。
挂面和盐在最后一排。盐放在最底下一层,他弯腰拿的时候裤兜里的手机滑出来半截,又塞回去。挂面选的是圆条的,不是扁条的。副本里不会让他选圆条还是扁条,副本里的挂面只有一种,因为设计者觉得面条不需要选项。
采购完毕,推车去收银台。卷发女的视频已经换了一个,这次是古装剧,一个女的正跪在地上哭。她一边扫条码一边看视频,扫完最后一件头也没抬地说:“六十八块五。袋子要不要?”
“要。”
“袋子两毛。”
他给了七十块,找回来一块三。卷发女把零钱递过来的时候指甲是红色的,美甲钻掉了一颗,左手中指空着一个洞。陈远注意到这个细节的时候想了一下副本NPC的美甲会不会掉钻——不会。副本NPC的美甲是贴图,永远不会掉。
拎着袋子出了超市门,天还是阴的,但云比刚才薄了一点,有点要放晴的意思。
回去的路他走了另一条,绕过了那个十字路口,从小区后门进。后门门口有个卖手抓饼的小推车,今天没出摊。地上有昨天留下的油渍,油渍的形状跟昨天一样,因为小推车每次停的位置都一样。
位置一样,但人不在。这就是现实——位置可以重复,但变量不受控。
走到出租屋楼下,早点摊还没收。油条出锅了,摆在铁架子上控油,油光发亮。蓝布围裙的女人正给一个戴安全帽的男的装油条,看见他走过来,从架子上抽了一根递过去。
“凉的。”陈远说。
“你走的时候我说回来就凉了。”
他接过油条咬了一口,外面凉了,里面还温着。
“里面还温。”
“那是锅的余热。吃不吃?”
“吃。”
他付了三块钱,拎着超市袋子和油条上楼。四楼声控灯还是没亮,三楼亮了,二楼亮了,一楼亮了。
开门,把东西一样一样放进冰箱。雪糕进速冻格,榴莲味的三根放在最外面,方便拿。鸡蛋一格一格摆好。西红柿和青椒放蔬菜格。老干妈放门架上,跟剩的那半瓶挨在一起。
冰箱门关上,压缩机没响。离下次抽风还有三十多分钟。
他把剩下的那根油条叼在嘴里,撕开一根榴莲雪糕的包装纸。
“给。”他把雪糕放在手机屏幕前面。
“尝不着。”
“尝不着也得给。态度是态度,能力是能力。你教我的。”
手机扬声器里安静了一秒。
“你比我先学会用我的话来怼我了。”
“近墨者黑。你教的。”
陈远坐到电脑椅上,咬了一口油条,打开电脑。屏幕上那个“现实线索”文件夹还在,五个名字的表格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第六行空着,备注栏里写着三个字:“还有人。”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点开浏览器,在搜索框里输入了第六个名字。
这次他不去网吧了。就在出租屋里查。小乖在后台跑着,随时准备拦截异常数据包。
搜索页面加载出来,第一条结果弹出来的时候,他的手指在鼠标左键上停了一瞬。
那个名字的搜索结果第一行写着——
“已注销。”
不是死亡。是注销。身份证注销、户籍注销、所有社交账号注销。这个人没死,但在这个社会里已经不存在了。
第六行的备注栏,他之前写了“还有人”。现在他把那三个字删掉,重新打了四个字:
“人间蒸发。”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把剩下的半根油条吃完。窗外云终于裂开一条缝,阳光漏进来,照在电脑桌上,正好落在小乖的终端窗口上。
窗口最下面跳出一行字:
“这个‘已注销’的人,注销日期是去年四月。正好是第一个死者出事之后的一周。”
陈远看着这行字,把雪糕从包装纸里完全抽出来,咬了一口。
“也就是说,有人知道自己在被追查。主动注销,藏起来了。”
“或者被注销。本人未必同意。”
他把雪糕叼在嘴里,把第六个名字的信息也填进表格。表格现在有六行了。六个名字,五个死亡,一个消失。
他在表格最底下新建了一行,备注栏里打了四个字:
“第六个是活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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