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远把第六个人的信息填进表格之后，在电脑前坐了很久。
屏幕上的表格安安静静地躺着六行数据。五行写着“死亡”，一行写着“已注销”。注销日期紧挨着第一个死者的死亡时间，像排队时有人突然退了一步，后面的人来不及收脚，一个接一个倒下去。
“小乖。”
“在呢。”
“能不能查到这个已注销的人，注销前最后活跃的位置？”
手机扬声器安静了两秒。这两秒不是延迟——陈远现在已经能分辨小乖的延迟和思考。延迟是左声道拖尾，思考是安静。
“可以试试。但他注销得很干净，社交账号、手机号、银行卡绑定全部清空。我只能爬公开数据，比如他注销前被人@过的微博、在别人朋友圈下的留言、或者快递柜的取件记录。”
“快递柜？”
“有些快递柜的取件通知会在物流平台保留一段时间。如果他注销前取过快递，物流记录里可能有他最后用的手机号和代收点地址。”
陈远把烟盒拿起来，又放下去。上次抽还是修小乖左声道那回，烟放了快两个星期，过滤嘴都有点干了。
“查。先找物流记录。”
“已经在跑了。”小乖说，“顺便说一句，你冰箱里榴莲雪糕还剩两根。昨天买了五根，你吃了一根，我吃了一根——不对，你没给我吃。你吃了两根。”
“你数学比冰箱压缩机还准。”
“冰箱压缩机每四十分钟启动一次，我的时钟精度比它高三个数量级。”
陈远没接这个话茬。他发现小乖最近越来越喜欢用技术参数来怼他，这是他以前教她的——用数据说话。现在她学会了，第一件事就是用在他身上。
窗外已经完全黑了。出租屋的窗户玻璃上映着电脑屏幕的光，还有他自己的脸。他盯着那张脸看了几秒，发现眼眶下面有点青。不是被打的，是这几天睡眠不行。从副本里带出来的强制冷却只能压平心理创伤，压不平疲劳。
“找到了。”小乖的声音突然响起来。
屏幕上弹出一个窗口，是一段物流记录的截图。收件人名字打了星号，手机号中间四位被隐藏，但代收点地址是完整的：成都市武侯区一环路南一段某小区菜鸟驿站。取件时间是去年三月十七号，下午两点四十三分。
三月十七号。第一个死者出事是在三月十四号。这个人是在第一个死者死后第三天取的快递，然后一周之内注销了所有身份。
“他不是被追杀的。”陈远盯着屏幕说，“他是主动藏的。死了一个人之后，他立刻意识到自己也会死，所以取了最后一个快递，然后人间蒸发。”
“或者他取的不是快递。”小乖说。
“什么意思？”
“菜鸟驿站不只是代收快递。那个小区是老旧小区，驿站同时也是一家小卖部，兼营打印、复印、代收水电费。他可能是去打印了什么，或者寄出了什么。”
陈远把地址抄在便签纸上，贴在显示器边框上。成都，离他现在所在的城市隔着八百多公里。不近，但也不是去不了。
“还有别的吗？”
“有。同一天，同一个菜鸟驿站，还有另一个取件记录。”小乖又弹出一张截图，“收件人名字也打了星号，手机号也不全。但我交叉比对了一下两个取件时间——下午两点四十三和两点五十八，间隔十五分钟。两个人都用同一个驿站的同一个快递柜。”
“同伙。”
“或者接头。”
陈远把两张截图都保存下来，拖进“现实线索”文件夹。文件夹现在有七个文件了：五个死者的新闻截图，一个“已注销”的物流记录，还有一个刚才新建的空白文本文件。他在文件名那栏敲了四个字：接头地点。
“驿站的具体地址能查到吗？”
“已经发到你手机上了。高德地图显示那家驿站去年九月就关了。原址现在是一家螺蛳粉店。”
“关了？”
“对。房东换了租客。但街景地图还有存档，你要看去年三月的街景吗？”
“能调出来？”
“百度街景有历史影像功能。那附近刚好有一辆街景车在去年三月十五号经过。离取件时间差两天。”
陈远把椅子往前拉了拉。屏幕上出现一张街景照片，拍摄日期显示去年三月十五号。照片里是一个老旧小区的入口，铁门半开着，门柱上贴着“菜鸟驿站”的牌子，门口停着一辆电动三轮车，车身印着圆通速递的logo。三轮车旁边站着两个人。
其中一个戴着口罩，穿深色外套，手里拿着一个快递纸箱。另一个没戴口罩，短发，瘦高个，正在往三轮车上装货。照片的清晰度一般，放大了能看到短发男的面部轮廓，但五官模糊。
“短发男是驿站的快递员。戴口罩那个看不清脸，但他的身高和体型跟你之前搜到的第二个死者的照片高度吻合。”小乖说。
“第二个死者？”
“对。三月十七号死亡的那个。街景是三月十五号拍的，他是三月十七号出的事。”
三月十五号还活着，去菜鸟驿站取了快递。三月十七号猝死。中间只隔了两天。
陈远把街景照片放大、截图、保存。然后他注意到照片里还有一个细节：戴口罩的男人手里拿的那个快递纸箱，侧面贴着一张标签，标签上隐约能看到几个手写的字。他把那几个字放大，模糊，但能辨认出两个字：
“别开。”
不是快递单上印的印刷体，是手写的，笔画潦草，像是在很急的情况下写的。
“纸箱上写着‘别开’。”他说。
“看到了。”小乖说，“但他还是打开了。两天后他死了。”
陈远靠在椅背上，盯着那张街景照片。去年三月十五号，一个即将在两天后猝死的男人，站在一个菜鸟驿站门口，拿着一个写有“别开”的纸箱。他打开了。然后死了。
而那个跟他约好同一时间来取件的第六个人，看到新闻之后，在三月十七号取了最后一个快递，一周之内注销了所有身份，从这个世界彻底消失。
“第六个人还活着。”陈远说，“他知道纸箱里是什么，也知道打开纸箱会死。他没开。他看到第一个开箱的人死了之后，立刻决定消失。”
“或者他开了，但运气好没死。”小乖说。
“没死为什么要注销身份？”
“因为开箱之后他看到了里面的东西，知道自己在被猎杀。注销身份是为了躲猎杀者。”
猎杀者。不是副本里的管理员，是现实中的人。或者不是人。
陈远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有对面楼的灯光，一户一户亮着，有的拉着窗帘，有的没拉。他看了一会儿，发现自己在数对面有几户没拉窗帘。数到第七户的时候，他停下来。
副本后遗症。强制冷却压不平的东西，正在从观察习惯里渗出来。
“小乖，去年三月到今年一月，全国范围内，还有没有其他‘已注销’的人？”
“在跑。这需要时间，因为注销记录不是公开的，我只能交叉比对失踪人口协查通报、户籍注销公告和社交媒体停更时间。”
“先跑着。”
他把便签纸从显示器上撕下来，折了两折，塞进钱包里。然后又拿出一张新的便签纸，在上面写了几个字，贴在显示器边框的另一边：
“纸箱里有活口。”
然后他重新坐回电脑前，打开浏览器，搜索“成都市武侯区一环路南一段 螺蛳粉店”。搜索结果弹出来，第一条是一个大众点评的页面，评分3.5，最新一条评论是昨天写的：
“粉不错，就是店里有股怪味，像什么东西烧焦了。老板娘说是上一家留下的，一直散不掉。”
上一家。菜鸟驿站。
陈远把这条评论截图，保存，拖进“现实线索”文件夹。
“小乖，那家驿站的房东能找到吗？”
“驿站关了半年，房东的联系方式不一定还在网上。但我可以试试查工商注册信息，驿站如果是备案过的代收点，在邮政管理局应该有登记。”
“查。查到了告诉我。”
“你要打电话问房东？”
“不。”陈远说，“我要去一趟成都。”
手机扬声器安静了一秒。然后小乖的声音响起来，比刚才轻了半档，不是音量，是语气。
“去成都的火车票最便宜的一百七。你冰箱里还有两根雪糕。这个月房租还没交。”
“雪糕带上。房租回来再交。”
“那我也去。”
“你本来就在我手机里。”
“不一样。这次是出省。”
陈远看着手机屏幕，终端窗口最后一行跳出一个emoji，是一个榴莲。然后旁边又多了一行字：
“火车上别吃榴莲。密闭空间，会被赶下去。”
他把烟塞回烟盒，关了电脑，开始收拾东西。
窗外那七户没拉窗帘的人家，有一户熄灯了。还有六户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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