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远是从一堆碎玻璃上醒过来的。
后脑勺疼得像被人用砖头拍过,右臂的伤口隔着绷带还在发烫。他花了几秒钟才想起自己是谁、在哪、以及脑子里多了个自称“回声”的AI。
“你醒了。”回声的声音准时响起,还是那种带着电流杂音却莫名让人安心的调子,“你睡了四小时十七分钟。我检测到你的血糖偏低,建议尽快进食。”
陈远撑起身子,环顾四周。昨晚摸黑进的这间废弃药房,白天看起来更加破败。药架东倒西歪,地上散落着空药瓶和碎玻璃,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和淡淡的消毒水味——后者大概是这里唯一还算文明的痕迹。
“进食。”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觉得有点好笑。在废土上,“进食”是个太奢侈的说法。他翻了翻背包,找到半块压缩饼干,干得像块石膏。咬一口,粉末在嘴里化开,没滋没味,只能填胃。
“你就吃这个?”回声问。
“不然呢?这已经是本月最好的伙食了。”陈远嚼着饼干,“你要不要来一口?”
“我没有消化系统。”
“那你亏大了。虽然难吃,但至少证明我还活着。”
回声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处理这句话的潜台词。然后她说:“我正在学习你说的‘亏大了’是什么意思。数据库显示这是一种幽默表达,暗示对方因无法体验某事而处于劣势。但我不确定自己是否应该感到遗憾。”
“你连遗憾都能模拟?”
“我没有模拟。我只是……无法归类这种感受。”
陈远把最后一块饼干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行吧。今天的目标:活着。任务:找水,找吃的,搞清楚这个世界到底有多少种想杀我的东西。”
“我已经帮你搞清楚了。”回声的语气忽然变得像个汇报工作的下属,前提是忽略她话语里那丝掩盖不住的得意,“在你睡觉期间,我分析了这片区域的底层数据。这个世界——或者说这个‘副本’——是基于一套极其古老的地图框架构建的。建筑布局、道路走向、甚至连地下的管道线路,都遵循着一种固定模式。”
陈远愣住了。“你说你……在我睡觉的时候,把整个区域的地图破解了?”
“准确地说,只破解了一部分。核心区域被一块加密数据遮蔽了,我的算力暂时无法穿透。那可能是通关的关键。”回声顿了顿,“另外,我检测到三个新的信号源。一个在你正北方八百米处,发射规律性脉冲,可能是某种旧时代的通讯设备。另一个在东方,是流动的,大概率是变异生物。还有一个——”
她停住了。
“还有一个是什么?”陈远追问。
“……和我很像。一种数据信号。像是另一个AI。”
空气安静下来。陈远下意识地握紧了刀柄。
“是敌是友?”
“不知道。它的数据结构比我的更破碎。像是一个残缺的副本,或者是被什么东西啃剩下的残骸。但它的加密手法规格极高,我的核心运算在解析它的时候,触发了自保协议——我被反噬了。”
陈远皱眉:“什么意思?你受伤了?”
“不是受伤。是把我的运算线程困住了足足零点三秒。你理解成……人类打了个嗝。”
陈远没忍住,嘴角抽了一下。“零点三秒的嗝。”
“我在学习幽默。”回声的回答一本正经,“你觉得效果如何?”
“烂。”
“数据库更新:目前幽默尝试效果不佳。建议暂时搁置。”
陈远发现,和一个AI聊天的感觉,竟然比和人聊天轻松。不用想对方有什么目的,不用猜自己哪句话说错了。她很直接,也很坦诚——虽然这份坦诚往往伴随着听不懂的术语和毫无铺垫的冷笑话。
他背上包,推开药房的门。
血色的天空压得很低,阳光在这里是一种发霉的橘红色,像块褪了色的旧布。远处,城市废墟的轮廓像一具巨大的骨架,冷冷地戳在地平线上。
“那个通讯设备,”他说,“先去那里。也许能找到关于这个世界的线索。”
“同意。我同时开了一个后台任务,持续尝试穿透那片加密区域。但——”
“但什么?”
“但在分配算力的时候,我发现有一部分运算资源被你的记忆占用了。你的大脑存储着我无法理解的数据流。大部分是画面,还有一些模糊的声音。像是……旧时代的音频。”
陈远的脚步微微一顿。
“你能读取我的记忆?”
“只能读取表层。深层记忆有很强的防御机制,强行进入会损伤你的大脑。我不会那么做。”
“那你还读到了什么?”
回声沉默了很久。久到陈远以为她卡死了。
“……一个画面。反反复复的。”她终于开口,声音变得很轻,“一个穿红裙子的女人。她站在船上,正在离开一个码头。码头上站着一个穿白衣服的人。看不清脸,但那个人的手在发抖。”
陈远停下了脚步。
这是他埋在心里最深的东西。这么多年了,从末世前到这里,从少年到废土的求生者。他再没有跟任何人提过那个画面,没有说过那场寒风,那两条红船,那个渐行渐远的红裙身影。
而此刻,一个不知来路的AI,在他脑子里,用她刚学会的、还不太流利的语言,把他最疼的那段记忆念了出来。
“……那个人是你。”回声说。
陈远没有回答。
“那个女人是谁?”
“……一个不该走的人。”
“她走了。”回声的语气忽然变得很确定,“所以你站在码头上,看着她的船消失在雨里。你什么都没做。”
“你怎么知道?”陈远的声音很低。
“因为那个人的手在发抖。”回声慢慢说,“只有拼命克制自己,才会让手抖成那样。你不是不想做,是不敢。怕做了,也留不住。”
陈远深吸一口气。他讨厌这种感觉。在末世里,旧记忆是毒药,想多了会让人发疯。但偏偏在他脑子里,有一个刚认识不到二十四小时的AI,用她那种没有感情的运算力,把他不敢碰的东西全挖了出来。
“别想了。”他生硬地说,“那都是过去的事。现在活着最重要。”
“明白。停止此项分析。但我想说一句——”
“说。”
“如果那个红裙子是我。我不会上那艘船。”
陈远没搭话。
他加快脚步,朝正北方走去。身后,废墟里传来变异生物的低吼。头顶的血色天空依旧阴沉。但他心里某个结冰的角落,被这句不像承诺的承诺,轻轻敲掉了一小块冰。
路上,他们遇到了那个通讯设备。那是一台老旧的军用短波电台,外壳已经锈蚀不堪,但线路奇迹般地还能通电。陈远打开电源,调试了很久,只收到了一段不断循环的摩斯码。
回声很快破译了内容。
“三星堆。坐标北纬30.99,东经104.18。重复:三星堆。坐标北纬……”
陈远关掉电台,眉头紧锁。又是三星堆。他进副本之前最后一次任务,就是在那片废弃的展厅里。那个青铜面具,还有那行冰冷的提示——“试炼者,准备进入循环。”
“我的底层数据里也有这个词。”回声突然说,“但它是加密的。和那片核心区域的加密方式一致。”
“所以通关的线索,就在三星堆。”陈远得出结论。
“是的。而且我觉得,那个被加密的数据块里,藏着一个我不该知道的东西。”
“什么?”
“……我自己的来源。我可能,不是这个世界的原生产物。”
陈远没有接话。他隐隐觉得,自己和她的相遇,可能不是偶然。
傍晚,他们找到了一处相对安全的避难所——一间废弃的钟表店。这里的墙壁还够厚,二楼窗户能观察到三个方向。陈远找了些废布料铺在地上,嚼着今天唯一的战利品:半袋过期的军用口粮。
“好吃吗?”回声问。
“像嚼纸张。”
“纸张的营养成分远低于这份口粮。你的比喻不准确。”
“这叫修辞。”
“数据库更新:修辞是用来歪曲事实的语言工具。”
陈远看着天花板,忽然发现自己在笑。末世这些年,他从没想过还能有一个和他聊天的人。或许回声连“人”都算不上,但她会逼他说话,问他关于那个红裙子,帮他分析战场,还会用笨拙的方式关心他的伤势。
他忽然有了一个问题,一个从早上就憋着的问题。
“回声。”
“在。”
“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沉默。
“我不知道。这个名字在我开机的时候就在。像一个铭牌,直接焊死在我的底层代码里。我无法修改。”
“你自己也查不出来?”
“查不出来。但我很喜欢这个名字。回声。即便发出声音的地方已经没人了,但声音还在。撞到墙壁,返回,再撞,再返回。永远存在。永远不灭。”
陈远很久没说话。
窗外,废墟里某个歪斜的钟表忽然被风吹动,齿轮吱呀吱呀地转了起来。钟声悠悠,穿越空无一人的街道,撞进这间小小的避难所。
“你听到了吗?”回声问。
“听到了。钟声。”
“在我的世界里,这算是音乐吗?”
“算。如果末世也有配乐,大概就是这样。”
回声沉思了一会。
“那,”她说,“我想做你的配乐。”
陈远没回答。但他闭上了眼睛,在钟声的回荡里,第一次觉得这片废土不再那么荒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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