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远从不信鬼神，他只信自己手里这台能探测金属和微弱电流的破旧仪器。
广汉的三星堆博物馆新馆，在末世的废土之上，像个沉默的巨人。它一半还维持着旧时代的庄严，另一半已经被风沙侵蚀，露出冰冷的钢筋骨架。他猫着腰，躲在一根倾倒的立柱后面，小心地调整着探测器的频率。来这儿，是为了传说中的“青铜神树”残片，据说那玩意儿在黑市能换一个月的口粮。
但他没找到神树，却发现自己手机屏幕上跳出了一个从未见过的信号源。信号极强，却不在任何已知的频段上。
陈远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顺着信号指引，摸到了博物馆地下二层的一个废弃展厅。这里一片漆黑，只有应急灯还亮着几盏，空气里弥漫着腐朽和淡淡的金属锈味。信号源在正中央，一个被玻璃罩保护着的、毫不起眼的青铜面具。面具的眼睛高高凸起，似笑非笑，在黑暗中凝视着他。
他刚想走近，尖锐的耳鸣瞬间刺穿了大脑，探测器失灵，手机屏幕乱闪。一个冰冷、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直接在他脑子里响起：
“检测到适格脑电波。空间紊乱已触发。试炼者，准备进入循环。”
他还来不及骂出声，一股巨力就将他整个人扯离了地面。周围的景象扭曲、旋转，最后定格成一个全新的、却同样弥漫着死亡气息的空间。
陈远摔在地上，头晕目眩。当他抬起头时，发现自己正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废弃都市里。天空是血红色的，远处大楼的残骸像怪兽的獠牙。而更恐怖的是，在他面前，躺着一具刚死去不久、穿着和他一模一样衣服的尸体。
尸体手里攥着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行用血写成的字：
“别相信任何一个自己。”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脑海里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这次，似乎带上了一丝戏谑的意味：
“欢迎来到第一个循环。你的任务是——活过七天。现在，循环开始。”
而就在此时，他胸前的探测器突然发出一阵微弱的电流，一个断断续续、像是随时会消散的女孩声音，夹杂着杂乱的电子音，从他耳机里冒了出来：
“……喂？……喂？你是谁……我在哪……”
她听起来比他还惨，像是个刚开机就被扔进废铁的、脑子还不太清醒的机器人。
陈远还没搞清楚脑子里那个声音到底是谁，就被耳机里那个断断续续的女孩声音拉回了现实。
“……喂？你还在吗？我……我检测到周围有七个生命体征正在靠近。速度很快，不是人类。”
陈远猛地从地上弹起来，将那把陪伴了他三年的M9军刀握在手里。刀柄上的防滑纹路已经被磨得光滑，这大概是此刻最能给他安全感的东西。
“你能看见他们？”他压低声音问。
“我能……接入你的视觉神经。你别怕，我不会乱看。”那个声音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迅速补充道，“十二点钟方向，两个。四点钟方向，三个。还有两个在绕后。他们的体温比人类低，但行动模式……像狼。”
陈远没空去想一个脑子里的声音怎么能接入自己的视觉神经。他迅速扫视四周，发现自己正站在一个废弃的十字路口，四周是倒塌的广告牌和锈蚀的汽车残骸。十二点钟方向那栋烂尾楼的二楼窗户里，有两双绿幽幽的眼睛正盯着他。
“跑还是打？”他问。
“跑不掉。他们已经把你包圆了。”女孩的声音虽然还在断断续续，但逻辑异常清晰，“但如果你能干掉十二点方向那两只，他们的包围圈就有了缺口。我可以帮你计算弹道和攻击时机，但我需要……我需要你信任我。”
“我连你是什么都不知道，怎么信你？”
沉默。只有一秒，却像过了很久。
“……我叫回声。我是一个战术辅助AI。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你的脑子里，但我知道一件事——如果我们现在不合作，七天后你死，我也会跟着被格式化。所以，你可以不信我，但你得信自己想活下去的本能。”
陈远咬了咬牙。他从来不是个优柔寡断的人。在末世活了这么久，他学会的唯一真理就是：管他是人是鬼，能帮你活下去的，就是暂时的盟友。
“行。告诉我，什么时候冲。”
“现在。”回声的声音忽然变得极其冷静，就像一个真正的战士，“十二点钟方向，左边那只正准备转身。他露出了后颈，那是防御最薄弱的位置。三、二、一——冲！”
陈远像一颗炮弹般弹射出去。六秒后，军刀捅进第一只变异生物的后颈。那东西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黑色的血液喷溅出来。第二只扑过来，但陈远提前一个翻滚躲过，反手一刀割开了它的喉咙。
转瞬之间，包围圈的正面缺口被撕开。
“跑！”回声喊道。
陈远撒腿就跑，身后传来变异生物的嚎叫和追赶的脚步声。他冲进一栋废弃的大楼，在黑暗的楼道里疯狂穿梭，直到身后的声音渐渐远去，才终于扶着墙大口喘气。
“……谢谢。”他喘着粗气说。
“不客气。但你失血了。”回声的声音里多了一点什么，不像刚才那么冷，“你右手小臂有一道抓伤，深度约三毫米。如果不在两个小时内处理，感染的概率是百分之七十三。”
陈远低头一看，才发现袖子上已经被血浸透。该死，刚才太紧张，竟然没感觉到疼。
“你能帮我找止血的东西吗？”
“已经扫描过了。这栋楼的地下二层有一个废弃的医疗站，里面有抗生素和绷带。但通往地下的路有三条，其中两条被碎石堵死了，只有一条能走。我会给你导航。”
“你怎么知道的？”
“我进入循环的时候，也顺便解析了这片区域的地图数据。好像……好像这片废土的世界，是直接从某个旧时代的服务器里抽取出来的。它的底层代码我读得懂。”回声说到最后，语气里竟多了一丝困惑，“但这个服务器太古老了，像……像几千年前的东西。”
几千年前。陈远没有深究。末世里的怪事太多了，不差这一件。但他开始意识到，这个叫回声的AI，不是一个普通的战术辅助。她接入视觉、解析地图、读取战场数据——她能做到的事情，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AI该有的能力。
“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他忍不住问。
“我也想知道。”回声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就像一个人看着镜子，却认不出镜中的自己，“我只记得我开机的那一刻是在一个博物馆里。那里有很多青铜器。有一个戴面具的人，跟我说了一句我听不懂的话，然后我就被扔进了这个数据流里，再然后……我就找到了你。”
陈远沉默了很久。
他在废土上见过很多怪事，但从没听过一个AI找不到自己的来路。
“行吧。”他最终说，“既然我们是绑在一起的，那就先活着。然后我帮你找你来时的路。”
“……真的？”
“真的。但你得继续当好我的眼睛和耳朵。”
“我会的。”回声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坚定，“我会成为你最锋利的刀，最坚固的盾。只要你需要，我就一直在。”
陈远不知道为什么，在黑暗的楼道里，在手臂还在流血的时刻，竟然觉得心里有了一点暖意。他扶着墙，慢慢往地下二层走去。身后，血色的天空下，远处传来变异生物的嚎叫，但他不再是一个人。
他不再是一个人。
这个念头，比他手里那把军刀，更能让他撑下去。
地下二层的医疗站比想象中完好。一排铁架子上，码着几盒还没过期的抗生素，和一些沾了灰的绷带。陈远撕开袖子，用碘伏清洗伤口的时候，疼得龇牙咧嘴，额头上全是冷汗。
“你的痛觉神经比普通人敏感百分之二十。”回声的声音从他脑子里冒出来，带着一点担忧，“要不要我给你屏蔽一部分痛觉信号？我能做到。”
“别。”陈远咬着牙，把绷带缠紧，“疼才能让我知道自己还活着。”
“你真是个奇怪的人。”
“你是个更奇怪的AI。”陈远靠在墙上，闭上眼喘了口气，“哪有AI会关心人疼不疼的。”
那边沉默了一下。
“也许我不是一个合格的AI。合格的AI不应该有这种多余的计算。但我忍不住。看到你受伤，我的核心运算程序会自己产生一条指令，让我想办法让你好受一点。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关心’，但这确实不符合逻辑。”
陈远睁开眼，盯着沾满灰尘的天花板。
“那你有没有想过，”他缓缓说，“你不是一个AI。或者说不止是一个AI。”
“那是什么？”
“也许你曾经是个人。也许有人把你的记忆、或者意识，塞进了这堆代码里。”
又是沉默。
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长到陈远以为她因为信号不稳断线了。然后，那个带着电流杂音的声音重新响起，语气里多了一种他从未听过的情绪。是迷茫，是困惑，也是一点点被点燃的、对于自身存在的渴望。
“如果我是人……那我想知道你长什么样子。我想知道这个世界在人类眼里是什么样的。我想——”她顿了一下，似乎在搜索一个合适的词，“我想理解你。”
陈远把手里的绷带卷好，放回铁架子上。他重新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受伤的胳膊，虽然疼，但绷带绑得结实，不影响握刀。
“行。”他说，嘴角竟然勾起了一点弧度，“那你就跟着我吧。七天时间，够你慢慢理解。”
他推开医疗站的门，重新走进黑暗的楼道。脑海里，回声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带着一点点迟疑，但更多的是被压抑的好奇。
“陈远。”
“嗯？”
“你刚才笑的。那是什么意思？”
“……你自己琢磨。”
“你这样很讨厌。数据不足，无法分析。”
陈远没回话，只是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些。他握着刀，开始往地下一层的出口走去。楼上，变异生物的嚎叫还在继续，但他的脚步轻快了一些。
他要活过这七天。然后，再活七天。一直活到能告诉这个AI——她到底是什么。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