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开出站的时候，陈远靠着硬座车厢的窗户，把背包抱在怀里。窗外是城市边缘的灯光，零零散散，像副本里未加载完的贴图。车厢里人不算多，硬座对面坐着一个戴眼镜的男的，正用手机看小说，拇指划得飞快。过道那边是一家三口，小孩趴在妈妈腿上睡着了，爸爸在吃泡面，叉子刮着桶壁发出细碎的声响。
手机屏幕亮着。小乖把三个陌生MAC地址的实时位置投在终端窗口上，三个小点还在出租屋附近，没有移动。
“他们还在。”陈远低声说。
“还在。一楼楼梯间那个信号最稳定，从你离开到现在没有移动超过两米。四楼走廊那个偶尔移动到五楼又回来，像是在巡逻。楼下车里那个熄了两次引擎又打着，可能是冷。”
“车里的人怕冷，说明不是北方人。”
“或者只是没带外套。”
陈远把外套裹紧了一点。火车上的空调开得有点低，车窗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汽。他用手指在玻璃上划了一道，外面的路灯在划痕里拉成一条模糊的黄色光线。
“王建民前妻的地址查得怎么样了？”
“还在跑。王建民离婚后，他前妻带女儿搬了两次家。第一次搬到市郊，第二次的地址还没有完全确认。我对比了孩子学校的学区范围、前妻娘家的户籍地址、以及她最后一次在社交媒体上被提到的地点——是一年前一个朋友发的聚餐照片，背景里能看到小区名字，正在做图像匹配。”
“图像匹配？你怎么做图像匹配？”
“你手机里有百度街景的缓存。我把照片里的建筑轮廓和阳台样式跟几个候选小区的街景做交叉比对。现在卡在两个小区之间，一个叫翠苑新村，一个叫梅园北里。两个小区都是六层板楼，阳台样式很像，区别在于防盗网的款式——翠苑是竖条铁栅栏，梅园是菱形网。那张聚餐照片里，背景窗户的防盗网只露出一个角，我正在放大数网格交叉点的角度。”
陈远低头看着手机屏幕，终端窗口里跳出一行行小字，那是小乖正在跑的数据流。她不是在简单地搜地址——她在用人脸识别、街景比对、建筑特征匹配，像个真正的侦探。
“如果比对不出来呢？”
“那就用最笨的办法。查翠苑新村和梅园北里周边的菜鸟驿站和快递柜。王建民是快递员，他前妻搬家后大概率还是会用快递。如果她在翠苑或梅园有快递记录，我就能锁定。”
“菜鸟驿站？你之前不是说快递记录不是公开数据吗？”
“是不公开。但我可以查外卖平台的公开评价——有人写评价时会提到驿站的名字，或者拍驿站的门口。我在做关键词交叉比对。这是笨办法，但有效。跟你修车排顺序一样——先把所有可能的小区圈出来，再一个一个缩小范围。”
陈远沉默了一会儿，看着窗外。火车已经开出市区，窗外的灯光越来越稀，最后只剩农田和偶尔闪过的一盏孤零零的路灯。然后他手机屏幕顶部弹出一个通知：有一条新的短信。
陌生号码。
短信内容只有一行字：“火车上有个女的在看你。她从你上车前就在看你。不是你旁边的人，是三排以后，靠左，穿黑衣服。”
发信人：一个未命名的号码。不是他通讯录里的任何人。
“小乖，这条短信你能追踪来源吗？”
“在查。对方用的是虚拟运营商号码，注册地在北京。但发信基站在你现在的位置附近——跟你同一个基站。也就是说，发信人就在你附近。可能在火车上，也可能在车外，但距离不超过五公里。”
“所以监视我的人不止那三个。”
“对。火车上也有人。”
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车厢，然后顿住了。那个女人也在看他。就在他回头的一瞬间，她正好抬头。她座位旁边放着一杯奶茶，已经喝了一半。她没有慌张，没有躲闪，只是跟他对视了一秒，然后低头继续看手机。
“她不怕被我发现。”
“说明她不是偷偷监视。她在告诉你：我在盯着你。”
陈远把手机屏幕转向车窗，利用玻璃的反射观察身后。三排以后，靠左，黑衣服。那个位置刚好能看到他的手机屏幕和窗外。而且她的座位角度选得很巧——从她的位置看过来，正好能穿过过道上站着的乘客缝隙，直直地落在他身上。不是随便坐的。
“她是同一伙的吗？”
“不确定。楼下那三个人没有上火车，他们的MAC地址还在出租屋附近。如果她跟他们是一伙的，说明这伙人比我们想的更大——至少四个人，分两组，一组守窝，一组跟人。”
“如果不是同一伙呢？”
“那就更麻烦了。”
对。那就更麻烦了。说明盯着他的不止一拨人。一拨守他的窝，一拨跟他上火车。两拨人可能互相不知道，也可能知道但不合作。他被夹在中间，就像在副本里同时触发了两个矛盾的规则，不知道该遵循哪一个。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不是短信，是小乖自己发的消息。
“出租屋那边有动静。”
“什么动静？”
“四楼走廊那个MAC地址刚才移动到了你的门口，停了四十五秒，然后离开。在这四十五秒里，你的门锁没有被撬，但门缝底部的光线有变化——我判断是有人蹲下来从门缝往里看。门缝下面的透光面积先被遮挡了一部分，然后恢复正常。遮挡物的大小和高度，跟人的头部尺寸吻合。”
“他们还看不够？”
“这次不是看。是确认。”
“确认什么？”
“确认你不在。他们之前只知道你出门了，但不知道你是短暂的还是长期的。现在他们确认了——你带着行李出门，半夜没回来。不是买夜宵，是出远门。”
“所以他们可能进去了。”
“很有可能。但你没有装室内摄像头，我无法确认。”
“我有你。”
“我在手机里。你把我带走了。”
“你还能联系到出租屋的电脑吗？”
“电脑关机了，没法远程连接。但我可以试着搜一下你出租屋附近有没有其他智能设备被入侵过的痕迹——比如邻居的WiFi有没有突然多出一个新连接。如果对方进了你的房间，他可能会用你的WiFi。”
“他没有。”
“你怎么知道？”
陈远看着窗外。火车正在经过一座桥，桥下的河水反射着月光，银白色的一条线。
“因为他懂电路。他连四楼的声控灯都能改，进我房间不会碰WiFi。他可能连灯都不会开。”
出租屋的门被推开的时候，走廊里那盏被短接的声控灯还在亮。光斜斜地照进房间，拉出一条长长的矩形，刚好落在电脑椅的位置上。
进来的是一个瘦高个，穿深色夹克，戴着橡胶手套。他进门之后先站在门口听了三秒——冰箱压缩机没响，水龙头没滴水，窗户没漏风。然后他轻轻带上门，没让锁舌弹出声音。
他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等眼睛适应。窗外对面楼的灯光透过窗帘漏进来，给房间里的一切镀了一层极淡的橙色。他走到电脑桌前，没有碰鼠标，没有开屏幕。他先用手背贴了一下显示器的背面——凉的。电脑已经关了有一阵了。
然后他蹲下来，用手电筒照了一下桌子底下的垃圾桶。垃圾桶里有几样东西：撕开的雪糕包装纸、用过的纸巾、一张便签纸揉成的团。他把纸团捡起来展开。便签纸上写着一个地址，就是王建民家的楼栋号和单元号。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空调外机在转，屋里有人用电。”他把便签纸重新揉成团扔回去，站起身，把手电筒的光移到了床那边。
床上摊着几件衣服，是陈远挑剩下的。背包拿走了，但枕头边放着一本书——《汽车电路故障诊断与排除》。夹克男拿起书翻了翻，书页里夹着一张照片。
是一张街景截图，打印在A4纸上，画面是成都那家菜鸟驿站门口。照片上王建民穿着圆通工服站在三轮车旁边。夹克男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几个字：“王建民，本地圆通，已失踪。我去成都找他。”他把照片放回书页里，又把书放回枕头边。然后他走到窗户旁，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往楼下看了一眼。楼下车里那个同伴还在看手机，屏幕的微光在挡风玻璃后面一闪一闪。
他掏出手机，发了一条消息：
“目标已出城。方向：成都。他也在追王建民。”
对方回复得很快：“能从他嘴里套出王建民的位置吗？”
夹克男想了一下，打字：“不能。他不知道。他也在找。但他手里有一条本地线索，王建民的前妻和女儿，在翠苑新村或梅园北里。”
“我们会派人去查这两个小区。你继续跟着他，在成都火车站等他。如果他先找到王建民，别让他跑了。”
夹克男关掉手机，把窗帘拉回原样，转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看了一眼门后挂钩上挂着的一顶鸭舌帽。帽子是陈远夏天修电瓶时戴的，帽檐被汗浸过，有一圈白色的盐渍。他把帽子拿下来看了看，然后挂回去，开门，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那盏短接的灯还在亮着。
他走到楼梯间，往下走。到四楼的时候，那盏灯突然灭了。不是被人关了——是短路松了，电线从声控开关旁边滑脱，掉下来，搭在金属灯座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叮。然后整层楼陷入黑暗，只有楼梯间里的声控灯被他脚步声踩亮，一层一层亮下去。
陈远看着手机屏幕，小乖把出租屋的实时监控数据推过来。
“刚才四楼那盏灯灭了。”
“短路松了？”
“应该是。电路检测到开路，电流为零。那个短接不是永久性的——他只是用一根细电线绕了一下，没有焊接，时间长了会自己松脱。”
“他走了。”
“你怎么知道？”
“灯灭之前，他刚好从四楼走下去。脚步声踩亮了三楼、二楼、一楼的声控灯。三条触发记录，间隔刚好是一个人正常下楼的速度。如果还有人，灯会在上面就触发。”
“还有。那个夹克男在你枕头边翻了书，还看了照片。照片上写着你去成都的目的。他现在知道你在追王建民，也知道你不知道王建民在哪里。”
“那就对了。”
“对什么？”
“让他知道我要去成都，让他知道我在找王建民，让他知道我没找到。他知道的越多，就越不会急着动我。他现在在等我帮他找，他不会妨碍我。至少在成都，他是我的隐形保镖。”
“或者隐形杀手。”
“都一样。只要他还在观察，我就有时间。”
火车驶入一条隧道，车窗外的世界突然变成一片漆黑。玻璃上的反光消失了，陈远看到了自己的脸。眼眶下面的青色已经淡了一点，不知道是光线的原因，还是真的在恢复。
“小乖，那个短信的基站定位还能再精确吗？”
“正在跑。发信基站在潍坊郊区，覆盖范围大约五公里。火车现在正经过潍坊。也就是说，给你发短信的人就在你附近。考虑到短信的时间和基站切换的时机，我应该能进一步缩小范围。”
“不用了。我知道是谁。”
他回头看了一眼车厢后方。那个黑衣服女人还在看手机，奶茶已经喝完了，只剩杯底的珍珠贴在杯壁上。她的座位旁边空了一个位置，原本坐在她旁边的那个人刚才在潍坊站下了车。现在她一个人坐在那里，跟他一样，靠窗。
陈远把手机切换到短信界面，对着那个陌生号码回复了三个字：
“你是谁。”
过了十五秒，他看到她举起手机，按了几下。然后他的手机响了。短信回复，两个字：
“同路。”
陈远没有再回复。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膝盖上，靠在硬座座椅的椅背上，闭上了眼睛。耳机里是小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同路。这两个字我分析过了。不是朋友，不是敌人，不是哨兵，不是管理员。同路人——目标一样，但立场不同。她可能在找同一件东西，但原因和你不同。这种人可以暂时同行，但不能信任。”
陈远没睁眼，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火车穿过隧道，窗外重新亮起来。田野、路灯、远处偶尔闪过的一间亮着灯的农舍。出租屋那边的灯已经完全黑了，那盏被短接的声控灯松了线之后，四楼又恢复了一百多天以来的黑暗。但陈远知道，那些看灯的人还在。只是现在，他们的视线已经不只在出租屋上了。他们在看王建民的前妻，在看成都的菜鸟驿站，在看那个跟他同路的黑衣服女人。而他自己也在被看。只是在这个游戏里，被看着的人不一定就是猎物。有时候，被看的人也在用被看的位置，看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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