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怡和苑回来的路上，陈远绕开了那盏坏掉的四楼声控灯。
不是怕黑。是习惯——走了上百次的楼梯，他知道哪一级台阶会响，哪一盏灯不会亮。但今晚他走到三楼和四楼之间的拐角时，停了一下。四楼那盏灯亮了。不是声控灯被触发的那种亮——那种亮是先闪一下，然后慢慢变亮。这盏灯是直接亮的，像有人一直按着开关。
陈远站在拐角处，没有继续往上走。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屏幕上是小乖的终端窗口，最下面一行写着：“四楼声控灯异常。电路回路检测到持续电流，不是声控触发。有人在四楼，或者有人改了线路。”
他抬头看那盏灯。灯光黄黄的，照着四楼走廊的水泥地面和墙面上剥落的绿色墙皮。走廊里没有人。但他知道有人来过——一个会把声控灯改成常亮的人，要么是不想被声控暴露自己的位置，要么就是想让他知道，有人来过。
“小乖，能扫描周围WiFi信号吗？”
“在扫。出租屋附近有三个陌生MAC地址，一个在一楼楼梯间，一个在四楼走廊尽头，一个在楼下车里。这三个地址都是今晚才出现的，之前从未在这个区域出现过。”
一楼、四楼、楼下车里。三个人。陈远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往上走。他没有直接回出租屋，而是走到四楼走廊尽头，看了一眼那盏亮着的灯。灯座上多了一根细细的电线，从灯座边缘绕进去，接在了声控开关的旁边——一个最简单的短接，让声控开关失效，灯常亮。
手法专业。不是小偷小摸的人会干的。小偷会直接拧掉灯泡，或者干脆不碰灯。会短接声控开关的人，懂电路。
他回到出租屋门口，先检查门锁。锁舌没有划痕，门框没有撬痕。钥匙插进去，拧开，推门——屋里的灯是关着的，但他记得出门前自己关了灯。问题不在于灯关了，而在于冰箱压缩机在响。那台老冰箱每隔四十分钟抽一次风，但他出门前是十点十分，现在是十二点半。中间抽风的时间点应该是十点四十、十一点二十、十二点。现在十二点半，压缩机正在响，说明它刚才在十二点的时候抽过一次风——那个时候他还在怡和苑。
没人动过冰箱。但他注意到另一件事：电脑椅的位置偏了五厘米。他出门前椅子是对着电脑屏幕正中间的，现在椅子往左偏了五厘米，刚好够一个人坐在上面操作鼠标。
“小乖，电脑有没有被人动过？”
“系统日志显示，十二点零八分有一次登录记录，持续了四分钟，然后正常注销。登录用的是你的密码。”
“我的密码？”
“对。对方知道你的开机密码。”
陈远把背包放在床上，走到电脑前，打开“现实线索”文件夹。文件夹里的文件都在，没有被删除，也没有被新建。但文件的“最近访问时间”变了——十二点零九分，所有文件都被打开过一遍。那个人把五个死者的信息、成都菜鸟驿站的街景截图、王建民的信息，全看了一遍。
“他知道我在查什么了。”陈远说。
“不一定。”小乖说，“他可能只是想确认你查到了什么。如果他想阻止你，他会删文件或者留警告。但他什么都没做，只是看了一遍。这不是威胁，是侦察。”
“或者评估。”
“对。他在评估你知道多少。”
陈远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角往下看。楼下一辆银灰色的轿车停在对面的停车位上，车头朝着他出租屋的窗户。车灯没开，但挡风玻璃后面有一点极微弱的红光——是手机屏幕的光。有人在车里看手机。
“楼下那辆车，能查到车主吗？”
“车牌号鲁B·XXXXX，注册车主是本地一家汽车租赁公司。不是个人车。租车记录不是公开数据，暂时查不到是谁租的。”
“租车来的。不是本地人，就是不想被查到身份。”
他把窗帘拉上，坐到床边，把今天收集到的所有信息在脑子里排了一下顺序：王建民在隔壁小区人间蒸发，最后一条朋友圈写“别开”；他家的窗户拉着窗帘，但阳台上的空调外机还在转，说明屋里有人用电，但不一定有人住；现在出租屋外面有三个人盯着他，其中一个人懂电路、知道他的开机密码、把他所有调查记录全看了一遍。
“小乖，如果他们要进来，你能预警吗？”
“可以。我已经在监控这三个陌生MAC地址的实时位置。如果他们靠近出租屋门口或窗户，我会提前五秒通知你。五秒够你从窗户翻到楼下了。”
“我没打算翻窗户。”
“那你打算怎么办？”
陈远从背包里把榴莲雪糕拿出来，撕开包装纸，咬了一口。雪糕有点化了，但味道还是对的——榴莲味，五羊牌，四块五。
“冰箱里还有一根。明天早上给老板娘带一根，谢谢她告诉我王建民的事。”
“你不打算报警？”
“报什么警？有人在我门口装了个短接，看了一遍我的文件，然后在楼下等着。没有偷东西，没有威胁，没有破坏。警察来了最多登记一下。”
他把雪糕吃完，雪糕棒叼在嘴里，然后去卫生间洗了把脸。水龙头打开的时候管道先咯噔响了一声，然后才出水。他接了一捧凉水泼在脸上，抬头看镜子里的自己——眼眶下面的青色比昨天更重了。
回到房间，手机屏幕亮着，小乖又发了一条消息：“那三个人还在原地。一楼楼梯间的那个一直没动，四楼走廊尽头的那个在刚才的三分钟里移动了两次，每次大约两米，应该是来回踱步。楼下车里的那个还在看手机。”
“他们不打算进来。”
“暂时不打算。他们的任务是监视，不是行动。”
“或者他们在等什么东西。”陈远说，“等某个指令，或者等某个人。”
他把充电宝、数据线、那条换洗的T恤重新塞回背包。凌晨三点四十的火车，现在十二点五十，还有将近三个小时。本来打算睡一会儿，但现在看来不用睡了。
“小乖，继续监控那三个MAC地址。如果他们靠近门口，立刻通知我。”
“已经在监控了。还有一件事。”
“什么？”
“你冰箱里那根雪糕，我刚才用红外测温读了一下，冷冻格温度是零下十八度，雪糕表面温度是零下十二度。还够撑到你上火车。但如果你打算出门前再吃，建议提前五分钟拿出来，不然咬不动。”
陈远看着手机屏幕，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
“你他妈连冰箱温度都监控了。”
“你的一切都在我监控范围之内。包括你的体温。你现在体表温度是三十六度三，比正常值低零点二度，可能是紧张，也可能是冷。把外套穿上。”
他把外套穿上，坐到电脑椅上，打开“现实线索”文件夹，把所有文件又过了一遍。然后他新建了一个文本文件，打了三行字：
“三个人，一楼、四楼、楼下。王建民家空调外机还在转。租来的车。没有威胁，只有监视。先去成都，回来再查。”
保存。关电脑。把手机充电宝插上，塞进背包侧兜。然后他走到门口，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一会儿。走廊里没有脚步声，没有开关门的动静，只有楼下车里那点微弱的引擎声，隔了两层楼和一层门，几乎听不见。
“门外现在安全吗？”他问。
“安全。四楼走廊尽头的那个MAC地址刚才移动到了楼梯间，现在在五楼。一楼那个还在原地。车里那个没动。你可以出门，但建议走消防通道，不要走正门楼梯间，因为一楼那个人守在那里。”
“消防通道在哪？”
“你住了一年，不知道消防通道在哪？”
“知道。走廊最西边有个防火门，从来没走过。”
“那现在走。”
陈远拉开出租屋的门，走廊里那盏被改了线路的声控灯还在亮着，把水泥地面照得黄黄的。他往西走，推开防火门，门轴没上油，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声。消防通道里堆着几个废纸箱和一个坏掉的吸尘器，地上有烟头和灰。他往下走，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响，每一下都踩在水泥台阶的边上，声音压到最低。
走到一楼的时候，他推开消防通道的后门，外面是一个窄巷子，巷子里没有灯，只有远处路灯漏进来一点光。他顺着巷子走到大路上，绕到小区前面，看到那辆银灰色轿车还停在对面，挡风玻璃后面的红光还亮着。那个人还在看手机。
他没多看，转身往火车站方向走。经过早点摊的时候，摊子还没出，塑料棚子叠起来靠在墙角，地上留着油锅印子。怡和苑门口的保安亭里亮着灯，保安老头趴在桌上睡着了，帽子盖在脸上。
手机震了一下。
“那三个MAC地址还在原地。你没有惊动他们。但有一点很奇怪——你走之后五分钟，你的出租屋里又亮了一次灯。是电脑屏幕的光，亮了三十秒然后灭了。”
“三十秒。他又进去了？”
“或者她。”
陈远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出租屋的方向。那栋老旧的居民楼在夜色里就是一团灰色的影子，看不清窗户，看不清灯光。但他知道，有人正坐在他的电脑前，看着他的屏幕。
“让他看。”他说，“我电脑里的文件他昨天已经全看完了。没别的东西。”
“还有一件事他也看到了。”
“什么？”
“你写的那个文本文件。‘先去成都，回来再查’。”
陈远沉默了两秒。
“那就让他知道我要去成都。”
“你是故意写的？”
“本来不是。但现在算是。”
他继续往前走，火车站的方向灯光明亮，路边有零星的夜班出租车和外卖电动车。他把外套拉链拉到头，背包压在背上，雪糕棒从口袋里露出一截木片。凌晨一点十七分，还有两个小时二十三分钟发车。出租屋里的那三十秒亮光，他不打算再想了——有人替他看家，挺好的。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
“刚才在你出租屋里亮屏的那三十秒里，那个人在搜索框输入了一个名字。不是你的名字。是王建民。”
陈远站住了。
“王建民？”
“对。他搜的是王建民。跟你今天晚上查的是同一个名字。”
“也就是说，外面的人也在找王建民。他们跟我查的是同一条线索。”
“或者他们本来就知道王建民，只是来确认你知不知道。”
“如果他们想找我，我早就被找到了。他们不是冲我来的。”
“他们可能是冲王建民来的。只是你刚好也在查他，所以他们开始盯你。也可能盯上你的另有其人，盯王建民的是另一伙。”
陈远把雪糕棒从口袋里抽出来，捏在手指间，像一个没点的烟。
“这就有意思了。我以为我是猎人，原来我也是猎物。”
“你是中间链。有人在追王建民，你刚好挡在了他们和王建民之间。所以他们在评估你是威胁还是无关人员，在决定下一步行动。”
“现在他们知道我跟他有关联了。”陈远说，“因为我今晚在他家楼下待了半个小时，然后他们又看到了我的文件。所有证据都指向同一个方向：我在查王建民，我可能知道他躲在哪。”
“也可能他们自己还没找到王建民，需要你这条线索。”
“他们可能想利用我找到王建民。”
“或者干脆等你先找到，然后从你手里拿走。”
陈远把雪糕棒塞回口袋，继续往前走。火车站越来越近了，广播的声音隐约可闻，进站口的灯光把他拉出一个长长的影子，拖在地上。他走进候车室，找了一个靠墙的座位坐下来，把背包抱在怀里。手机放在膝盖上，屏幕朝上。
“小乖。”
“在呢。”
“从现在开始，除了监控那三个MAC地址，你再多跑一条——王建民的前妻和女儿，查她们现在的住址。如果在成都回来之前能找到，我想先跟她们谈谈。”
“已经在跑了。你要不要睡一会儿？距离发车还有两个小时十分。我可以当闹钟。”
“睡不着。”
“那我给你念点什么。”
“念什么？”
“冰箱存货清单。榴莲雪糕还剩一根，老干妈还剩半瓶，青椒三个，西红柿四个，挂面两把，火腿肠一袋，盐一包。还有，你背包最底层那根雪糕，现在是零下十度，距离完全融化还有三十五分钟。建议你在上车前吃掉。”
陈远没说话，把背包拉链拉开，摸出那根榴莲雪糕，撕开包装纸，在候车室惨白的灯光下咬了一口。雪糕是硬的，差点把牙崩了。
“你不是说提前五分钟拿出来吗。”
“你拿太快了。”
他把雪糕含在嘴里慢慢化，看着候车室的电子屏幕。去成都的列车开始检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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