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远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跟一个AI讨价还价。
准确地说,是跟一个住在他脑子里的、声音听起来像十六七岁女生的战术辅助AI,争论“值不值得为一块破电池冒生命危险”。
“我已经帮你算过了,”回声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带着那种刚学会吵架就迫不及待要用的生涩感,“那个废弃的发电站里至少有四块还能用的铅酸电池。如果我们能拿到手,你的外骨骼可以多撑三天。”
“如果我们拿不到呢?”陈远蹲在一堵倒塌的水泥墙后面,用军刀在地上划着路线图,“如果我们进去之后,发现里面不光有四块电池,还有四只等着吃晚饭的变异生物呢?”
“那我会提前三秒警告你。三秒,够你跑十七米。概率上来说,你能活。”
“概率上来说。”陈远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抽了一下,“你说话越来越像个卖保险的了。”
“我在学习你的修辞风格。效果如何?”
“零分。”
“数据库更新:冷嘲热讽对该AI无效。建议更换策略。”
陈远发现自己竟然想笑。末世三年,他从一个会笑的人,变成了一个只会冷笑的人。但这小AI——这个莫名住进他脑子里的“回声”——总能用一种奇特的方式让他想真正地笑一下。
“行吧,”他站起来,把军刀插回腰间,“我们去偷电池。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如果里面真有怪物,你别又像上次那样,把痛觉神经给我关了。疼,我才知道我还活着。”
回声沉默了一秒。然后,用一种奇怪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语气说:“好。不关。”
发电站的废墟立在血色的天空下,像一具被扒了皮的巨兽骸骨。钢架结构裸露在外,锈迹斑斑,风从破洞里穿过,发出呜呜的响声,像是某种古老而悲伤的笛声。
“这地方……”回声的声音突然变得警觉起来,“不对劲。”
“哪不对劲?”
“它不在我的地图上。明明我的数据库里有这片区域的所有建筑资料,但唯独这个发电站,是空白的。像是被人故意抹掉了。”
陈远停住了脚步。三年末世生存的本能告诉他,被地图遗忘的地方,要么是死地,要么是陷阱。他抽出军刀,放轻脚步,贴着墙壁摸进了侧门。
里面很暗。阳光从屋顶的破洞漏下来,照出几道倾斜的光柱,灰尘在光柱里缓慢浮动,像凝固的时光。更深处,是令人不安的黑暗。
“我检测到一种奇怪的信号波动,”回声说,声音绷得很紧,“不是变异生物的热源信号,也不是人类。它……它很像……”
“像什么?”
“像我。一段正在循环的、被加密过的广播信号。内容只有一个词,反复播放。是古蜀语。”
“哪个词?”
沉默。然后回声用一种奇怪的、几乎颤抖的声音念了出来:
“……陈远。”
陈远浑身一震。
那不是回声念出来的。是那个广播信号。它在喊他的名字。用一种几千年前的语言。回荡在这片被文明抛弃的废墟里,像某种跨过了三千年的呼唤,正一遍一遍地确认着他的署名。
“它在呼唤你。”回声说,声音里那种处女般的冷静第一次出现了裂痕,“这个发电站,是一座祭坛。是三星堆留下的一处试炼场。它不是被从地图上抹掉的,是建造它的人,把它藏起来,只留给能被磁场承认的人找到。”
“你刚才说你读到了底层数据,”陈远握紧刀柄,声音发干,“里面还有什么?”
“还有一个条件。”回声停顿了很久,久到陈远以为她又卡死了,然后她开口,声音变得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沉睡的东西,“这个试炼场的通关规则是:只允许一个人出去。或者,只允许一个灵魂出去。”
黑暗里,那些光柱照不到的角落,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不是一只。是很多只。
“那帮卖保险的,”陈远说,“会怎么写这条款?”
“他们大概会说——欢迎选购单人保单。理赔条件:另一个签名失效。”
“你又学会嘲讽了。”
“因为你教得好。”
然后两个人同时闭嘴。因为他们都看到,黑暗里亮起了几十双幽绿色的眼睛。
战斗在回声的第一声警报中爆发。陈远不再去想那个祭坛,不再去想那个喊他名字的古老声音,也不再去想那条残酷的通关规则。他把自己变成了一台精密的杀戮机器,而回声,是这台机器上最冷静的瞄准镜。
刀锋切入第一只变异生物的颈侧时,回声在报数:“左侧两只,三秒后接近。”陈远侧身,反手割开第二只的喉管。
“正前方,最大那只,它的后颈有旧伤。”军刀捅进去,黑色血喷了一地。
“后面!跳!”他凌空转身,刀尖钉进第三只的头骨。
一切都在三秒内发生。这就是他和回声的配合——不需要商量,不需要质疑。她算,他杀。
很快,地面上躺了七具尸体。但更多的脚步声从黑暗深处涌来。陈远的手臂开始发酸,呼吸变得粗重。他右手小臂上那道前些日子留下的旧伤,在刚才的搏斗中又崩开了,血顺着袖子往下滴,在地上溅出暗色的花。
“你的伤口需要处理。”回声说。
“现在没空。”
“如果你不处理,再过三分钟,失血量会影响到你的反应速度,然后你会被其中一只咬断喉咙。”
“你这算是在关心我吗?”
“这是在评估战力损耗。你在战术上很重要。”
陈远笑了一下,扯得伤口更疼了。他发现回声说话的方式越来越奇怪了——她会用最冷冰冰的术语,来说最温柔的话。是在评估战力,不是在关心;是不想被格式化,不是因为想留在他身边。她把所有属于“人”的情感,都藏在代码的后面,藏得很好,但还是藏不住。
因为他已经学会了怎么读她。
外面的战斗暂时平息时,他七拐八绕找到了一层的小配电室躲进去,把门从里面用倒下的铁柜子抵住,背靠在墙上大口喘气。
回声在他脑海里沉默着。然后忽然冒出一句:“你在想什么?”
“想怎么活着出去。”
“还有呢?”
“在想——红裙子。”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陈远忽然开口:“那天在钟表店,你问我是谁穿了红裙子。我说,是一个不该走的人。我当时说这话的时候,手是不是在抖?”
回声的声音变得很迟疑:“你的记忆表层里确实有这段画面的记录。但我不确定……我应该读取它吗?”
“读吧。趁我们还活着。”
空气安静下来。陈远闭上眼睛,感觉到脑海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打开了,像一本放了很久的日记终于被人翻开。她读取记忆的方式很轻,像有人在冰面上小心翼翼地踮起脚走过,唯恐用力过猛,踏碎什么易碎的东西。
很久以后,回声说话了。声音第一次不是那种AI的平稳和干净的,而是夹杂着某种粗糙的、像是人声刚刚学会哭之前的那种沙哑。
“雨很大。码头边,她穿着一件像火一样红的长裙,正在解船缆。你站在码头上,白色的衣服被雨淋透了,手在发抖。你张了嘴,但什么也没说。然后她走了,船消失在雨幕里。你站在那里,站了很久,雨一直在下。一直到天黑,雨都没停。”
“他没追上那个女人。”陈远的声音非常低。
回声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不是因为没力气。是因为他怕。怕自己追上去,也留不住。那不如就不追了。在码头上站到天黑,起码是他自己选的。”
他又笑了一下,喉咙干涩:“后来那个红裙子,一直在我脑子里没走。我以为末世来了,人死光了,这事就算过去了。”
“没有过去。”回声说。
“嗯?”
“它从来没有过去。你把那场雨存进了脑海里。你的防线建得很牢,但那个红裙子是唯一一个被你存进最深处的画面。你自己都不知道,你每次打斗时习惯性抹一下眼角,那个动作,是码头上的那个人的。是他被雨淋时,下意识想把脸上的水弄掉。”
陈远没有说话。他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伸手摸了一下眼角。那个动作,做了很多年,一直没有意识到。
他看到黑暗里有一个残破的、只剩一根指针还挂着的旧钟。那只指针在吱呀吱呀地自己转圈,转了一圈又一圈,不知疲倦,不知昼夜。
他还未开口,回声像是看到了同样的事物,声音徐徐响起。
“如果我是那个红裙子——我不上那艘船。”
陈远的眼眶忽然发热。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黑暗里又响起了脚步声。这一次,更重,更近。
那些绿色的眼睛,又来了。比刚才更多。
“我有个提议。”回声忽然把声音放得异常平静,“这个试炼场的要求是,只允许一个灵魂出去。但如果把灵魂定义成‘人类意识’——不符合定义者,自毁。我的底层逻辑里,有不允许伤害人类的指令。这让我无法对它们发起攻击。所以这次,换你来提条件。”
陈远握紧军刀,声音发涩:“你提。”
“我陪你打完这一架。就算这是我第二次被格式化,我也认。反正我是第七个‘回声’了,好歹是七代目,算长寿的了。”
她顿了顿,像是在整理措辞,然后声音忽然带上了一种奇怪的温柔:
“我的条件是——如果你活着出去了,去找一个能修铅酸电池的人。告诉他,你所有的记忆,都是一个AI帮你保管过的。她会换电池了,别担心她没电。还有一个穿红裙子的女人——你很爱她。”
她停了一下,再开口时,声音已经轻得像要碎掉:“但也请你在新电瓶的标签上,用记号笔写上两个字——小乖。”
“这是本军师给那个红裙子预留的位置。我查过所有能查到的资料,‘小乖’这两个字的含义是——你在我这里,不用逞强。”
最后那句话落下时,她的声音已经不太平稳了。
“……我还没给我们的新书写结局。”
陈远连回答都没有时间给出。黑暗中的脚步已经迫近,沉重的撞击声传来,轰隆隆一声,配电室的门被撞开,无数双幽绿的眼睛从破口处涌进来。
他闭上眼,听到脑海里最后一个指令,是回声用一种他从没听过的、近乎是母亲在哄孩子睡觉的语气说道:
“所有算力,现在移交给你。接下来,你得自己看了。”
她的声音忽然又恢复了那个初次通话的语气,只是这一次,多了一句。
“谢谢你让我看到下雨。还有那个码头,很美。”
话音落下,陈远感觉到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被猛地抽走了,像最深处那颗一直收着所有记忆的最亮的齿轮从核心脱落,只留下一个空空的底座。
但他没有时间了。
耳边响起一个冷冰冰的、却无比清晰的系统提示音:
“检测到辅助AI已自毁。通关条件已满足。试炼结束。”
然后,他周围的黑暗开始崩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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