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远蹲在废墟里,翻着那本破破烂烂的避难所手册。手册封面上印着“避难所生存指南”,但里面夹着的纸条比正文还厚——全是前人留下的笔记,字迹潦草,有的地方被水泡过,只能认出几个词。
“副本入口。北面。别走正门。”
他把纸条翻过来,背面画着一条歪歪扭扭的路线,绕过主废墟,穿过地下管道,最后停在一个标着红叉的位置。画图的人大概是手抖,红叉画得像只被踩死的蜘蛛。
“你相信这东西?”回声在他耳边响起来,“笔记的主人已经死了。”
“死了才可信。”陈远把纸条折好塞进口袋,“活着的人会骗人,死人不会。”
回声没有接话。过了几秒,它说:“检测到规则波动。北面,三百米。强度比周围高四个等级。”
“那就是副本入口了。”
陈远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他的动作很慢,不是因为累,而是他在等——等自己的心跳稳下来。每一次靠近副本入口,心跳都会快半拍,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期待。这种期待说出来没人信:他不是想通关,是想看看这个副本里,又能找到什么关于她的东西。
北面的废墟比想象中更破。整栋楼从中间折断,钢筋从混凝土里戳出来,像断裂的肋骨。墙壁上爬满了干涸的水渍,一道一道,从上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天花板上被拖行过。
回声说:“前方检测到三个人。不是活人。”
“遗骸?”
“是。全部死于灼伤。皮肤碳化,骨骼完整。推测是被高温气体瞬间致死,没有挣扎痕迹。”
“哪个方向的?”
“正门。”
陈远绕过正门。前人的笔记他没全信,但也没全不信。一个人死前还有心思画地图,说明他是真心不想让后面的人走同一条死路。这不是善心,是怨恨。怨恨副本杀了自己,所以留张纸条,想帮下一个进来的人赢。哪怕那个人跟自己毫无关系。
地下管道的入口藏在半截塌掉的水泥板下面。陈远搬开水泥板,一股霉味扑面而来,混着铁锈和某种说不清的腐臭。管道直径不到一米,人只能蹲着进去。
“内部空气质量差,但无毒。”回声说,“建议快进。”
陈远蹲下,钻进管道。黑暗一下子吞掉了所有光,只有回声的提示音在耳边一闪一闪,给他照亮前方五十厘米的路。管道内壁湿漉漉的,摸上去不是水,是某种粘稠的液体,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味。
“这是什么?”
“分析中。有机质残留。来源:变异生物的分泌液。非致命性。”
“非致命,但恶心。”
他在管道里蹲行了大约五分钟,前方终于出现了光。不是自然光,是那种惨白的人造光,一闪一闪,像是电压不稳。管道尽头是一扇半开的铁门,门上用红色油漆写着几个字:“欢迎来到新手村。”
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明显是后来加上去的,笔迹不同,颜色更深,几乎发黑:
“骗你的。这不是新手村。快跑。”
陈远看了两秒,推开门。
门后面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目测有两个篮球场那么大。天花板很高,高到看不到顶,只有一片灰蒙蒙的雾气悬在上面。空间的中央立着一块巨大的石碑,石碑表面密密麻麻刻满了字——全是规则。
“副本规则,第一条:所有进入者必须在十分钟内完成身份登记,逾期未登记者将被视为非法侵入,予以清除。”
“第二条:登记后请随身携带身份牌,身份牌丢失者将被视为未登记。”
“第三条:身份牌可以转让。转让方式不限。”
陈远读到第三条,停了一下。
“不限。”
回声说:“这个用词很奇怪。不限转让方式,包括偷、抢、骗。”
“对。”陈远把目光从石碑上移开,扫了一眼四周,“这就是规则想告诉我们的。这里允许抢身份牌。或者说,它鼓励。”
地下空间里不是空的。角落里蹲着几个人影,有的靠着墙,有的蜷缩在地上,姿势都像是在等死。他们的脸埋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能感觉到他们在盯着他。
陈远走近石碑,石碑下方有一排凹槽,每个凹槽里嵌着一张巴掌大的金属卡片。卡片上没有任何字,只在表面浮着一层淡淡的蓝光。他伸手取了一张,卡片接触指尖的瞬间,蓝光亮了一下,然后变成绿色。卡片表面浮现出一行字:“身份已确认。剩余时间:7天。”
“7天?”回声说,“这个副本有时间限制。”
“不是副本有时间限制,是身份牌有时间限制。”陈远把卡片翻过来,背面又浮现出新的字:“7天后请到管理中心续期,逾期未续期者将被回收身份。”
“回收。”
“就是清除。”
他把身份牌塞进胸口的袋子里,转身看向墙角那些人。他们应该也是试炼者,或者说,曾经是。有几个人的手指还在微微颤动,但眼神已经空了,瞳孔涣散,像在看某种非常遥远的东西。
“他们怎么了?”
“不确定。”回声说,“不是身体损伤。更像是某种精神层面的侵蚀。”
“被规则逼疯的。”
他在那些人里扫了一圈,然后朝最近的一个走过去。那人靠在墙上,双腿伸直,手臂搭在膝盖上,姿势像个断线的木偶。他的嘴唇在动,在自言自语。
陈远蹲下来,听了一会儿,才听清他在说什么:
“第四条……不对,第四条不对……第四条被改过……原来的第四条不是这样的……原来的第四条说……”
他忽然抬起头,眼睛大得吓人,眼白布满了血丝。
“原来的第四条说,身份牌不能重复领取!但现在没了!这条被删掉了!你懂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有人可以拿走你的身份牌,再用你的身份牌去领一张新的,然后那个新的就是他的,你的就没了,你就没了!”
陈远没有退后。
“谁改的?”
“我不知道!我进来的时候第四条还在,我亲眼看的!后来就没了!字还在石碑上,但我不认识那些字了!它们变成了别的样子!”
“规则在变。”回声说。
“对。”陈远站起来,环顾四周,“这个副本的规则不是固定的。有人在改。”
“或者说,有什么东西在改。”
石碑上的字不能全信——这是陈远在第一个副本里学到的第一条教训。规则怪谈从来不会骗人,它只是不说完整的真话。那些被省略的部分,才是真正要人命的东西。
他重新走到石碑前,一行一行往下读。第一条、第二条、第三条,都还在,字迹清晰,没有修改的痕迹。但第四条的位置,确实是一片空白。不是被刮掉了,而是原本刻字的地方现在什么都没有,光滑得像从来没刻过东西。
“能扫描出残留吗?”
“不能。表面没有任何物理修改的痕迹。”回声说,“这不像是被人擦掉的。”
“更像是被规则自己删掉的。”
他伸手摸了一下那片空白。指尖刚触到石碑表面,整块石碑忽然震动了一下。那些刻在石碑上的字开始一个个亮起来,发出幽蓝的光。光越来越强,强到几乎刺眼,然后所有的字同时熄灭了。
石碑上方浮现出一行新的字:
“检测到异常行为。副本管理员已收到通知。请在原地等待审查。”
陈远后退了一步。
“副本管理员是什么?”
“没有数据。”回声说,“原规则里没有这个职位。”
“也就是说,是后来加的。”
周围的空气忽然变冷了。不是气温下降,是那种从骨头里往外渗的冷,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还没到,就已经把温度抽走了。墙角那几个半死的试炼者忽然全都停止了自言自语,同时抬起头,看向同一个方向。
那个方向是石碑的背面。
陈远没回头。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张还没用完的纸条,上面写着前辈的最后一句话。那句话他在管道里已经看了十几遍,每个字都记得,但他还是想再确认一次——
“别怕规则。规则不会杀人。杀人的是执行规则的东西。”
他把纸条捏在掌心,深吸一口,转过身。
石碑后面,站着一个穿黑色西装的人。他看起来完全不像副本里的东西——西装熨烫平整,领带打得一丝不苟,皮鞋擦得能反光。他的脸上挂着标准的职业微笑,那种微笑陈远在上辈子见过无数次。大平台。编辑。后台。
“您好。”黑西装说,声音温和,语调客气,像客服热线,“您是第一次来这个副本吧。我是这里的管理员。请出示您的身份牌。”
他伸出手。
陈远没有动。
“回声,能分析他的身份吗?”
“不能。他身上没有试炼者的标记,也没有规则警告的气息。他像是……”回声停顿了一下,“像是被规则认可的存在。”
“那就是规则的执行者。”
“我没有身份牌。”陈远说。
黑西装的微笑没有变,但他的眼睛变了。那双眼睛本来和普通人一样,有瞳孔,有虹膜,但陈远说出这句话的瞬间,瞳孔和虹膜都不见了,眼眶里只剩下两团白雾。
“没有身份牌。”黑西装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再温和,变得机械、空洞,“未登记。非法侵入。予以清除。”
他的手指开始变长。
陈远已经拔出了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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