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渊又做梦了。
还是那个雨夜。雨水顺着屋檐砸下来，溅起的水花打湿了他的裤脚。他站在老宅门口，手里攥着一把没来得及撑开的伞。
妹妹林小满站在雨里，回头冲他笑了一下。
“哥，我去找妈妈。”
然后她跑进了雨幕深处。
林渊想追，腿却像灌了铅。他张嘴想喊，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雨水穿过他的身体，仿佛他才是那个不存在的人。
二十年来，每一次入睡，他都站在同一个位置，看着同一个背影消失。
醒过来的时候，林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三秒。
凌晨三点四十七分。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过去的七千多个夜晚一样。
他翻身坐起来，没有开灯。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但“静默区”不需要光——那里只有时间的残渣。
通讯器在床头震动了一下。
“林渊，新任务。坐标D-17区，三层裂缝，疑似七级残留。”
林渊抹了把脸，套上那件灰色的工作服。镜子里的男人三十四岁，眼角已经有了细纹，眼神却像一潭死水。
清道夫。
听起来很酷，实际上不过是时间垃圾的搬运工。
D-17区是一片废弃的居民楼。林渊到的时候，裂缝监测仪已经开始蜂鸣。三层裂缝意味着时间在这里折了三折，像一张被反复揉皱的纸。
他戴上手套，走进裂缝中心。
碎片漂浮在空气里，像透明的玻璃渣。每一片都包裹着一段记忆。
林渊伸手触碰最近的一片。
画面炸开。
一个中年男人坐在病床边，握着妻子的手。妻子已经瘦得脱了形，却还在努力笑。“等我好了，咱们去海边。”男人说。
林渊面无表情地按下清除键。
碎片化作光点消散。
他继续往前走。第二片，第三片，第四片。每一片都是某个人的执念，卡在时间的缝隙里，不肯消散。
直到他触碰到第七片。
画面里是一个小女孩，扎着马尾辫，穿着碎花裙子。她蹲在地上，用粉笔画着什么。
林渊的手顿住了。
那个图案他认识。
那是小满小时候最爱画的——一只歪歪扭扭的兔子。
他盯着那只兔子看了很久，久到通讯器再次震动。
“林渊？任务进度？”
“快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
手指悬停在清除键上方，停了大概五秒钟。
然后按了下去。
碎片碎裂的声音很轻，像一声叹息。
走出裂缝的时候，天边已经开始泛白。林渊点了根烟，靠在墙上慢慢抽完。
他没有回家。
家里只有一张床，而床意味着睡眠，睡眠意味着那个雨夜。
他去了楼顶，看着这座城市在晨光中苏醒。
二十年前，小满七岁。
那天晚上，她说要去找妈妈。妈妈早在三年前就离开了这个家，但小满不信。她总觉得妈妈只是迷路了，只要找到她，就能把她带回来。
林渊那年十四岁，他应该拦住她的。
他应该追上去的。
但他没有。
他站在门口，看着妹妹跑进雨里，以为她跑不远，以为她很快就会回来。
她再也没有回来。
太阳完全升起来了。
林渊掐灭烟头，从楼顶走下来。新的一天开始了，新的裂缝在等着他，新的记忆碎片需要被清除。
他走在街上，和无数普通人擦肩而过。
没有人知道，这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男人，每天清理着别人最深的执念。
也没有人知道，他自己的执念，卡在二十年前的那个雨夜，永远无法清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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