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板的亮斑如行军队列一般整齐地排布,跨出精准的两步便能抵达了另一盏灯的正下方。几根立柱将空间均匀分开,空出中间的地界。左侧几个打闹的孩子绕着家长奔跑,另外数名学生低头看着手机。视线转至右侧,恰好到了车尾,只一个沉默的男人将手插进大衣兜中,静静地等着列车。
活塞风的摩擦声逐渐提高了音调和响度,两团光点扫除了黑暗,迎面而来。精准进站,屏蔽门与列车门的中缝完美地对齐,不差分毫,就如同往常一般。
人们迅速下车,来不及多看旁人一眼。几个孩子不等下车的人走完便急不可耐地冲上去,讨来几句嫌弃的骂声。车尾人少,又无人下车,男人默默地提着行李上车。无人与他发生任何互动,他自顾自地走到最靠边的座位坐下。直到他正对着站台落座,才能从两层玻璃中辨清那张不算年轻却又有些清秀的面容。
叮,轿厢顶部的灯光随着电梯门一道打开,斜着照在门前的地板上,从他擦得锃亮的新皮鞋反的光中,看不见轿厢内的其他人。他拖着行李箱走进,正欲关门,又迅速按下开门按钮,在等待了几秒后,露出了微笑。
“谢谢你啊。”赶进电梯的老奶奶对着他说道。
“应该的。”
他的微笑减弱,但一直保持着,即使老人家再没有看他。
随着曳引轮几个周期的摩擦声停止,叮的一声,门外的自然光又一次照在了他的脸上,使之不自觉地斜过头闭上了眼。
“我帮您拿吧。”
如同刚刚进电梯时一样,他将老人家的蛇皮袋和一个老式行李箱拖出电梯,并不忘不时地按两下开门按钮。
“谢谢啊。”
“不客气。”
他掏出手机,看着刚发来的消息。老人也在一旁皱眉看着手机。
“您去哪里?”
“新城花园。你知道在哪吗?”老人一脸笑意,语气有些难为情。
“好像听说过。不过,应该不在这边。您是不是坐错车了,那大概在东边,这是往南北开的地铁。”
搜索完毕,他叹了口气,随后立刻露出微笑,将手机递到老人面前:“您看,在这。”
“哦。这么远啊。”
“不,不是很远,但坐地铁到不了。这边就有公交车站,但下车要走差不多两公里。”
老人点点头,他的面色变得严肃。
“老人家,我帮你打辆车吧,直接给您送到门口。”
“挺远吧。”
“不,我来,用我的手机打车。”
“多少钱?我来给你。”
“不用了,我正好有张免单券,不用也快过期了。”
“哦呦,这个...”
“您看,我来这坐高铁要出趟远门,也没时间打车,不用就浪费了。”
“那谢谢你了,真是遇到好人了。”
二人站在路边,正午时分,二人的阴影与大小行李的影子融为一体无法分辨。
他看着手机显示的位置,车快到了,没有收到来电。他手指躺在拨号键上,没有按下,,恰好,对面车道开来一辆车,对照了一下车牌,正是打的车,于是没有选择按下拨号键,转而举着手挥了挥。
在车掉头的短暂时间内,他对老人嘱咐道:“开到您女儿家大约最多十五分钟,您看着时间给她打电话,让她来接您。安全带要系好,坐后排舒服些,有不舒服就和师傅说。”
他打的是一辆快车,用的是一张打五折券,并非是免单。
车开到位后,他没有急着搬行李,先是默默走到车后,掏出手机。
嘀嗒,驾驶座的门开了,下来的是一位戴着口罩身高中等却略显单薄的女性。看见了她,楚翳愣了片刻,随后立刻放下正欲拍车牌的手机。
时间大抵停止了两秒,照在车漆上的阳光晃动了几下,顺带着人也短促地多吸了两口气。
楚翳迅速走回老人身边,将那件行李箱提起,放入后备厢。开后备厢的一刻,一股极淡的香味冲入他的鼻中,他的视线顺势扫向从车厢内部,那香如同白瓷釉面,清淡又带着些凉意。后备厢中已有一个行李箱,他小心地将物件摆好,不剐蹭到原有的行李。
女司机正在他身后,她已经默默将老人的包裹拿来。
二人没有说话,也没有看对方一样,像是排排队一样,她等到了楚翳放完行李,便将剩下的行李装好。
雪花飘落,一片片冰晶反射着阳光,众多雪花大约可以拼凑出一副完整的太阳。天还亮着,阳光从云层的薄处漏下来。雪花就在光里落,像谁从高处撒来的碎纸片,飘然而下。
楚翳抬起头,看着纷纷落下的雪花,手臂微微伸出,张开手掌,却在下一个瞬间立刻收了回来,转而猛地吸了两口带着雪味的空气。
在女孩整理后备箱的空当,她将老人家扶进后座,又做了些事。
“老人家,二十分钟后我打个电话给你。那时你大概能到了,接下电话,给我报个平安。如果中途有什么事情。”楚翳指着老人的手机,“你看,这是我的号码,按这个拨号键,就可以直接打给我了。刚刚得空我把手机号码输进去了。”
来来往往的人群随夹杂着雪花的北风一并抖动,哈出的气很快消散不见。路灯没有亮,却被雪花上方的阳光照得反射出淡淡光斑,它们整齐等距地排列着,像是一队队严阵以待的卫兵,恰好雪花在此铺成一道淡白色的地毯,成了另一种欢迎仪式,迎接着各自内心中的去与归。
楚翳游荡在阵阵人群的嘈杂中,不时踏过他人的阴影,走过深灰色与白色交替的长道,他只一个人,这道身影于众多人群中显得十分显眼。
“哟,真不错,西装合身,大衣也相当有品。可以啊!老翳。”
声音穿过楚翳的身躯,游荡在开阔地空间。
他还没走近,但却能闻到一股浓得几乎要凝成形状的花香味,被风雪吹得断断续续,那是冬天里不该有的瑞香的浓甜,混着冷空气钻进鼻子里。
身后的阳光绕过楚翳,正面照在了林琳的面庞。那人一头大波浪,妆造淡雅,虽然不算年轻,却让人觉得充满生气。
“你这也不错,挺好看。”
“哪好看?”说这话时,林琳已经拖着行李箱和楚翳一同并排进入了门内。
“眼角的泪痣最好看。”
“切,真无聊。”这套说辞在她的记忆中已经有过太多遍,自儿时起,楚翳便夸她这颗泪痣好看,其余的都闭口不谈,她总说他品味与众不同。
没有再为这些细枝末节计较,二人过了安检一同候车。这次,楚翳和林琳要一起去参加自己亲侄女的婚礼。
天色渐暗,眼前宏伟建筑后传来巨大的噪声,一阵阵引擎的轰鸣夹杂风声,穿越过道道障碍,来到此地时,只剩下微风阵阵。汽油的味道有人喜爱,有人厌恶,在此地,可以发现两种人都多得很。
又是一架,声音逐渐变得低沉,是起飞的飞机。
它们大多可以准点到达,却不缺晚点的航班。眼前倾斜着插入云层的巨大飞行物离开了二维的平面,去往更广阔的三维世界。遗憾的是,它们并不是想当然地那般自由,仅仅在规定好了的航道上行驶,决策权依然属于航线的规定者。
停车场仍有许多空位,一辆网约车驶入。驾驶座的门打开,下来一位戴着口罩的女性,她利落地走到后备箱,取下行李。
“钥匙带了吧?赶紧取车,停好了。”
“嗯。回来的时候我再还钥匙。我知道,你不会拖欠工资。走了。”
轻漪小声告诉自己,这次就当是个改变的开始。她总爱一个人时低声自言自语。
以往的单子都是线上操作,她甚至从来没见过雇主,也没被见过。这次是个大单子,不仅是剪辑,还需顺带跟拍婚纱照,虽然只是备用摄影师。她的犹豫并没有太久,答应后立刻收拾好了行李。干完最后一单后,她迅速来到机场,将车丢在这。
目的地是厦门,雇主要在那里拍婚纱照,她接过对方不少单子,能直接和雇主交易总是好过二道贩子。新娘出于对她技术的信任以及别的理由,比如...新娘在线上和她总是聊得很愉快。来回的机票以及住宿被全包了,因此,轻漪生出了些别的计划,她预备着趁此机会,多去旅游几天,尽管多余的钱要自己自费。那一片区域的交通极为便捷,交通不会过多花费,剩下的就是门票和餐饮,按照以前的习惯,她很会在这方面省钱。至于住宿,她更是不挑剔,干净整洁些就行,在位置不太偏远的情况下,越便宜越好。
住宿的酒店离高铁站并不远,约莫在市中心。起初,侄女告诉二叔和“小姑”,自己会帮他们安排住宿,却被楚翳婉言回绝,他说不想麻烦侄女。
天色不早,二人放好行李后一同下楼吃了碗面。
“一般,鳝丝还不如雪里蕻好吃呢。”林琳叹道。
“还行,比较清淡,一丝甜甜味。”
“打过电话了没?”
“嗯。咱们明天早些走,直接去酒店见面。”
“没说别的了?”
“我让她早点休息。”
“真可以的。自己女儿结婚不来,让咱俩来充当家长。”
“你舍不得份子钱。”楚翳愣了片刻,随即苦笑。
“有啥舍不得的。又不是外人了。再说,我俩形象好气质佳,难道不是最合适的人选嘛。”
于门外的人群来说,滴滴答答的走路声早便将面馆内二人的声响要掩埋,室内投来淡淡的灯光,让人群路过时短暂地显现出道道深沉的阴影。
翌日,在人群的谈笑声中,二人匆忙地吃完生煎,小心地带着一个精美的礼品盒前往酒店。
“哦呦,长远弗见哦!”
大厅的光线较之门外更加刺眼,照在一张张喜乐的面容上,人声嘈杂,多半是些喜庆祝贺的话。
亲家母一身大红色的旗袍,烫了头大卷发笑盈盈地穿过人群来到二人身边:“吾里新妇讲,今朝伊拉爷叔要来,我讲我定规要出来接一接个。”
“您好。这是从德化买的白瓷,送给您。”楚翳将礼盒仔细递出。
侄女紧跟其后,上前与楚翳拥抱,随后一把抱住林琳,动作更为亲昵。
“这是我二叔,这位呢,是我小姑。”侄女说道。
“二叔是亲二叔,姑姑可不是亲生的。”林琳笑着对亲家母解释道。
“差不多咯,他们从小玩到大。我小时候也是姑姑陪我的时间多。”侄女转头毫不客气地拍了拍楚翳的肩膀,“够帅的啊。这一身,看着年轻十几岁呢。”
楚翳一身笔挺的西装,加上本就长得年轻,所以并不像是新娘的长辈。西装上隐隐可以闻到一股淡淡的花香,是林琳早上现喷的香水。
他不喜欢金属表带的腕表,这支黑色皮质表带的机械表已经不知道戴了多少年。大厅的灯光之下,他全身唯有这只表最引人注目,四周而来的光线不断地从表盘上的玻璃反射而出。不论是领结还是西装,甚至是鞋子,都十分合身,他也打理得整洁到位,唯独这支表,或许是因为常年佩戴,显得有些松垮,已经随着手臂的摆动抬举往后退了些许,并没有在手腕最正的位置,但他本人有任何要将之挪正的打算,任由着它自行活动。
厅中响起音乐声,开始播放起婚礼的歌单。调试的灯光开启,恰好照到了楚翳三人的面上,他只觉得一阵刺眼,眼睛有些睁不开。
“当然咯,姑姑看着最多也就二十多岁,当我姐姐还差不多。”
“是吧,哈哈哈,没白疼你,这孩子,打小就喜欢说大实话。”
几人一阵寒暄,亲家几人都十分喜欢这位林琳姑姑。反观楚翳,一阵头晕目眩,神情呆滞,在一旁不时地微笑点头。
随后,几人合了张影,侄女让楚翳记得一定带回去给奶奶看。奇怪的是,众人自始至终也没有谈及她的父母。
画面一片模糊,什么也看不清。片刻后,画面渐渐变得清晰,镜头已经定好了焦,虚化的人物不复存在,不起眼的背景反而虚化了。随着楚翳相机定焦完成,耳边的音乐声变得清楚。他将视线从取景器中移开,舞台上的灯光已经熄灭,台下的灯全部打开。
宴会厅已经坐了七七八八,舞台上的各类道具均已布置完毕,没有人影。看着寂静无声的舞台,楚翳发起了呆,同时,台下的大家已经七嘴八舌说了许多。
镜头随着新娘与牵着新娘手的楚翳移动,拿着相机的是林琳。楚翳代替了新娘父亲的角色牵着她的手,将之递给了新郎。
镜头定格,调到了中焦段,镜头外的画面林琳无法看到,但可以听到了整齐的掌声、人群喜悦的欢呼声以及背景音乐。镜头中没有楚翳,他送完新娘后匆匆下台,在没人在意的昏暗过道走下,继续坐回了无人在意的主桌。
林琳依然举着相机,听到旁边座位落座的声音,调笑道:“真是不想用你的破相机了。也就是你,拿尼康拍婚礼。唉,女人肯定不会让自己对象买尼康给她拍照的。”
楚翳没有回应,仍然保持微笑。
随后的一切,便没有了他俩的戏码。二人安静地吃饭,吃饱喝足后也没有过多停留,很快就告别离开。
“走吧,先回去换身衣服。”
“哎,你个大男人,还不好意思了。赶紧走,别浪费时间。”
无奈之下,楚翳只得妥协。二人请了假,林琳来之前已经告诉楚翳要趁此次机会游玩一番。
阳光以一个极大的倾角穿过枝叶斜照到二人的侧身,虎丘山中,人声与风声、叶声、鸟声混为一体,让人不愿辨析,那股自然的草木香气带着些许暖意,楚翳的神态松弛,连动作也变得缓慢。
他在虎丘塔下呆呆地站着看了许久,直到林琳喊他,才缓缓跟上。
林琳喜欢散步,二人沿着七里山塘街一直朝着阊门走去。楚翳像是没有目的地,他走到一条小巷的岔口,停了一下,看着墙上的青苔和掉漆的木门。
有一位老人在门口剥毛豆,旁边的收音机在放评弹。他多站了一会儿,不是看老人,是看那扇半掩的木门,门里面有个小天井,竹竿上晾着洗过的衣服,风吹起来,像谁在招手。然后,他继续走。
在粉墙黛瓦石桥窄巷间,楚翳总是会走走停停,呆呆着看上一会。林琳没有制止,会趁着他发呆的空挡找地方坐会。
“这个好吃。”
“松鼠桂鱼?”
“这个。我不认识的这个。”楚翳指了指旁边的青菜。
“这是酒香草头,金花菜。爱吃素了?”
“不是,有一丝丝甜味。”
“是啊,你的口味倒是像个江南人。”
第二日,楚翳又陪着林琳逛了拙政园、网师园、狮子林,没有像昨日那般驻足停留,仅仅是走马观花随便看看。
二人去听了评弹,林琳表示十分好听,只可惜一个字也听不懂。
“昨天亲家说的那些话你听不懂?”楚翳问道。
“当然听不懂。哎,装个样子呗。结婚嘛,说的话估计也就那些。谁像你,捞实心,在边上一句话也不说。”
“不然以后我学学吴语。我不愿意不懂装懂。”
晚餐吃的是火锅,吃完后二人便拖着行李来到了高铁站。
又下起了雪。黑夜已至,雪花反射着灯光,呈现出充满暖意的色调。周围如同噤声一般,只留下雪的味道。一片雪花落至他的肩头,楚翳斜眼瞧见,不自觉地抬起手,又迅速放下,没有将之拂去,由着它留在那。
光线顺着一排排白花花的水浪来了又去,如此前赴后继,反射着的八面来光,让人觉得刺眼。茫茫的海面,没有一排海浪是愿意休息的,淡蓝色的澄澈天空之下,雪白的浪花推着泥沙,夹杂着悦耳的泛音相互追逐嬉戏。海鸥低空飞过时,会为这场演奏带来几颗意外的错音。远处,有着一道低沉的啼鸣,那是数条远洋货轮,他们也时不时参与这场角逐。
画面中,定格出一片广大的场景,尽管如此,仍十分单一无趣。雪花的白色光芒中,没有任何阴影与声响,兴许该有些雪松的冷峻木香。侠客就这样在苍茫的白雪中独行,深一脚浅一脚的印子,他不知道前方是敌是友,仍毅然走进雪谷。他的武功路数是自学成才的野路子,不属任何门派。他啊,会在破庙里给流浪猫留半块饼,会在渡口帮老船夫推船,会在追杀仇人后帮仇人的马卸下马鞍。
太阳恰好移动到了树枝的这一侧,它的光穿过枝叶,给予了轻漪一半的光亮,阳光的味道并没有驱散另一半无声的阴影。她轻轻地低声念叨着什么,静静地看着这张似曾相识的纸。
“好几年前从网上看到的。这个写手也奇怪,把自己写的小说拍成照片上传,转文本格式都费劲。”灯光师走近。
“这样啊。”轻漪微笑道。
“不过就这一张,其他是正常的。你喜欢就送给你了,我都不记得自己有过这个玩意了。”
轻漪闭目,二指轻轻地摸索着纸张。周围人已走远,听着纸张的摩擦声,她的笑容渐渐消失。
风声贴着下方的海浪声奔袭而来,光线由此直直落在她的脸上,海盐带出温润的咸腥。
轻漪没有戴口罩,这幅妆容画了足足两个小时,黑色的抓夹将盘发固定,却还是可以被海风微微吹动。与画的妆相比,她的衣着显得朴素,灰色T恤、白色长裙、白色运动鞋。因为闽南并没有预设中的温暖,她额外穿了一件米色的薄风衣。
人群的喧闹愈发微弱,焦糖色的斜阳炙烤之下,显得海盐味更加浓厚。工作一直干到了接近傍晚。她今天的工作量不算少,雇主意外发现她的摄影风格竟十分对胃口,所以备胎成了主角,全程拍个不停。随后余下的是照片的后期处理,这都是她的工作。因为用的是富士,拍得也不算太多,所以在她看来,后期的工作会小很多。这次工作报酬额外增加了不少,完全足够作为自己这次旅行的旅费。
包里的相机装的是别人的幸福,自己的手机拍的却都是城市的边角料。曾几何时,她也很喜欢拍自己。他没有跟着大部队离开沙滩,工作结束了,就如同昨天最后一天兼职开车一样。
浪花反射的光芒缱绻着斜阳,潮起潮落成了最稳当的脉冲信号,海鸥叫声忽远忽近,水花带着海盐调和出一种新的后调,她的手轻轻张开,握不住毫无规律的海风,只是将将可以凭借着触感大约判断出风速。坐在海边呆呆地看着,海是最好的空白,浪声不需要回应,海风不需要表情,把她与取景器隔开。
扫过四周,轻漪突然愣住,立刻掏出手机。今天星期四,她打开KFC,露出了笑容。今天有9.9两块的原味鸡,而不远处就是肯德基,她便下单买了四块。取餐后,她又从隔壁便利店买了两听冰啤酒。回到了刚刚的位置,就着夕阳、晚风、以及耳机中的音乐畅饮。
夕阳西下,万物不如白日般清晰通透,轻漪脸上的妆容也晕开一般,溢出的几缕发丝让面庞变得模糊不堪。石阶上,海风把刘海吹乱了几次,她懒得拨。她的发色与原本预期不同,这是出发前两天在家自己染的,省了不少钱,但天气微冷,又因为时间短,并不是明显的茶色。雪白的浪花以及漏出到耳机中身后马路的汽车鸣笛声,将她的思绪带回昨天,她想到了那条已读不回的消息。
宽阔的马路,人车稀少却匆匆来往,无人在意任何无关之物,阴天,所以应该无光。
她先想起的,是那天的光线。下午,不刺眼,老城区的街道灰扑扑的。除非万不得已,否则,她接单不会打电话。
一片寂静,她看见路对面那个男人对着她轻挥了挥手。
记得,老奶奶的口音很奇怪。刚开到她身边的时候,她说:“囡儿家在啥个街浪啘。”
老人说不清,他弯着腰听。
他拿手机输号码。手指不快,老人手机屏幕碎了没换,界面的字调得很大。他打字的时候,用左手挡着光。不是刻意的,是习惯。屏幕碎光,用手挡着看清楚点。
他看见她下车的时候,那个动作,右手本抬着拍照,却放下了,很轻。不是决定放下,是取消,取消了让人会多心的举动。
隐隐间,她闻到了一股雪花的味道。她不是多事的人,可看见二人后,她竟毫不犹豫地下车帮奶奶搬行李。男人没有与自己对话,只是在上车后嘱咐了老人几句话。
出发后,轻漪从后视镜中看见男人目送车离开,他的身影渐渐模糊,直到自己看不见。
抵达目的地,又是一片寂静。
“奶奶,您把刚刚那位先生的号码给我吧,我帮您打电话。”
随后,她下车帮助老人家把行李搬好。不远处,可能是老人的女儿走来,将她接走。
待得两人稍微走出些距离后,轻漪远远地拍了张照片,编辑信息:奶奶平安到达,勿回。连同照片一起传给了那人。
夜色降临,黑暗与阴影变得难以分辨。一阵捏易拉罐的声音在海浪声中显得十分清脆,轻漪第一次从酒中尝到了回甘,还有一阵神奇的酒花味。对着海面,她静静坐着,抱着膝盖,微微皱眉,双颊微红,目光松散。她第一次喝酒喝这么快,她嘴角放松,也许是因为想起那件事,她没有笑,只是一种最没有防备的神情。
已经很久没在想到一个人的时候松开防备了,这让她有点害怕,又舍不得。于是,她继续坐着,让海浪声替她想了。
楼下是一阵熙lai攘往,这间民宿室内没有开灯,屏幕的微弱光线印在轻漪此时朴素的脸上。已经过去了几天,她正仔细地在硬盘中翻看着几日来自己拍着玩的视频。
外卖她已经点好,购物车中有多个她几小时前便已经看好了的,可是尽管叠加了优惠,她仍然选择了最便宜的那款。
视频中的画面一直在晃动,那是在车里,山路上。看着那天自己报的一日游,车上除了自己和一位出差的上海大哥,其他都是北方来的家庭小队。画面切换得很随意,一会是山里的树,一会是运柚子的无人机,溪水声和人声难以分辨,甚至可以从中闻道木香和泥土的气息。山中的公路差点给自己坐吐了,她从最初看见第一座土楼时的惊奇到后来的麻木。
她拍的鼓浪屿,巷子角落里有一只狗在追一只鸟,没追上,她看了两遍,视频似乎只剩下鸟与狗的声响,一切的杂音被自动过滤。看着视频,仿佛回到了那天,走了半个厦门岛,最美味竟然是麦当劳,服务员大姐给她的矿泉水瓶惯了一瓶带着咖啡味的白开水。
同样的海滩、海浪、海鸥,镜头中又拍到了别的新人拍婚纱照,那一堆人说着自己完全听不懂的话。那一天,为了在盼归塔拍日落,误入东坪山步道,差点迷失在荒郊野外。
在泉州那天的视频里,她的镜头比平时多停了两秒在墙角,那里有一只别人放的白瓷碗,给猫的。她擦了擦碗边,把碗扶正,然后才拍。东西双塔,她不拍塔,只拍塔投在红墙上的影子。影子比塔本身更轻,不像地标,更似一个人在某处停留过的证据。
那晚她见识了让人叹为观止的木偶折子戏,一句话都听不懂,奇怪的南音配着精美的人偶以及神乎其技的手法,第一次让自己感受到了传统文化的魅力。
次日,她走过老城区的一堆堆大小寺庙,让人有些不寒而栗的感觉。烟雾缭绕,光线四散,一堆人碎碎念奇怪的话,眼睛被迷得流眼泪,她鼻子受不得烟熏,不停流鼻涕。博物馆中有着精美绝伦的白瓷,釉面一半恰好坠至阴影中,面部的线条在阴影中衬托出一种立体感,似乎其中还混着种泥土的芳香。闲逛时,她恰好在路边的店里看见有差不多的,一看价格,没有一个是她买得起的。
她在青龙巷走来走去,拍红砖墙,拍墙头伸出来的三角梅,拍骑楼底下打盹的猫。走累了便蹲在路边,看一个阿婆把刚炸好的醋肉从油锅里捞出来,油花在灯下亮晶晶的。阿婆笑着冲她招招手,她挤出笑容摇摇头,没过去。过了一会儿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家店,阿婆还在忙,门口的小竹凳却空着。
她注意到。许多年轻女孩都会在自己的头上簪花,换做原来,自己肯定要去打扮一番,拍上个几百张照片,现在却只是单纯看了两眼。画面中的声音似是可以让人耳鸣,一种浓烈刺鼻的花香大约能透过屏幕传出,如同前几日自己那精致的妆容。
顺着扶梯走到地铁出口,人群的嘈杂声立刻显现,霓虹穿透黑夜似永不停息,地铁口顶上的射灯从轻漪左侧斜斜打下,光沿着她的左眉骨、鼻梁、左脸滑下去,在下巴处收住。右半边脸被阴影遮着,只露出一只眼睛,亮得有些过分。她低头对着现实世界叹了口气,左颊上浮着一小块三角形的光,像谁在她脸上轻轻按了一个手印。
她不得不再次面临同样的问题,该找工作了,她想一份可以长期兼职的工作。就这样静静地走出地铁站,一道光出现在她的侧边,是新开的便利店。她不自觉地走入其中,随着玻璃门的关上,外界的喧闹终于短暂地消失。
这家店有卖可尔必思,她眼中露出光彩,迅速上前拿过一瓶。
“你好,请问还招聘店员吗?我证件齐全,有经验。”轻漪再次露出标准的笑容。
“你要来?可以啊。”
二人很快谈妥了,没有花费她许多时间。
“我能多问一句吗?”
“嗯。”
“店里过期的食品,一般怎么处理。”
老板笑了笑,悄咪咪地指了指不远处的一道门:“库房门口是监控死角,出了之后,想要就拿回去。不过,高糖高盐,吃多了也不健康。”
“谢谢。”
街道,车辆穿行,人群没有等待任何人,轻漪一面背光一面被周边店铺的灯光笼罩,她脚步轻盈,面容缓和,没有笑容,没有先前的压抑神态,她拖着行李箱,也不显得无力。随后,路灯亮起,在两种不同光照之下,她不急不缓地走回了家。
走到了路灯下,那团人影恰好缩成了一团,雪花再次与她不期而遇。身后的道道人影穿过雪花,没有做停留,身形变得模糊不清。并没有料到会下雪,下飞机后,轻漪立即察觉的到了两地温度的差异,早早便从行李箱中取出件厚衣服。她预备出了地铁站就换上,却直到了家门口楼下方才想起穿上。在此之前,她缓缓伸出手,接住了一片雪花,待它自然化为水,继续向前行进。
楼道中,灯只亮了一半,照亮了下一层的台阶。黑暗中,雪花疏疏下落,带来一阵凝寂的声响阵列,脚步声在一阵开关门声后出现。一道人影缓慢地自上而下,穿过黑暗,来到下方的光亮处。心情郁闷的楚翳临时起意,下楼买瓶酒喝。
因为在无关重要的日子请了两天假,他便被领导说三道四了一整天,还连累了下属。这样的事情不是第一次,多年来,他那位上不去下不来的领导总是和他过不去。
他一边下楼一边念叨着,想着到底该买什么酒。她同样步伐轻缓,拖着行李箱,也在念叨着自己一时疏忽,竟然忘记了吃饭,不知该点些什么外卖。
在楼梯拐角处,她和他擦肩而过。轻漪发丝沾染着朵朵雪花,头发微湿地披散着,罕见地没有扎起来,显得有些干枯毛躁。她低头看手机,侧身让他先过。就是这个动作,她耳后的头发滑开了一瞬。在这短暂的时间内,一切声音都消失,楚翳闻到了一阵不该出现的木香,他错以为对方的发丝触碰到了自己。楚翳的目光本该礼貌地移开,但他恰好在那一秒看见了她耳垂的后下方,有一粒淡褐色的痣,安静地嵌在白皙的皮肤上,如一颗被遗忘的芝麻粒。
一切感官再次消失,楚翳身子微微一侧,让对方好过去。看见对方提着的行李箱,他瞳孔缩了缩。下一瞬,意识到轻漪拎箱子的动作十分麻利,他便继续下楼,二人背向而行。或许是一种不约而同,二人脚步没有停止。那张面孔正好也出现在另一个雪天。
轻漪手指微微颤抖,掏出钥匙的动作做显得不很利索。周围已是一片寂静,钥匙金属的质感迅速穿透手心,一股寒意生起,还能闻道股铁锈味。钥匙插了四次才到位,开门后,她迅速将门阖上,怔怔地往前走,没有换鞋,留下几道脚印。
轻漪微微仰头,长长地呼出两口气,雾气迅速消散,两颊被冻出了些红晕。关门的声音十分细微,让人有种异样的不安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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