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道的声音依旧杂乱,车辆人群的噪音混在一起,没有谁是这里的主角,霓虹灯穿梭于黑暗中,没有目的。不自觉之间,他已经走到了地铁口,等回过神来,眼前出现新开了一家便利店,他下意识走入其中。
柜台顶上的射灯从他左侧斜斜打下来,光线只落在他的右半边脸上,从额头到下巴,像用尺子比着切过。左半张脸沉在暗里,看不见表情,只有鼻梁在右颊上投下一块小小的三角形光斑,如同每次他低头写字一样,那块光会轻轻晃动一下,像他脸上唯一不安分的东西。
买了两听啤酒,回去的路变得更亮,各种光照比白昼更刺目。在人群的噪声中,他闻到了熟悉的香菜味。到了这间他常光顾的餐馆,他甚至不用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老板很快给他打包了一份炒米粉,问都没问他。老板知道他的lao习惯,不吃香菜。
楼下的路灯将街道照亮,楚翳已经走到了背光处,寂静无声,他深深嗅了两口,像是在找寻不存在的木香。顺着楼梯向上,护栏与围墙将他挡住,无法分辨他的任何细微动作。
不仅没有了喧嚣,连光亮也没有,楚翳不总是开灯。屋中隐隐只能看到一盏台灯的微弱光亮。他将啤酒开开,并不急着吃饭。走到有着唯一光源的书房,案上是未写完的钟繇《宣示表》。他的家中没有任何花哨的装饰品,素到了极致,阳台上永远会在固定的时间段挂上刚洗好的衣服。
洛阳桥石板路反射着微弱的阳光,河床因为枯水期裸露,船只零零散散,人群走走停停,只是在拍照打卡。
寂静中,除了屏幕发出的微弱光芒,再无其他。轻漪呆呆看着视频里泉州的红墙、在厦门沙滩边买的四果汤,手指轻抚着耳后的头发。可尔必思已经喝完,不知不觉,她已经饿得发紧,黑暗中屏幕的亮光从惬意温馨变得有些不安。
一阵轻微的敲门声闯入,楚翳隐隐听见“外卖到了”。之后,便没有声响了。他掏出手机,确认自己并没有点外卖,琳也不会无端端地给自己点。微信联系人里只有四十多个,一大半都是同事,不会有别人为他做这事。他看了眼书桌,只剩下最后几个字。在写完“恐不可采,故不自拜表”这几个字后,他方才走出书房去开门。
一道细微的亮光顺着门缝溜进屋里,门把手上挂着一碗炒米粉,单子上写的名字是:水车,地址写的是三楼。
他立刻就明白,是送错了。这栋楼正靠着马路,如果不从内部看,直接从侧面的楼梯上去,绝对可能把四楼当成三楼。看了眼单子上的手机尾号,他愣了片刻。
房门很快便再次阖上。屋内,他撕下一张纸,用钢笔写了几个字。
门开了,他走出房门走入黑暗的楼道,楼道的墙壁隐隐有着路灯微弱的反光,完全看不清,却可以听见雪花落地的微弱声响。脚步声是急促且小声的,他走到了三楼门口,站了会,没有说话,停留了片刻,将外卖挂在门把手上,随后敲了敲门,迅速跑上楼回家关上门。
侧着脸的轻漪神情紧张,屏幕微弱的灯光恰好将半边脸照亮。她原本轻松惬意地看着视频,饿了许久后,面容显得十分焦急。门外短促的敲门声传来,她已在卧室与客厅见来回踱步好几趟。随后,将视频暂停,呆呆地坐了约莫五分钟。最终她轻轻地起身,小心翼翼走到门口,透过猫眼,昏暗的楼道中没有人,于是,开了门。
微光刺入,一股寒气被光线裹挟带入,她手心冒了一阵冷汗。
因为图便宜,没有选保温包装,米线早已不热,除了小票外还有另一张纸:送错到了我家门口,没有立刻取,有些凉了,加热再吃吧。
轻漪的手微微颤抖,额头冒出冷汗,有些难为情。不多时,她转而露出一副冷静且安心的表情,轻笑了声。那个人没有说多余的话,她十分笃定地点点头。
餐桌后,微波炉嗡嗡地转着,微弱的光配合着里屋荧幕的光将轻漪的侧脸微微照亮,她的呼吸均匀,没有笑容,却轻哼着小曲,目光充满期待地盯着加热中的晚餐。两分钟后,米线已经热得差不多了。
叮,取出微波炉的米线。吃了两口,意识到下面的米线并不是很热。但,按照惯例,楚翳没有选择继续加热,他懒得再二次复工。怪只能怪自己买回来老半天不吃,又是放在厨房对着窗口的位置许久,拖到了现在。如此场景,在过去的几年中经常发生,像是一种刻意为之的习惯。
习惯没有改变,静静地坐在餐桌前,依然一心一意地认真吃饭,什么多余声音也没发出。突然,她傻笑出了声。随后,又笑了两声,差点把米粉笑喷出来。饭后,她看了一遍看自己夜晚差点迷路荒郊野外的惊险片段。轻漪盘腿坐着,比之前更加放松,脸上一种说不出的愉悦。
轻漪起得很早,提前了快一个小时来到便利店工作。等她换班的女同事已经哈欠连连,困得不行。她露出标准的笑容,告诉对方可以提前回去,剩的活自己来处理。
“也是,现在不用打卡。那我就先回去了,谢谢啦。”
“没什么,应该的。”
这是她曾经说过最多的话之一,就如同她此刻的笑容。
待到同事离开之后,她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不出喜悲的漠然神情。
不出她所料,冷藏柜下方接的冷凝水同事再一次忘记倒了。倒完水后,她赶紧取出一些冷冻的包子、烧麦、玉米、关东煮、烤肠之类的食品,放入盆中加入清水解冻,待到水凉了些又会换上一盆热些的。完成解冻后,麻利地将他们放入各自的位置,或是烤、或是煮、或是蒸。
期间,最重要的还是补货,顺带着检查各个食品是否过期。补货的时候要把先到期的放在外侧,她总是会把它们摆得十分整齐,一点歪斜也没有,便签一致对外。
做完这些,还得将日期将近的贴上打折标签。店里时不时会有些活动,有些商品需要打折,这些她都会一一核对。
最后,她趁着早上还没人,迅速将地板拖得干干净净,将货架也擦拭得锃亮。
这就是她目前的工作。
同样的位置,又是在车尾人最少的地方,楚翳按照惯例上了列车。面无表情,没有说话,没有看手机,静静地坐着。又是倒霉的一天,下班没有太晚,但回去还得把表做完。今天部门中负责做综合考勤的小姑娘突然临时请假,工作完全没有交接,一堆事无人处理。领导又找到了理由刁难他,他默默地受着责问,承诺自己会把活干完。他不愿意待在那,一下班便立刻走人,预备着在家里把活干完。
雨像一条条丝线,踩着精准地拍子稀稀拉拉地落下。从车厢走出时,他便知道下雨了,因为闻到了雨的特殊气息。
不同以往,地铁口没有见到那位总是会在下雨天卖伞的大爷。他下意识地翻了翻包,发现没有伞。以他的习惯,无论晴雨总是要在包里放把伞。眨巴了下眼睛,他轻笑了声。几天前,他把伞借给了林琳,而她也没想起来还他,这并不是稀奇的事,按照林琳的习惯,多半会觉得楚翳不准备找她要了,她家里不少东西都是直接从楚翳那顺来的,对此,楚翳从来没发表过任何意见。
雨势不小,他看了看不远处,正是不久前新开的便利店。
水面反射着杂乱的灯光,配合着水幕,更难以让人看清。进入店内,稳定的暖色光取代了先前冷峻的黑暗,同时隔绝了嘈杂的雨声,但雨的清香却不减丝毫。
“请问有卖伞吗?”楚翳抖了抖身上的雨珠。
“没有呢。”轻漪正在拖地,顾客不断出入,地板上被带进了许多雨水。
她微微抬起头,看见了楚翳,瞳孔定住,稍稍缩了缩。同样,楚翳也张大了眼睛,嘴唇颤了颤,呼吸顿住。他不自觉地将宽松的表带往前推了推,将其扶正。
轻漪扎着头发,戴着口罩,并不能让人看出她此时的神情。
“用这把伞吧。”轻漪停下手头的活,将拖把随意放到一旁靠着,随后递给楚翳一把黑色的遮阳伞。
“那你自己用什么?”楚翳看了几眼这把伞。
屋内光线充足,顶灯匀称地照在二人身上,看不见任何阴影,地板泛着暖色的光。
“我刚上班,明早下班的时候应该雨会停。”
“几点?我来还你。”
“八点半下班。”
“好,谢谢。”楚翳轻轻点头致谢,转身便欲离开。
“不买点什么?”
楚翳回过神身,点点头微笑道:“好。”
轻漪指了指关东煮:“买这个吧,剩最后几个,煮很久了,味道会好些。估计,也卖不掉了。”
“好,都给我吧。”他侧目,瞥见边上的蒸柜里还有根玉米、两个包子,“那些也给我吧。”
“不行,这些我准备当宵夜。”轻漪正色道。
“好。”
他走后,轻漪发了会呆,随即轻笑了两声。
楚翳睡醒了,阴暗环境中偶尔有几缕从窗帘中溜进的散随光束。他感到轻微的头疼。餐桌上,有两个一次性纸碗,里面几根签子,还有二锅头的空瓶子。他的家中很少有这些未收拾干净的厨余垃圾。
他晃晃脑袋,第一时间做的是打开电脑。扫了一眼,昨天的表做完了,长舒了口气。昨晚原本只准备喝几口酒配关东煮,却意外地喝多了。所幸时间尚早,他迅速洗漱完毕,胡乱吃了早餐,出门。
雨时大时小,反复不定。路上的行人既有打伞的,也有许多不打伞。行驶过街道的车辆前挡风玻璃上的雨刮器总是开一阵停一阵。在他们的视野中,路边的行人是不确定的,原本模糊的身影,刷了两下,变得清楚,但很快,又被雨花晕开不复清晰。
透过街道两旁店铺的玻璃,难以辨认出具体的人形,雨滴的分布是不规则的,时不时还会自上而下滑落几滴,汇出一幅不知是何所在的新地图。
雨势暂时减弱,那道人影透过玻璃已经可以分辨。楚翳没有打伞,他手中那把黑色的伞已经被叠得十分整齐,现在的毛毛雨,不仅伞不会被打湿,人也不会。他正径直地朝着地铁口的便利店走去。
门上挂着的是一把新锁,毫无锈蚀痕迹。表盘上显示的时间是八点,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店里没有一个人。他站在屋檐下等待了十分钟。看了眼表,面显迟疑,随即掏出手机,翻了几条垃圾短信,滑到了下方一条带着图片的短信。盯着看了片刻,在周围来回踱步了一会,叹了口气,将伞放入包中便朝着地铁走去,踏上前往单位的列车。
下班,他接到了母亲打来的电话,让他回家吃饭。
客厅的灯没有开,餐厅的吸顶灯只能照亮楚翳半边的面孔。餐桌上零零散散放着几碟菜,母亲已经吃完,只他一个人在吃,一侧放着一个空的大碗。
母亲开心地看着楚翳拍的照片,他已将侄女结婚的照片洗好,做成了一个相册带给母亲。她翻着照片,看得很慢。一张照片看很久,才换下一张。她没说话,嘴巴却一直没合拢。
饭后,母亲没让他洗碗,他很自觉地没有收拾。将空着的大碗盛好饭,装了些菜,走到了那间阴暗的卧室门口。
“这个也带过去。”母亲将相册一起递给他。
“好。”
楚翳没有敲门,直接拧开门把手。开门的瞬间,餐厅微弱的光线刺入,屋里的人下意识测过头闭了闭眼,没抱怨什么。
楚环依然自顾自废寝忘食地搓着游戏手柄,他穿着蓝色袄子,不修边幅,头发凌乱且白了不少,胡子拉碴,像是多年没有打理一样。屋里又闷又暗,他却像个没事人。
二人看上去差了十几二十岁,实际上,楚翳只比大哥小六岁。楚翳也是一脸疲态,但总归不显老,反观大哥,看似成天到晚都在休息,却透出一股浓浓的死人味。
“婚礼替你参加,钱我也快还完了。你兴许有理由振作起来了。”
“我不记得要你帮过忙?管好自己,你过的日子是个什么日子?好意思教训我?”大哥一边打游戏一边说道。他的语气冷淡,目光一直紧紧盯着屏幕。
“抱歉。”
“谁要你道歉?你凭什么跟我道歉?最恨你成天和别人对不起,你到底欠谁的了?赶紧走,别烦我。”说这话时,大哥正眼看了楚翳。
楚翳没有再言,只是将饭菜放到桌上,相册一并放好,指了指:“看看吧,林琳和我拍的婚礼现场。”
随后把门带上。看了眼手表,与母亲告别。
“多买点好的吃,别省了,都瘦这么多了。”
“没有,黑衣服显瘦,我还胖了呢。”
“那也要吃点好的。”
“嗯,知道。缺什么就打给我。”
与往常一样,楚翳不会在母亲这待太久。两次公交车刷卡间隔如果小于一个半小时就能免费换乘。他不算富裕,他知道本不必节约到这样,这像是给自己的离开找了个合适的理由。
车厢内的光线同样昏暗,拢共也没几个人坐车,司机师傅没有多开灯。楚翳身侧的玻璃被雾气覆盖,显得有些人味,雨声穿过玻璃时被削弱了大半,变得更加沉闷。
下车后,雨势更小,他依然不打伞。刚刚在母亲家中,他已经瞧到了有多余的雨伞,没有拿。他提前一站下了车,去到一家大超市,在超市里,他买了把新伞。
蔬果区仍然摆放着许多未买完的蔬果,透着这些货柜,楚翳的身影出现在这。时间已经不早,超市的人并不多。
他买了两斤打折的青菜,刚走出两步,一个大姐对着他说道:“大哥,刚到的进口车厘子要不要。半天就买完了,就剩这点,打折,买回去给孩子尝尝鲜呗。”
楚翳往常几乎不吃水果,此刻却顿了顿,停住脚步。
“好吃吗?”
“你可以尝尝。卖得可好了,现在年轻人最喜欢买,回去孩子肯定喜欢吃。马上下班,打折便宜卖了。”
他站在水果区前,身边走过几个提着购物篮的人。那些车厘子被装在透明的塑料盒里,红得很安静。他看了一会儿,抬手拿了一盒。然后,又拿了一盒。
路灯最后照亮的地方只有楼道下方的这两级台阶,走过这两级后,楚翳的身影再次融入黑暗之中。他小心从包中取出被叠得严丝合缝的遮阳伞,另一首拎着刚买的水果,迈着沉重的脚步踏上楼梯。
天色已晚,或许是因为不安,他的动作不太利落,站在门口长长叹了口气。随后小心地将伞和水果挂到门把手上,一声不吭地上楼回家。楼道除去黑暗,只剩一阵短促的脚步声和低沉的关门声。
万籁寂静,一片岁月静好。偶有车辆经过,树叶在路灯的柔光下显现出温和的阴影,轻盈地摇晃着大地的摇篮,灰暗的浮云遮蔽死寂的阴霾。环卫工与早餐店已经开始工作,这或许是一天中精力最充沛的时刻。
时至半夜,轻漪正吃着白天剩下的包子玉米。更幸运的是,恰好有两瓶可尔必思今天过期,按照老板的嘱咐,她悄悄将之从监控死角取出,找了个纸杯将饮料倒入,喝了个痛快。
最近几天没有接到剪辑视频的单子,所以白天有大半时间可以睡觉。虽已夜深,她无甚困意。吃饱喝足,过期食品清点好了,上货以及清洁都做完,就剩些地面打扫的工作。她正把被顾客弄乱的商品全都摆放整齐,正面对外。
原本轻松惬意的夜晚,被一声手机铃声终结。看见了号码,轻漪面色阴沉,长叹口气,每每这个号码来电,便意味着某位怨妇又得来找她。
“在工作。”
“在便利店,上夜班。”
“...算了,你过来吧,就当做是顾客,记得多买点东西。”
不多时,还没看见人,一股浓烈的花香便率先穿过黑暗冲入光亮中。晚香玉的味道甜得发苦,像是把整个夏天的花都揉碎了塞进了一个瓶子里。轻漪不用回头都知道是谁来了。
那是一位身披袄子的女人,她走进便利店,穿着棉拖鞋。女人比轻漪年长几岁,眉眼间有些神似,较年轻的轻漪更显魅力。
“又怎么了,大姐。”轻漪站在收银台后,指了指远处长桌边的凳子,自己没有离开,而是叹了口气,坐到身边的椅子上。她的神情立刻反转,与刚刚独处时的冷漠不同,此刻更像是个活泼的少女。
“你姐夫和他妈又骂我。老太太非怨我不会带孩子。莫名其妙,明明有保姆和家教,是他们让我不要插手,现在反倒埋怨我了!这日子没法过了!”她往桌子上一趴,头发披散开来。
说着,女人竟哭了起来,披头散发神似梅超风。轻漪绕过来,像是哄小孩一样一边听她抱怨,一边跟着她骂。
此人是轻漪的大姐,轻漪以往最烦的便是大姐这种隔三差五的抱怨。如今却不得不如此。她之前租的房子被房东卖了,被迫重新找房子。一时间,符合要求且价格合适的难以找到。两室三室的有不少,可没室友合租,她心疼钱,没有租。恰巧大姐又找到她抱怨,顺便听了她的处境,主动提议帮忙。
“你找个两室的,我付你一半房租,水电燃气也是我出。等日子过不下去了,我随时得搬出去出,你就当我提前投资。你问问房东能不能一次付三年的租金。
你没钱?没事,我先给你垫着,后面有钱了再给我。反正现在花的都是你姐夫家的,万一以后离婚了,想要都没有。记得定期把我房间和床铺打扫干净。”
轻漪在大多数熟悉的人面前是一副活泼话多的模样,大有元气少女的感觉。唯独自己一个人时,方才敢卸下防备,显露出一副漠然的神情。
大姐的提议无疑会侵犯她舒心的个人空间,不过,一方面大姐大部分时间不会来,另一方面,大姐给得太多了,自己经济状况刚刚有些好转,即使违背原则也只能同意。
“这些王八蛋,明明当时是他们吵着嚷着让我辞掉工作,在家安心做全职太太,现在可好,天天给我使脸色!”
轻漪早已习惯了,大姐每次的台词基本都没什么变化,反正又哭又闹就对了。大姐比自己大七岁,也已经三十了,但旁人看来,自己更像是姐姐。从小,姐姐便在家好吃懒做,她的家务活甚至连衣服都是自己帮着洗的,好处就是姐姐用旧的衣服首饰都会送给自己。比如今天,大姐看见她又用上了便宜劣质的化妆品,立刻表示下次会带点好的来。
店内光线充足,轻漪头顶那束光一直未变过。地板上,她的影子和那用作工具的拖把与椅子混为一体难以分辨。不知不觉天亮了,大姐已然滔滔不绝说了五个小时,喝掉半打啤酒,东西买了不老少,大几千的,大姐说花就花,毫不吝啬。
轻漪老早便把早餐解冻好,所有的活也提前干完,是边听着大姐抱怨边做完的。她十分无奈,却只能难为情地给老板发了消息,说有个大客人买了一堆东西,现在在店里喝醉了,让自己帮她送回家,需要外出一段时间。
老板醒得很早,听到如此之高的营业额,高兴得合不拢嘴,立刻让轻漪好生给人送回去,自己会找人去顶一会。
白天睡了很久,但听着怨妇抱怨了一晚上,轻漪也快崩溃了,身心都已经到达了极限。
穿过这条街,阳光终于透过车窗来到车内,然而,由于车柱的遮挡,另外半面脸仍然在阴影之中,亮处的眼瞳反射着朝阳的光辉,另外一只显得格外深邃黝黑。在汽车的低噪声侵蚀下,一切其他杂音都失效了。阳光之下,轻漪看了眼自己胳膊上的皮肤,捏了捏,叹了口气,眼中只剩疲惫。
她是用大姐的手机打的车,目的地是父母家。做完这些,她面色愈发阴沉,不断地挠头叹气。路上,她的上眼皮不断下坠,面色变得灰暗。
楼道灯光昏暗,轻漪的阴影出现在阶梯之上,随后,她的影子愈发深重。她不得不扛起大姐,这番重量连影子也要一并承受,越发显得暗淡。
父母的家并不大,一进门,轻漪便看见妹妹正欲穿鞋出门。
“周六还要上课?”轻漪只记得自己问了妹妹这句话。
挂钟的指针精准地滴滴答答打着圈,待到一股米饭的香味升起时,三根指针恰好都来到了最高的位置。
轻漪与大姐互相踢着对方的脸,迷糊地爬起床,她这才想起,这不是睡在自己家中。
窗外阳光正盛,将室内照得透亮,恰好这堵中墙遮挡,把轻漪牢牢地卡在阴影之中,让她不自觉地打了个冷颤。她迅速跑到厨房,帮着母亲一起准备午饭。
父亲去接妹妹下课,不在家吃,下午还得继续送她上别的课。轻漪照旧不停地和母亲聊天,聊自己去前段时间去南方旅游遇到的好玩事情。母亲永远是一副老实人的沉默姿态,别人说什么就听着,从不反驳。
母女三人上桌吃饭,轻漪还是和以前一样,一定先把剩菜吃完,然后再吃新鲜的。餐桌半明半暗,阳光从母亲那边照进来,落在她们两个身上,轻漪坐在里面,光够不着,只低头吃碗里的菜。
大姐永远是大大咧咧的,她二人则显得很拘谨。轻漪的记忆中,自己懂事之后,大姐因为有轻漪帮她转移注意力,父母便不怎么管她。等到年龄更大些了之后,大姐又因为长得好看,特别讨人喜欢。尤其是嫁给了有钱人,立刻成了话语权最重的人,父母再也不敢说她的不是。
“妈,一会陪我和二妹一起去商场,给你们买点过冬的衣服。”
“不去了,你别乱花钱。给轻漪买点就行,别管我们。”
“那给小妹也买两件吧。”
“不,孩子还小,别太惯着她。”
说到这,轻漪不住收起笑容,轻轻呼出一丝气,在下一秒憋住了。
“我去洗碗。”轻漪默默地收拾好餐具。
“别,你们都放着,我一个人洗。快走吧,天凉了,下午不一会就得天黑,早去早回吧。”
母亲低着头,神色游移,始终没有正眼看轻漪。而轻漪,则再次扬起习惯性的虚伪笑容,和大姐一起去了商场。
嘈杂的商场,轻漪没太多兴致。她什么都没让买,只=她怕姐夫会责怪大姐,到头来倒霉的又会是自己。大姐劝说了她几句,表示不光是自己要买,还得给孩子买点东西,小孩子长身体,需要的东西太多。最后,轻漪只让大姐买了两杯咖啡,因为自己很喜欢咖啡的包装袋。
火锅店的暖色灯光让人食欲大增,低矮的吊灯悬在锅正上方,将光线收束集中,却无法照到二人的面部。开锅,一团雾气向上散开,暗淡的脸更显得模糊不清,开锅的声音十分悦耳,咕嘟声带出的底料香味将木香彻底掩埋。轻漪安静地吃着火锅,大姐说个不停,又是老一套。吃完后,大姐打车送轻漪回了家。
一天像是什么都没做便迅速结束了,轻漪晚饭并没吃多少,她一贯不想让大姐为她花不必要钱,仅仅吃了个三分饱。
楼道依旧只有半面光,她拖着疲惫的身体上楼,到门口时,发现了门把手上的袋子,下意识扭过头向上望去。那里仍然一片黑暗,恰好路边一辆大车路过,开着超强的远光灯,那团光穿过楼道间的空当顺势映在了她的半张脸上。
不仅有雨伞,还有一袋车厘子。她没有疑惑的神情,反而笑着仰起头。她静静矗在原地几秒,隐隐可以听到心怦怦跳的声响,口罩微微起伏,呼吸显得急促,紧张却带着隐隐的喜悦。手指碰到伞柄,金属的凉从指腹一路传到手腕。她摘下口罩,也不洗,便尝了一颗。
“真甜,好好吃。”轻漪笑了。
开门进屋,嘴里念叨着要找些东西回礼。一时间,大约是找不出有什么值钱的玩意,先走到厨房,把车厘子洗好。侧目一撇,那正好放着一排整齐的刚刚做好的辣椒油。她把梗捏在手里,那点绿色很细,像一根不敢松开的小绳子。她把剩下的车厘子倒进水盆,看着它们慢慢沉下去。过了很久,她才转身去拿辣椒油。
将之放入咖啡袋中,她不忘把瓶口拧紧,反复擦拭,随后,出门,慌慌张张地跑上楼。
楼上的光线更暗弱,光线穿过睫毛,将眼眶勾勒出立体的线条,哈出的气很快消散。她站立了片刻,没有敲门,只轻轻地将袋子挂在门把手上。
下楼的脚步比上楼时快,像做了一件不能让人当场撞见的事。
回到屋里,嘴角还留着一点笑,念叨着下楼吃点宵夜。那笑很快淡了,她看向桌上那袋车厘子,又看了看自己的手。似乎手指上沾着一点辣油的味道,洗也洗不掉。
走在老城区的街道上,头顶的路灯从正上方打下来,把她的脸照得惨白一片。转到路边那条窄道时,光从左侧斜切过来,她的左脸被照亮,右脸迅速沉进阴影,只有鼻梁在左颊上投下一小块三角形的光。
阴影从她脚下铺开,长,很长,然后随着她一步步走到灯下,又缩成小小一团,颜色却更深,像一滩被踩住的水。
她预备下楼吃一顿宵夜,心情该是好的,走路也比平时轻。可越走越静,街面也越空,卷帘门都落了,一家接一家。
现在这幅光景,她只能回去吃车厘子。
雪花先是一片,两片,然后多了起来。不是从某个方向来的,是从天上直接洒下来。细碎的、密密的,把眼前的世界一点点磨花了。远处的路灯变成一团团光晕,楼房的轮廓模糊成一叠灰色的影子。整条街都缩在雪幕后面,人很小,更远处什么人也没有。只剩她,站在路中央,像被人遗忘在画面里。
雪落在鼻尖,一点凉,又很快化掉。她没用手指擦。
这个时候,她忽然小声说起大姐下午也买了车厘子,花了好几百块钱。大姐说是要带回去给孩子吃的。
轻漪站在雪地里,没再往前走。鼻尖上又落了一片雪花,依然没去接,她轻轻地吸了吸鼻子。雪的味道把刚刚手上那点木香、辣油味,全盖了过去,冷把暖一点一点替掉了。她兴许是想吃车厘子,又像是忽然不想了。
“是啊,迟了。”她低声说,声音小得几乎被雪吞掉。
“时间太晚了。要是早点多好,错过了。”她说的像是宵夜,可又不似只是宵夜。
踏上了回头路,雪在她身后落着,把来时那行脚印慢慢填平。失落的雪远远没有停的趋势,反倒是黑暗来得更合时宜。
她愣在原地,很快便转身,踩着雪走回便利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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