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刑宸宇没去演武场。
他按照陆乘风昨天的吩咐,直接去了内门弟子专用的"剑砺堂"——外门弟子单独授课,这种事在太虚剑宗并不多见。要么是天才被破格提拔,要么是犯了事被单独"教育"。
他到的时候,陆乘风已经在等了。
剑砺堂不大,四面墙壁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剑——有断的,有锈的,有连剑柄都烂了一半的。每一把剑旁边都贴着一张小纸条,写着这把剑的来历和最后一任主人的名字。
"这些都是败者的剑。"陆乘风顺着他的目光解释道,"太虚剑宗每一代弟子中,总会有人死在试炼里、死在比试中、死在宗门外面的任务中。他们的剑被带回这里,算是留个念想。"
他走到一把通体漆黑的断剑前,伸手摸了摸剑身上的缺口。
"这把是我师兄的。"他的声音低了下来,"三年前,他在东荒古墓试炼中被血煞教的人偷袭,剑断人亡。我没能救下他。"
刑宸宇没有说话。他能感觉到陆乘风身上那股沉郁的气息——不是恨,是一种更沉重的、被压了很多年的东西。
"我今天单独教你,不是为了叙旧。"陆乘风收回手,转身面对他,"是为了搞清楚一件事——你昨天用的那套剑式,从哪学的?"
"自创的。"刑宸宇说。
这不是撒谎。《混沌造化诀》附带的剑式的确是他觉醒后脑子里自动出现的,算得上"自创"——只不过这个"自"是太古混沌珠,不是他自己。
陆乘风盯着他看了三息。
"自创?"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没有嘲讽,倒更像是一种确认,"你练给我看。全套。"
刑宸宇深吸一口气。
他没有拔剑——用的是右手食指,代替剑锋。
起手。
第一式——混沌开天。
食指从上往下划出一道弧线,空气被割裂,发出一声极轻的"嘶"声。那道弧线在空中停留了大约半息才消散,留下一道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痕迹。
陆乘风的瞳孔缩了一下。
第二式——造化无常。
手指在空中连点七下,七道指尖气劲在空中连成一条折线,像闪电一样扭曲着向前延伸,最后在墙上留下七个针孔大小的凹痕——排列成一个北斗七星的形状。
第三式——万物归墟。
他收指,握拳,然后缓缓张开。
没有剑气外放。
没有破空之声。
但陆乘风忽然感觉到一股极强的吸力——不是物理上的拉扯,而是一种更本质的东西,像是周围的空气、光线、乃至他体内的真气都在朝刑宸宇那只手的方向倾斜。
"停!"
陆乘风后退了一步,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你……"他的声音有点发干,"你这套剑式——有几层?"
"三层。"刑宸宇如实回答。
"你练到第几层?"
"第一层。勉强。"
陆乘风沉默了很久。
他走到墙边,从一排木架上取下一把完整的铁剑——不是外门弟子的制式货,而是一把真正的灵器级长剑,剑身隐约有淡蓝色的流光。
"拔你的剑。"他说。
刑宸宇拔出腰间的铁剑。
"我用太虚剑诀第三式——流云断岳。你用你的第一式。我们来一次。"陆乘风举起剑,剑尖微微颤动,周围的空气开始变得粘稠——那是剑意即将爆发的征兆。
"陆师兄,会不会太——"
"来。"
没有多余的话。
陆乘风动了。
太虚剑诀·流云断岳——剑出如流云般轻盈飘忽,却在接触目标的瞬间爆发出山岳般的沉重力量。这一剑看似缓慢,实则快到了极致,剑锋在空中划出三道重叠的残影,每一道都比前一道更快更重。
刑宸宇没有躲。
他迎了上去。
混沌开天——右手铁剑自下而上撩起,剑锋所过之处,空气像是被一把无形的刀切开了一条缝。那条缝里没有光,没有风,只有纯粹的"空"。
两剑相撞。
"铛——!"
一声巨响震得剑砺堂的屋顶簌簌落灰。
刑宸宇后退了三步,虎口震得发麻,铁剑上多了一道细小的缺口。
陆乘风站在原地,纹丝不动。但他的剑——那把灵器级的蓝色长剑——剑身上出现了一道裂纹。
从左至右。笔直的一条。
陆乘风低头看着那道裂纹,半天没说话。
"你输了。"他最终开口,语气平静。
刑宸宇点头。确实,他后退了三步,陆乘风没动——从比试的角度来说,他输了。
"但你赢了。"陆乘风又说了一句。
"什么?"
"我这把剑叫寒潭。是我师父给我的。灵器下品,锋利程度足以斩断同级别的兵器。"陆乘风把剑收回鞘中,裂纹在鞘中看不见了,但两个人都知道它在那里,"你用的是外门制式铁剑,七斤三两,凡铁。能在我全力一剑下只崩了一个缺口——还把我灵器震出裂纹。"
他看着刑宸宇,眼神复杂。
"你这套剑式……到底是什么来路?"
"我说了,自创的。"
"自创的能到这个程度?"陆乘风嗤笑一声,"你当我三岁小孩?"
刑宸宇没有再解释。
有些事,说不清楚。
陆乘风也没有继续追问。他收起剑,走到墙边倒了杯水,喝了一大口,然后转过身来,表情忽然变得严肃。
"听着。你这套剑式,威力很强——但太显眼了。太虚剑宗里眼多、耳多、嘴更多。你在外面用这套东西,迟早会惹来不该惹的人。"
"那我该怎么办?"
"学一套正统的太虚剑诀。"陆乘风说,"把你的底牌藏起来。平时用太虚剑诀应付门中考核,关键时刻再用你的'自创剑式'。"
顿了顿,他又加了一句:"而且——太虚剑诀虽然入门简单,但上限极高。你学了它,对你的剑道根基有好处。两套剑法互相印证,说不定能撞出新东西。"
刑宸宇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好。我学。"
"明天开始,每天卯时到这里来。我先教你太虚剑诀前九式。"陆乘风摆了摆手,"现在——滚吧。我得去给我师父写封信,告诉他我今天的灵器裂了,得让他赔一把新的。"
刑宸宇嘴角抽了抽,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时,陆乘风在后面喊了一句:
"对了——外门大比下个月初就开始报名了。你最好在那之前把太虚剑诀前九式练熟。不然——"
"不然怎样?"
"不然你会死得很惨。"
……
外门大比。
太虚剑宗每两年举办一次,是所有外门弟子最重视的比试。排名前五十者可直接晋升内门,前五名还能获得宗门赏赐的灵丹、灵器和进入"剑池"修炼三日的资格。
剑池——太虚峰后山的一处天然灵泉,水中蕴含精纯的剑意和灵气,浸泡一日抵得上寻常修炼十日。
刑宸宇回到丙字区宿舍时,发现整个723号房的人都在讨论这件事。
"我听说这次甲字区的陈霸天已经淬体九重巅峰了,内定前三!"钱满仓激动得脸都红了。
"陈霸天算什么?乙字区的柳如眉才是真变态——听说她已经半只脚踏进筑基了!"李铁柱翻了个白眼。
孙铁难得开了口:"我要打进前五百。"
前五百——这意味着至少要赢三轮淘汰赛。对于一个刚入宗不久的淬体五重弟子来说,已经是很有野心的目标了。
"刑宸宇。"李铁柱忽然转头看他,"你报不报?"
"报。"他说。
"你?"钱满仓上下打量他,"你才来几天啊?淬体七重——丙字区中游水平吧?能赢几场?"
"不知道。"刑宸宇盘膝坐到床上,"打打看。"
他没有说自己昨晚已经隐隐触摸到了淬体八重的门槛。也没有说今天跟陆乘风那一战后,混沌珠在眉心深处跳动得更频繁了——像是被那股剑意刺激到了,正在加速生长。
他只需要等到大比那天。
到时候——
所有人都会知道,他不是来凑数的。
……
但有些人,等不到大比那天。
三天后的傍晚。
刑宸宇从剑砺堂练完剑回来,刚走到丙字区楼下,就被三个人堵住了。
为首的他认识——不是陈霸天,而是一个叫周浩的内门弟子。筑基初期,甲字区出身,在太虚剑宗算不上顶尖,但对付一个外门新人绰绰有余。
"你就是刑宸宇?"周浩歪着头,上下打量他,嘴角挂着一丝玩味的笑。
"是。"
"听说你前两天在剑砺堂,把我师兄陆乘风的灵器震裂了?"
刑宸宇心中一动。消息传得这么快?
"切磋而已。"他说。
"切磋?"周浩笑了,"我师兄是什么人我比你清楚——他筑基中期,全力一剑,外门有几个能接住的?你一个刚来的新人,不但接住了,还把他的剑震裂了——你跟我说这是切磋?"
他上前一步,筑基期的威压缓缓释放出来。那股压力不像赵铁鹰那样粗暴直接,而是像一层层的浪,一波一波地涌过来,让人喘不过气。
周围已经围了不少外门弟子。有人认出了周浩,低声议论起来。
"完了……周浩可是出了名的护短。陆师兄跟他有过节,他肯定来找茬的。"
"这新人倒霉了。刚来就惹上内门的人。"
"啧啧,不自量力。"
刑宸宇没有动。
他站在原地,脊背挺直,任由那股威压落在自己身上。
然后——
他笑了。
不是嘲讽的笑,不是愤怒的笑。而是一种很淡、很轻的笑,像是终于等到了期待已久的东西。
"周师兄。"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人群中异常清晰,"你想怎样?"
"很简单。"周浩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他的胸口,"让我看看——你到底有没有那个本事,震裂我师兄的剑。"
他拔出了自己的剑。
一把暗红色的短剑,剑身上刻满了锯齿状的纹路,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血腥气——是宝器级的下品兵器,名为血牙。
"拔剑。"周浩说。
刑宸宇缓缓抽出腰间的铁剑。
围观的人群自动退后了三丈——内门弟子和外门新人的冲突,这种级别的战斗余波不是他们能承受的。
"一招。"周浩举起血牙,"我只出一招。你接住了,今天的事就算了。接不住——"
他没说完。
因为刑宸宇已经动了。
没有蓄力。
没有起手式。
甚至没有用太虚剑诀。
他用的是——混沌开天。
铁剑自下而上撩起。
这一次,剑锋划过空气时,所有人都听到了那个声音。
不是"嘶"——
是"铮"。
像是一根绷了千年的琴弦,被人用手指轻轻拨了一下。
剑气冲天而起。
周浩的血牙短剑在接触到那道剑气的瞬间——
断了。
不是裂开。
是整齐地从中间断开,上半截飞出去三丈远,"叮"地一声插进了旁边的石柱里。
周浩呆住了。
他低头看着手中只剩半截的短剑,又抬头看着对面那个少年。
刑宸宇站在三丈外,铁剑已经收回鞘中。他的表情很平静,就像刚才只是随手挥了一下——而不是一剑断了一把宝器。
全场死寂。
连风都停了。
"一招。"刑宸宇看着周浩,声音很轻,"周师兄,还要再来吗?"
周浩张了张嘴。
他想说点什么——放句狠话、找回面子、或者干脆翻脸动手。但当他看到刑宸宇那双眼睛时,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那双眼睛——
太平静了。
平静得可怕。
就像一个站在山顶上的人,低头看着山脚下争吵的蚂蚁。
周浩最终什么都没说。他把半截断剑往地上一扔,转身就走。围观的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没人敢拦他。
走到人群边缘时,他忽然停了一下,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
"外门大比——我等你。"
然后消失在暮色中。
人群散去后,刑宸宇才感觉到自己的右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
是兴奋。
那种力量在体内奔涌的感觉——像是一条被关了太久的龙,终于找到了一片可以腾跃的天空。
他握紧拳头,深吸一口气,把翻涌的气息强行压下。
今晚得好好调息一下。
那道剑气消耗的比他预想的多——但效果,值得。
……
夜深了。
太虚峰顶,一间灯火通明的阁楼里。
"你说什么?"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报告宗主。"凌虚子躬身站在案前,将一封密信呈上,"外门弟子刑宸宇,在剑砺堂与陆乘风切磋时,以凡铁之剑震裂其灵器。今日傍晚又在内门弟子周浩手中,一剑断其宝器。"
黑暗中沉默了很久。
然后——
"召他上来。"
"是。"
凌虚子退了出去。
阁楼的门缓缓关上。
黑暗中,一双眼睛缓缓睁开。
那双眼睛里,倒映着整座太虚峰的轮廓——像是一幅活的山水画。
"混沌珠……"老人喃喃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跨越了数百年的颤抖,"终于……又出现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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