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虚峰顶的阁楼叫问道阁。
刑宸宇跟着凌虚子拾级而上时,腿肚子不自觉地紧了一下——不是怕,是这座楼里散发出的那股气息太沉了。像是一块万吨巨石悬在头顶三寸,不掉下来,但你知道它随时能砸碎你。
"别紧张。"凌虚子头也不回地说,"宗主不咬人。"
"……"
"他最多把你关在这里问三天三夜。"
"……谢谢,我更紧张了。"
凌虚子难得地笑了一下。
问道阁一共九层。他们只上到第三层就停下了——前面一道白玉屏风挡住去路,屏风上绣着一幅太极八卦图,八卦中心的阴阳鱼正在缓缓转动。
"进去吧。"凌虚子退到一旁,"宗主在里面等你。"
刑宸宇绕过屏风。
阁楼内侧没有想象中的奢华陈设,只有一张石桌、两把石椅、一盏油灯。一个白发老者坐在石桌后面,穿着一件再普通不过的灰色道袍,手里捏着一串菩提子,正一颗一颗地捻着。
他看起来一点也不像传说中的太虚剑宗宗主——没有仙风道骨的气场,没有居高临下的威严,就像一个邻居家晒太阳的老爷爷。
但刑宸宇的混沌珠在他迈进门槛的一瞬间——跳了。
不是微跳。
是剧烈震颤。
像是沉睡的野兽突然闻到了同类——或者说,闻到了天敌的味道。
刑宸宇的额头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坐。"老者指了指对面的石椅,声音沙哑温和。
刑宸宇坐下。
"名字。"老者问。
"刑宸宇。"
"多大了?"
"十六。"
"练了几年武?"
"十六年。"
老者捻菩提子的手停了一下,抬眼看他:"十六年?"
"从娘胎里就开始练了。"刑宸宇面不改色。
老者盯着他看了三息,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奇怪——不是被逗乐的笑,而是一种复杂的、带着怀念和感慨的笑,像是看到了某个多年未见的人。
"你体内有东西。"他说。
这句话刑宸宇已经听过一次了——藏经阁的扫地老人也这么说。但从这个人口中说出来,分量完全不同。
"我知道。"刑宸宇没有否认。
"你知道它是什么吗?"
"不知道。"
老者放下菩提子,身体微微前倾。油灯的光在他脸上跳动,让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我给你讲个故事。"他说。
"六百多年前,东荒大陆出过一个怪物。"
"他十六岁之前被认为是个废物——丹田空空如也,练什么都不行。十六岁那年,他掉进了一处上古遗迹,在里面得到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颗珠子。"老者伸出右手,掌心朝上,做了一个'悬浮'的手势,"一颗一半漆黑、一半七彩的珠子。传说那是太古时期天地初开时留下的东西——混沌珠。"
刑宸宇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那个人得到混沌珠后,修为一日千里。三年内从淬体境一路冲到金丹,十年后化神,三十年合道——最终在四十岁那年渡过天劫,飞升仙界。"
老者看着他:"他的名字叫凌天霄。也就是我的师父。"
"你是说——"
"我是说。"老者打断他,一字一顿,"你体内的东西,很可能就是我师父当年带走的那颗混沌珠的——同源之物。或者说,是它的另一半。"
空气凝固了。
刑宸宇的大脑飞速运转。一半漆黑、一半七彩——这正是他在洞穴中看到的混沌珠的样子。
"为什么会有另一半?"他问。
"我不知道。"老者摇头,"师父飞升时,混沌珠随他一起消失了。按理说不应该再有第二颗。但你现在体内的这个——我能感觉到它的气息。虽然还很弱,但本质是一样的。"
他靠回椅背,重新拿起菩提子。
"所以,我不会杀你,也不会囚禁你。相反——我会帮你。"
"为什么?"
"因为我师父当年走的时候,留下过一句话。"老者的目光忽然变得深远,像是在看着六百年前的某个人,"他说——'若有后来者得此珠,便是太虚剑宗之幸。护之,教之,不可阻之。'"
石室里安静了很久。
油灯的火焰被从窗缝钻进来的风吹得歪了一下,又直了起来。
"宗主。"刑宸宇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沉了许多,"如果我体内的东西真的是混沌珠——那它会不会给我带来杀身之祸?"
"会。"老者毫不犹豫。
"有多大?"
"大到你可能活不过三十岁。"
刑宸宇沉默了。
"但。"老者又说了第二个字,"如果你能活过三十岁——你就会是这个世界上最强的人之一。"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雕花木窗。太虚峰的夜风灌进来,吹得油灯的火焰疯狂摇摆。
"从明天开始,你每天卯时到剑砺堂找陆乘风学剑——这个不变。另外,每三天来我这里一次,我亲自教你《太虚剑典》总纲。"
"《太虚剑典》总纲?那不是只有内门核心弟子才能——"
"对你不用那些规矩。"老者摆摆手,"你现在的修为太低,直接练剑典会走火入魔。所以我先教你总纲——帮你把丹田拓宽,让它能装下更多的力量。"
他转过身,看着刑宸宇。
"在你真正强大之前,这件事——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凌虚子知道个大概,但不知道细节。藏经阁那个扫地的老家伙估计也猜到了几分——但他这辈子最大的爱好就是装傻,不会说出去。"
"扫地的老人……是谁?"
"你以后会知道的。"老者笑了笑,"现在——去剑池。"
"剑池?大比不是还没开始——"
"不是给你比赛用的。"老者从袖中取出一块黑色的令牌,放在石桌上,"这是剑池核心区域的钥匙。那里的灵气浓度是外面的十倍。你现在的修为卡在淬体八重门槛上,去那里泡三天——应该够了。"
刑宸宇拿起令牌。入手冰凉,上面刻着一个"霄"字。
凌天霄的"霄"。
……
剑池在太虚峰后山的一处山谷里。
说是池,其实更像一口温泉——方圆十余丈,水面蒸腾着白色的雾气,雾气中隐隐有银色的光点在飘荡。那是极度浓缩的灵气化成的"灵雾"。
刑宸宇换了身短打,一步步走进池中。
水温比他预想的要凉——不是寒冷,而是一种清冽的凉,像是有无数根细小的针在扎着皮肤。但那种刺痛感只持续了片刻,随后就变成了一种难以形容的舒适——灵气顺着毛孔钻进体内,像千百条小鱼在经脉中游弋。
他盘膝坐下,水面刚好没过胸口。
闭上眼。
运转《混沌造化诀》。
丹田内的混沌珠印记开始发光——不是肉眼可见的光,而是一种能量层面的共振。剑池中的灵气像是受到了某种召唤,疯狂地朝着他体内涌来。
周围的雾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
银色的光点一颗接一颗地被吸入他的身体。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三个时辰。
……
第三天傍晚。
剑池的水面已经恢复了平静,雾气散尽,露出了清澈的池底——池底铺满了白色的鹅卵石,每一颗都光滑圆润,像是被灵气打磨了千年。
刑宸宇缓缓睁开眼。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皮肤表面覆着一层淡淡的银色光膜,正在慢慢消退。体内的力量比三天前膨胀了近一倍。那种卡在淬体八重门槛上的阻滞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畅通无阻的通透感。
淬体九重。
他站起身,水珠从身上滑落。每一步踩在池底的鹅卵石上,都发出清脆的声响——那是力量充盈到一定程度后,身体自然而然产生的"共鸣"。
他握了握拳。
这一次,没有骨骼爆响——因为力量已经完全内敛了。就像一把收在鞘中的刀,你看不见锋芒,但你知道它随时能割开一切。
上岸穿衣。
走到剑池出口时,他忽然停了一下。
回头看了一眼那汪池水。
三天前,这里灵雾缭绕,宛如仙境。
现在——清澈见底,平平无奇。
所有的灵气,都被他一个人吸干了。
"抱歉。"他小声说了一句,然后大步离开了山谷。
……
外门大比的这一天,终于来了。
太虚峰前山的广场被临时改造成了擂台区——三十六座青石擂台整齐排列,每座擂台周围都围了三层高的看台。今天到场的不只是外门弟子,连不少内门弟子和长老也都来了——毕竟这是宗门最重要的选拔活动。
刑宸宇站在丙字区的方阵里,穿着他那件已经洗得发白的灰布衫——他没有特意换衣服,也没有刻意打扮。就这副样子,反而在一群穿得花里胡哨的弟子中显得格外扎眼。
"丙字区,第七百二十三号——刑宸宇!"
擂台主持人的声音通过扩音法器传遍全场。
他走上三号擂台。
对面站着一个乙字区的弟子,叫什么他没记住——只知道那人淬体八重修为,使一把长枪,在海城那种地方也算得上好手。
"开始!"
裁判一声令下。
对面那人的长枪如毒龙出洞,直刺刑宸宇咽喉。
刑宸宇没有拔剑。
他侧身避开枪尖,右手探出,精准地扣住枪杆,手腕一拧——
"咔嚓。"
长枪断成两截。
然后他抬脚,轻轻踢在对方胸口。
那名乙字区弟子倒飞出去,摔在看台的栏杆上,半天爬不起来。
全场安静了大约两息。
然后——
"卧槽!"
"一招?!"
"丙字区的?!"
看台上的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来。
裁判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丙字区——刑宸宇,胜!"
刑宸宇收脚站定,面无表情地走下擂台。
走到台下时,他感觉到了好几道目光——有好奇的、有忌惮的、有敌意的。他在人群中扫了一眼,看到了周浩。后者站在内门弟子的看台上,双臂抱胸,嘴角挂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还有一个人——
苏清歌。
她坐在圣女专用的观战席上,一身白衣依旧纤尘不染。她没有看擂台,而是看着走下台的刑宸宇。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
她微微颔首。
然后移开了视线。
刑宸宇也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第一场。
赢了。
但这只是开始。
他知道——真正的好戏,还在后面。
……
当晚,丙字区723号房。
"牛逼!!"
钱满仓的叫声差点把屋顶掀翻。
"你看到没?!你看到没?!一脚!就一脚!那个乙字区的王虎直接飞了!哈哈哈哈!"李铁柱在床上打滚。
孙铁难得地笑了——虽然只是嘴角微微往上翘了零点五厘米,但已经是他破天荒的表情了。
刑宸宇坐在床上,闭着眼,嘴角也忍不住翘了一下。
明天是第二轮。
对手会更强。
但他已经准备好了。
混沌珠在眉心深处微微跳动着,像是在说——
来吧。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