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嘉靖三十七年，金华府义乌县，八宝山。
此时遍布碎石的地上，被人踩的乱滚，原本应该叮叮作响都是凿矿声音的山里面，现在却只剩下一片喝骂声。
义乌和松阳两边的人隔着一道浅沟对站着，锄头、镐头、木棍攥在手里，谁也没把家伙放下。
一个松阳汉子额角开了口子，血顺着脸淌到下巴。他抹了一把，冲这边吐了口带血的唾沫。
“这矿挨着松阳的地界，凭什么让你们义乌人占着？”
对面立刻有人骂回去。
陈源站在人群后头，掌心全是汗。他手里没有长家伙，只捏着半截旧镐柄。镐头昨夜被人借走了，没还。他本来还想着等这场闹腾过去，再去问一句，眼下看，怕是用不着问了。
“抄家伙！”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两边的人一下撞到一处。
陈源被后头的人推得往前踉跄两步，迎面就有根锄头横扫过来。他侧身躲开，镐柄砸在对方手腕上。那人吃疼，锄头落了地，陈源没追，只抬脚把锄头踢到一边。
这里的人大多是农民、矿工，打起来也没什么章法。有人抱着头往前冲，有人专挑背后下手，有人刚挨了一棍子，转头就去找更弱的对手撒气。
陈源挤在人堆里，先把一个被按在地上的同村人拖了起来，又替旁边的人挡开一记镐头。手背被木刺划开时，他皱了皱眉，没低头看。
几个月来，这样的事已经不知打了多少回。
银矿是陈成发现的。
八宝山在义乌、松阳两地之间，矿脉一露头，义乌人就先挖出了银砂，松阳人随后找上了门。起初只是争吵几句，后来不知哪次见了血，两边便都不肯退让了。
今日来的人却比往常多得多。山道上还不断有人往下跑，有的手里拎着棍子，有的连鞋都没穿好。任谁都看得出来，这一架打完，矿归谁，就要有个说法了。
陈源没有别的选择。
刚到这里时，他也不懂什么矿，更不懂义乌和松阳的旧怨。他前世叫陈原，农村出来，进过部队，后来进了特种部队。那次境外行动，他替战友挡了一下，然后人就没了。
再睁眼，名字换了一个字，人却躺在一间漏风的泥屋里。
不错，陈源前世叫做陈原，自小在农村长大，是个能吃苦的孩子，长大后，又因为对部队的热爱，毅然参军，赶上特种部队选拔，最后以优异的成绩入选，在一次意外行动中，为救战友，意外牺牲。
本来陈原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么结束了，可是当再次睁开眼睛，整个世界都变了。当时，他差点疯了。
陈原变成了陈源，突然出现在脑子里的记忆告诉他，现在的时代是大明朝，皇帝的年号是嘉靖，登基有些年头了，但具体是哪一年，陈源旁敲侧击地问了些人，也没弄明白。
既然弄不明白，那就不用考虑那么多了，沉下来的陈源想到，既然有了重活一世的机会，那就在这儿重新开始吧。
接受了现实，就得开始大明生存得第一要素-活下去。
举目望去，虽说不上家徒四壁，但是仅有的几件家具，看着像是比陈源年纪还大，这还是陈源他爹当年迎娶他娘的时候做的。
全家仅有的财产除了陈源他爷爷留给他爹的几亩薄田，就是这几间用泥块垒起、略显破败的房子了。
还不错，陈源他爹没打光棍，要不也不会有陈源了。
这个时代对于传宗接代的思想已经刻到骨子里了，正是基于此，陈源的爷爷东拼西凑地弄了些钱给他爹说了门亲，母亲生下他第二年，上山挖野菜摔伤，没熬几日便去了。家里只剩父子两个，几亩薄田，几间泥房，还有几件比他年纪都大的旧家具。
父亲是个认死理的庄稼汉，天不亮下地，天黑了才回来。地里的收成一年比一年薄，他也没什么怨言，只是把能省的都省下来。陈源小时候穿的，都是叔伯家哥哥们剩下的衣服。袖子短了就接一截，膝盖破了就补一块。两只手的茧子，也是日积月累磨出来的。
祖父为父亲借下的那笔钱，早就还清了。可这家里也没因此宽裕半分。陈源刚醒来时，看着灶台上那口缺了边的铁锅，头一回觉得，活着这件事比弄清自己为何穿过来要急得多。
听说八宝山出了银矿，他便跟着村里人上山做工。能挣几个铜板，家里便能多买一回盐。
一根木棍擦着他耳边砸下，打断了这点走神。
陈源回身一顶，肩膀撞在来人胸口。那人倒退两步，脚下踩空，顺着碎石坡滚了下去。陈源刚要喘口气，耳边先响起一道熟得不能再熟的声音。
“源弟，小心！”
一根粗木棍从他眼前掠过，带起的风刮得脸疼。
陈成挡在他前头，棍子横着一扫，逼退了两个松阳人。他长得比陈源壮上一圈，脸晒得发黑，手背上全是旧伤。木棍到了他手里，没有半点花样，专往人腿上、手上招呼，挨一下就够人退开。
“怎么样？伤着没有？”陈成一边找人，一边问。
“一点皮。”陈源甩了甩手，“还站得住。”
陈成咧了咧嘴。
“那就跟紧我。今日得把他们赶出山。”
两人往前顶了没几步，陈源看见不远处有人被围住了。
那人背靠着一块矿石，手里的木棍已经裂开。三个松阳人堵在他前头，还有一个绕到了他身后。他躲得狼狈，脸上却还硬撑着，嘴里不停骂人。
“王鹏。”陈源认出了他。
陈成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脸立刻拉了下来。
“管他做什么？平日里他见了咱们，哪回不是鼻子朝天。”
义乌县里陈、王两姓人多，地里一点水、山上一条路，都能争出几句口角。王鹏又是王家年轻一辈里最有脸面的那个，和陈成、陈源从小就不对付。
王鹏眼看就要挨到后头那一棍。
陈源没等陈成再骂，已经往那边冲过去。
“源弟！”
陈成嘴上喊得不情愿，脚下还是跟了上来。
陈源从侧面撞进人堆，先把绕后的那人撞开。陈成一棍砸在另一人肩上，王鹏趁空当踹翻面前的对手，捡起地上的半截锄头柄。
几人没纠缠多久，松阳人便退了。陈源想去拉王鹏一把，手刚伸过去，王鹏已经自己撑着矿石站直，拍掉了衣襟上的土。
王鹏扶着矿石喘气，额头上全是灰，他先看了一眼陈源，又把目光挪开，对着陈源陈成两人说到，“谁让你们过来的？”
陈成气得笑了一声，“我就说不该救这小子。”
王鹏攥紧锄头柄，刚想张嘴回一句，前头又有人喊，“义乌的，顶住！”
陈源没空看他们两个，他把地上的木棍踢给王鹏，自己转身往前。
“能站着的够跟上，矿还没拿下来。”王鹏接住木棍，没说谢，也没再留在原地。
山坳里打到日头偏西，松阳人先乱了。他们的人本就不是一条心。
有人受伤后往山下跑，有人看见同伴退了，也跟着退。义乌这边憋了几个月的气，越打越凶，陈成拎着棍子冲在最前头，喊得嗓子都哑了。
“赶出去！”
“矿是咱们的！”
松阳人终于散开，沿着山道往下逃，义乌人没有再追太远，追出去的几个也被同伴拉了回来。山上留下一地脚印、断棍和掉进泥里的草鞋。
陈成站在一块矿石上，举起木棍喊道，“兄弟们，赢了！”
四下的喊声一下炸开，有人把帽子抛到半空，有人抱着同伴使劲拍背。陈源胸口还在起伏，手背上的伤口被汗一浸，火辣辣地疼。他跟着举起手里的镐柄，没喊几声，嗓子就发干。
热闹的人群外，有个穿青衫的人一直远远的站在树下。
他没靠近，也没同谁说话。等众人忙着翻找自家东西时，那人转身下了山。
陈成从后头一把搂住他的肩膀，身上的汗味和泥味扑过来。
“今儿是个好日子。”陈成笑得见牙不见眼，“源弟，进城，喝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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