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了要进城喝酒之后，陈成走得比谁都快。
陈源跟在后头，两人下了八宝山，沿着土路走了快到小半个时辰，义乌县城的夯土城墙才从树梢后慢慢显露出来。
城墙不算高，墙皮掉的东一片西一片，几座望楼就这么孤零零地支在上头。城门大敞着，两三个守门的兵丁，穿着褪了色的红袄，帽檐塌着半边。一个抱着长枪靠在门洞里的兵丁，见他们过来，只懒洋洋的瞥了一眼。
陈源进城后，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这还是他头一回进这个时代的县城。街道比村里要宽敞，两边铺子一个挨着一个，卖炊饼的蒸笼正冒白气，货郎挑着担子从人缝里钻来钻去。酒肆门口的伙计扯着嗓子拉客，油炸面饼和牲口粪的味道混在一处，让人脑子发胀。
“别磨蹭了。”陈成回头招手，“前头拐个弯就是。”
陈源刚要跟上，街边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一个小乞丐被人推倒在墙根，脑门磕在石头上，手里半只饼滚出老远。几个年纪稍大的乞丐围着他，领头那个伸脚踩住了饼。
“谁让你到这条街来的？”
小乞丐缩着肩膀，没敢回话，更不敢抢饼。
路过的人从旁边绕开，连脚步都没停。陈源看了一眼，本想跟着过去。城里这些成帮结伙的乞丐，不会比山里拿镐头的人好惹。他们兄弟刚打完一架，也没必要再替自己找麻烦。
陈成却已经折了回去，“几个大人，围着个孩子做什么？”
他这一开口，声音洪亮震耳，一下就盖过了街道上的其他声音，瞬间安静了下来。
那几个乞丐回头看见他一身泥点，手臂粗得像块木头，又看见陈源跟在后面，互相使了个眼色。领头那人把脚从饼上挪开，嘴里嘟囔了两句，带着人灰溜溜的钻进巷子。
陈成还想追上去，陈源拉了他一下，“算了。”
在地上趴着的小乞丐，先是把那半只饼捡起来，拍了拍灰，才抬头看他们。他一只眼眶青着，鼻子下边挂着干掉的血。
陈源往回走了几步，在馒头摊前停下，“来三个热的。”
摊主把馒头用粗纸包好递过来，陈源摸着略显空荡的钱袋子，还是数了几枚铜钱出来，给了摊主。
他把馒头塞到小乞丐怀里，小乞丐低头就咬，连句道谢的话都没来得及说，热馒头烫得他直吸气，就这样也没舍得放慢速度。吃完一个，他把另两个又仔细包好，仔细塞进破衣襟里。
卖馒头的妇人收起笼屉，朝巷子口望了一眼。
“你们心善是心善，可那帮大的过会儿还得回来。”她压低声音，“这孩子在这里待不住。”
陈源嗯了一声，没再多说什么，他知道这事儿自己管不了。
陈源蹲下去，拦住小乞丐正要磕头的动作，紧接着问到，“别磕，家里还有别人吗？”
小乞丐的手停在半空，他盯着陈源的鞋尖看了很久，眼泪才往下掉。
“我家在彭溪镇。”
陈成皱了皱眉。
“台州府那边？”
小乞丐点头，哭得说话让人听着支支吾吾的。
“前些日子，海边来了一伙倭寇，我爹我娘，还有村里的人……”
他说到这儿，喉咙像被堵住，后头的话没能说出来。
陈源没再问，他记得嘉靖年间有倭患，也知道沿海乱得厉害。
可知道归知道，看着一个鼻青脸肿的孩子蹲在脚边，怀里揣着两个馒头，那些从书上看来的名字忽然没那么远了。
陈成站在旁边，脸黑得吓人，恨恨的说，“这些畜生要是敢到义乌来……”
“成哥。”陈源打住了后面的话。
陈成看了小乞丐一眼，把后半句话咽回去，扭头朝墙上砸了一拳。墙灰簌簌落下来，他也没管。
陈源把钱袋里剩下的几枚铜板倒在掌心，挑出大半放到小乞丐手里。
“别再在这条街待着了，找个铺子，能扫地就扫地，能打杂就打杂，先活着。”
小乞丐把铜板攥紧，没敢抬头。
陈源站起身时，心里有点发闷。他没办法把人带回村，也不敢说能替这孩子找条路。馒头会吃完，铜板也会花完，之后还得靠他自己。
“走了。”陈成在前头闷声道。
酒肆就在不远处，二人挑了张靠墙的桌子坐下。陈成把两只粗瓷碗摆正，先给陈源满上，又端起自己的碗。
“来，先喝一口。”
酒不算好，入口辣得冲鼻。陈源喝下去，胃里跟着烧起来。他刚想咳，陈成已经夹了一筷子腌菜，像没事人一样嚼了起来。
桌上只摆了两碟小菜，一盘青菜，还有一壶酒。陈成却很高兴，抬手又给陈源添满。
“矿拿下来了，咱们村里的日子总能好一点。”
他说这话时，眼睛一直盯着碗里晃动的酒。
陈源知道陈成家也不富裕。发现银矿前，大家靠着几亩地熬日子，年景不好就去山上寻活。矿里的银砂虽还没变成白花花的银子，至少让村里人看见了一点盼头。
“先别高兴太早。”陈源端着碗，“松阳人未必甘心。”
“不甘心就再打。”陈成说得很快，随即又低头夹菜，“不过我也知道，老这么打不是个事。”
他说完，朝窗外看了一眼。
城门方向那几个兵丁还在原处。有人把枪靠在墙上，蹲着捉虱子。陈成的嘴角压了下去。
“台州那边闹倭寇，离咱们又不远。真要闹过来，指望这些人？”
陈源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方才过城门时，他就觉得那几个兵不对劲。枪杆上缠着布，衣甲破旧，人也没半点警醒。和他前世见过的部队差得太远。
“卫所的人呢？”陈源问，“总不能都成这样。”
陈成嗤了一声。
“名册上许多人，营里未必找得到。军户过不下去就跑，能跑的都跑。剩下的，有的给百户种田，有的替官老爷跑腿。我听跑商的说，前几年几十个倭寇都敢往南京那边窜。”
陈源的碗停在嘴边。
他知道这话未必没有夸张，可一座朝廷的陪都能让几十个人闹到近处，已经够难看了。
朱元璋立卫所的时候，本意是想养兵守土，不让百姓另掏军饷。到了如今，田地被侵占，军户活不下去四处逃散，空着的名册留在衙门里，真有事时却未必能找出拿得稳枪的人。
陈源没有把这些话都说出来。
陈成也没等他开口，举碗碰了碰他的。
“不说这些晦气事。今日赢了，先喝。”
两人又喝了几碗。
陈成的话渐渐多起来，一会儿说矿上的事，一会儿又说等攒够钱得给陈源置办一身新衣。陈源听着，偶尔应一声。窗外天色一点点暗下去，街上的叫卖声也稀了。
酒壶第三次见底时，陈成还伸手去够。陈源抬手慢了一拍，手背碰到碗沿，碗里的酒洒了半桌。他盯着那点酒渍看了一会儿，才想起自己已经有些上头。
陈源摸到碗时，手指已经不太稳。他看着门外最后一抹光落在酒旗上，想起明早还得上矿，忙把陈成手里的酒壶按住。
“成哥，够了。再喝下去，明日谁也起不来。”
陈成眯着眼看他，半天才咧嘴。
“成，听你的。”
二人起身时，桌上的菜已经凉了。陈成搭着陈源的肩，两人摇摇晃晃出了酒肆，朝城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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