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元良把鼻尖凑近公文,没忍住,连着打了两个喷嚏。
案上的纸被他喷出的气吹得翘起一角。旁边候着的小吏连忙上前压住,想递帕子,又见县令摆手,只好缩回去。
“这纸是谁晒的?”林元良揉了揉鼻子,“一股霉味。”
小吏不敢答。
县衙库房背阴,入春后下了几场雨,旧案卷潮得能拧出水来。林元良到义乌不过两个月,田水官司、逃户名册、催粮的条子堆了一案。陈王两姓为了山路、田埂能告到县衙来,如今八宝山又冒出个银矿,松阳那边的人和义乌这边的人隔三差五便打一场。
他原本只盼着把这事压到夏收后再说。
偏偏戚继光来了。
廊下传来靴底踩水的声音。林元良抬头时,戚继光已经走到门口,靴边还带着黄泥,腰间佩刀没解。那人没穿甲,身上的常服也沾了灰,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赶回来。
林元良起身拱手。
“戚将军。”
戚继光回礼,目光先落在他案头那几摞公文上。
“林县令忙。”
“忙些旧账。”林元良苦笑了一下,伸手请他坐,“将军昨日上八宝山,想来已经看见了。那地方不是一座矿,是个火盆。”
衙役端来两碗茶。茶叶浮在水面上,颜色淡得很。林元良把其中一碗推过去,自己却没端。
“陈家、王家、松阳那边,各有各的说法。矿脉一露头,人人都说先挖的是自己人。昨日听说还动了手?”
“动了。”戚继光说。
“死了没有?”
“伤了几个,没死人。”
林元良松了半口气,另一半还没落下去。
没死人,事情便还能按斗殴去压;真死了人,矿上的银砂还没装进库房,棺材和讼状就要先抬进县衙。他低头看了一眼摊开的册子,上面已经写好了“八宝山矿事”五个字,墨色比别处重。
“将军既然看过,想必也知道,本县不能再由着他们这么挖下去。”
戚继光没喝茶。
“不能。”
这话答得太快,林元良反倒停了一下。
“收归官办,山上那些人吃什么?”他问,“县里不是没有规矩,可规矩到了矿口,先砸到的是谁家的锅,我总要心里有数。”
戚继光抬眼看他。
“林县令怕他们闹?”
“我怕他们饿。”林元良道,“饿急了的人,什么都敢闹。”
屋里静了片刻。
林元良说完就有些后悔。这话听着像替矿工说情,可他也不是什么善人。县里若再出乱子,卷宗往上报,第一个被问责的还是他。八宝山在两县交界,松阳那边本就盯着,义乌这头若先失了手,谁也不会替他把烂摊子收回去。
戚继光终于端起茶碗,碰了碰碗沿,没有喝。
“矿得收。”他说,“争矿的口子不堵,今日是木棍,明日就会出人命。”
“这我知道。”
“熟手能留下做工的,留下。矿养不下的人,也不能全赶回田里。”
林元良盯着他:“将军想说什么?”
戚继光把茶碗放回去。
“义乌人敢拼命。”
林元良没接。
“昨日山上那一拨人,手里是锄头、矿镐和木棍。打得没章法,伤了人也不知道收。可被逼到坡边,没几个人往后退。”
“好斗不等于能带兵。”林元良道。
“我也没说他们现在能。”
戚继光的手指落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林元良听懂了。
近来台州、沿海的公文一封接一封送来,城里也有人说旧卫所空得厉害。谁家军户逃了,谁家把壮丁顶去种田,县衙未必查得过来。可要他亲口说“从矿工里挑兵”,这句话一旦传出去,八宝山上的人怕是要先把县衙门堵了。
“将军想在义乌募人?”
“想。”
“那便发榜招人。”
“他们手里还攥着矿。”
林元良的眼皮跳了一下。
戚继光没有再往下说。他不说,林元良反而把后头的话都想到了。矿在,便有人觉得还轮得到自己发财;矿一收,熟手有工做,余下的人总得另找出路。可这出路是当兵,还是背井离乡去做别的,全看谁能拿出一口能吃的饭。
“将军是要我替你逼他们入营?”林元良的声音冷了些。
“不是。”
“那是什么?”
“先把他们从矿上争命的地方拽出来。”戚继光道,“愿意入营的,自己来。没人愿意,也不能拿绳子捆。”
林元良靠回椅背,手在袖中攥了攥。
这话说得好听,难处却全在县衙。矿一收,谁去清点,谁去守洞,谁给矿工算工钱,谁来防着松阳人再上山?戚继光要的是能用的人,他要的是别把义乌闹翻。两人的算盘都没错,只是最后落到纸上、落到人头上的事,没有一件轻。
“县里钱粮不宽。”林元良说,“官矿也不是今日挂牌,明日就能养活一山人。”
“所以我没让县令许他们什么。”
林元良抬起头。
戚继光看着他:“许了做不到,才真会逼出乱子。”
这句话正戳在他心里。林元良本想拿“按工给钱”安抚矿工,话已经在嘴边绕了两圈,最终又咽了回去。他才到任,库里有多少钱、能拨多少粮,自己都还没摸透。现在写得漂亮,日后兑不出来,矿上那些人只会把账算得更狠。
门外忽然一阵急脚。
“县尊!”
邢捕头跨进门,额头上全是汗,鞋底还粘着山路的泥。他进来时没料到戚继光也在,脚步一收,忙抱拳。
“戚将军。”
林元良看他那副样子,心里已经有数。
“矿上怎么说?”
邢捕头先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话一说,屋里就炸了。王家的王鹏吵得最凶,陈家那个陈成也顶了几句。手边都是镐头,我没敢久留。”
“有人动手没有?”
“没有。”邢捕头赶紧道,“有个叫陈源的,没跟着喊。他说要进城,当面问县里收矿后矿工怎么办。”
林元良的手停在印盒上。
“陈源?”
戚继光问了一句。
邢捕头连忙点头:“就是昨日在矿上动手那个。人不大,话不多。我走时,他还在屋里压着人。”
戚继光没有表情,只道:“他是怎么说的?”
“他说,矿若真要官办,得把谁能做工、工钱怎么算、伤了谁管,当面说清。”
邢捕头说完,厅里没人接话。
林元良的目光落回案上。那本“八宝山矿事”的册子还摊着,刚才被风吹开一页,空白处露在外面。
他想起屋外那几摞旧卷宗。每一宗开头都是一方说自己有理,末尾却往往落着几户人家卖地、逃走,或者有人挨了板子。八宝山这桩事若照旧办,恐怕也逃不出这个样子。
“他们要进城,就让他们来。”林元良说。
邢捕头抬头:“县尊,矿上人火气大,若让一大群人进城……”
“谁让你放一大群进来?”
邢捕头一噎。
林元良把印盒拉到手边,掀开盖子。朱砂印泥被压得平平整整,像一块没见过血的肉。
“传帖。”他说,“点陈源、陈成、王鹏三个人。明日巳时,到县衙来谈。”
邢捕头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慢着。”
林元良叫住他,又看向戚继光。
“将军既然要看人,这一趟可要留在县衙?”
戚继光点头。
“留。”
林元良把印盖在公帖上,红色从边缘挤出来,糊在纸角。
“那便让他们见一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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