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源早上醒过来的时候,脑袋昏昏沉沉的。
在炕上躺了片刻,才撑着坐起来。门没关严,外头灶膛的柴火味钻进屋里,还混杂着一点煮粥的热气。昨晚沾在衣襟上的酒气还没散,闻着直让人犯恶心。
院里传来锄头和门框碰撞的轻响。
陈源披上衣服走了出去,看见父亲已经把锄头扛到肩上。老人看他一眼,没问昨晚喝了多少,只朝灶房努了努嘴。
“锅里还给你闷着饭。吃完了赶紧上矿,别误了工。”
说完,就出了门。
陈源站在原地,望着父亲佝着背走远的身影。那几亩地一年到头榨不出多少东西,老人却还是日日的往地里走,像不去便要少一口饭似的。
锅里是半碗杂粮粥,底下压着个冷饼。陈源就着凉水吃完,洗了碗就往村口赶。
昨日械斗的余热还没散。
村口已经聚了十来个要上矿的年轻人,见陈源过来,原本说笑的声音低下去些,随即就有人喊。
“源哥。”
“手没事儿吧?”
陈源抬了抬缠着布的手背,笑着说
“破了点儿皮,不碍事。”
几个半大小子挤过来,眼里发亮。
“源哥,昨日你那一下是怎么躲的?”
“我那不是躲,是让他自己冲过了头。”陈源说完,见几人还盯着他,只好补了一句,“真想学,等闲下来一起练。别把镐头往人身上招呼就行。”
有人笑起来。
陈源也跟着笑了笑,心里却没轻松多少。昨日那些松阳人拿的是农具,不是刀兵。他动手时留着力,怕真把谁打残。可这世道越来越乱,村里的孩子想学两手,也不是没来由。
人到齐后,一路往八宝山走。
矿场还是那副样子。几间茅棚歪在山脚,工具堆在棚下,前日挖出的矿石凌乱地垒着。有人已经进洞凿石,里头不时传出沉闷的敲击声;外头的土炉冒着烟,火烧过的石头被人用铁钳夹出来,倒进木槽里。
陈源领了镐头,刚走没几步,就看见陈成在不远处抡锤。
陈成身上的伤比昨日多了两处,胳膊上青了一片,动作却没慢。他见陈源过来,把锤子靠在石壁边,笑得有点不怀好意。
“昨儿我婆娘还问我,你爹这些日子是不是到处托人,给你打听姑娘。”
陈源脚步一顿。
陈成越说越来劲。
“你也十八了。要是说成了亲,家里好歹多个人烧火做饭。我看王家那边……”
“成哥。”陈源耳根有点发热,“你先干活。”
陈成看着他那副样子,乐得直拍大腿。
“行,不说了。我还以为你打架不怕,原来怕这个。”
陈源低头去拿镐头,没接话。
他两辈子都没正经谈过这种事。前世在部队里,身边的人提起成家,他总能找借口躲过去。如今连米缸都没满,谁家姑娘肯进这几间泥房,他也没脸去想。
镐头刚砸下第一下,外头忽然有人跑来。
“成哥,源哥!”
陈二跑得上气不接下气,鞋上全是泥。他扶着棚柱缓了半天,才把话说出来。
“县里来人了。邢捕头带着衙役,在前头等着,王鹏他们都过去了。”
陈成脸上的笑没了。
“来做什么?”
“没说。”陈二摇头,“我看他们脸色,不像来贺咱们赢矿的。”
陈源把镐头放回地上,拍掉手上的灰。
“去看看。”
小屋里已经挤满了人。
门口的几个矿工没往里让,陈源侧身挤进去,先听见王鹏的声音。
“矿是咱们一镐一镐掏出来的,县里凭什么说收就收?”
邢捕头坐在一张缺腿的木桌后头,桌脚下面垫着块石头。他带来的几个衙役靠墙站着,腰间的刀没出鞘,手却都没离远。
“王小哥,你冲我发火没用。”邢捕头端着粗瓷碗,慢条斯理吹了吹热气,“盐铁矿藏,本就有官府的规矩。县尊让我来传个话:八宝山的矿,要收归官办。”
屋里先是一静,紧跟着就炸了。
“官办?他们出过一把力?”
“咱们昨儿还在打松阳人,今日就来摘果子?”
“不给活路了是不是?”
陈成往前一步,肩膀把旁边的人挤开。
“邢捕头,我问一句。县里收了矿,矿上的人怎么办?”
邢捕头放下碗。
“这不是我该管的。话已经传到,你们自己掂量。”
“我掂量个屁。”陈成手指一抬,指向门外,“矿上多少人等着吃饭?你们把矿一封,叫他们喝风去?”
几个衙役的脸色变了。
邢捕头咳了两声,起身整了整衣襟。
“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你们若肯安分,县里自然不会为难。可要是聚众闹事,下回来的就不是我和这几个弟兄了。”
他说这话时,眼神朝外头扫了一下。
屋里的人都懂他的意思。
卫所的兵未必像样,可真被扣上聚众抗法的名头,矿上的这些人没有一个扛得住。
有人把手里的镐头柄攥得咯吱响。
“矿不交。”
“我也不交。”
声音一声接一声。
邢捕头看着众人,嘴角动了动,像是还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摆摆手。
“话带到了。县里还会再来人。”
他带着衙役出了小屋,脚步比来时快得多。
屋门一开,外头的日光照进来,众人却谁也没觉得暖和。
“就是松阳人告的。”有人先骂道,“他们抢不过,便去县里搬救兵。”
“哪有这么巧。”另一个人接话,“私矿又不止咱们这一处,怎么偏偏盯着八宝山?”
王鹏靠在墙边,脸色阴沉。
“新县令刚到两个月,胃口就不小。我看他是看上银子了。”
陈成扭头瞪他。
“你倒是会说。除了骂人,有没有主意?”
王鹏也不躲。
“我带人守矿,行不行?你敢不敢?”
两人隔着几步对上,屋里刚压下去的火又冒起来。
陈源没去劝谁。他蹲下身,把刚才被人踢翻的水碗扶正。碗里只剩一点冷水,顺着桌角往下滴。
矿是银子,银子是活路。可县里一开口,事情便不再是松阳人抢山头那么简单了。
“先别守。”陈源开口。
陈成猛地看向他。
“你说什么?”
“守矿,县里就能说咱们聚众抗法。到时候他们来封矿,我是打,还是不打?”
“难道就让出去?”王鹏问。
“没说让。”陈源站起来,“先去县里见县令,把话问清楚。矿若真要官办,矿工要不要人,工钱怎么算,受伤的谁管。总得叫他当面说。”
屋里没人立刻接话。
有人觉得这法子太软,有人却偷偷松了口气。真让他们今日就同官府拼命,喊得最响的几个未必真愿意第一个往前站。
陈成把手里的木柄往墙上一靠,闷了半天。
“我去。”
王鹏看着陈源。
“县令要是只想着吞矿呢?”
“那就把他的话带回来。”陈源道,“到那时该怎么走,再让大家一起拿主意。”
王鹏没说同意,只把目光挪开。
小屋外,矿洞里的敲击声又响起来。
陈源走到门边,一个矿工已经把镐头扛上肩,迟疑着问他。
“源哥,洞里还打不打?”
矿石还在洞里,县里的人也还会再来。陈源握着门框,没立刻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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