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州城的巷子到了雨季便成了泥汤。
玄北辰靠着身后那面长满青苔的砖墙,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扯着腿上那些尚未愈合的旧伤,疼得他眼前发黑。他不知道自己爬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爬到了哪条巷子里,他只知道自己必须停下来,否则他会在下一个转角把最后一口气也咽了。
巷口有动静。
几个七八岁的乞丐孩子从拐角跑过来,为首的那个手里攥着一个窝窝头,白面的,还冒着热气。那孩子跑得急,脚下一绊摔了个狗啃泥,窝窝头脱了手在地上滚了两圈,沾满了泥浆和污水。
玄北辰的眼睛亮了。
他从墙面上撑起身子,两只胳膊在地上交替着往前挪,拖着两条毫无知觉的腿,像一条被碾断了脊骨的蛇。膝盖以下的皮肉在碎石路面上摩擦着,刚结痂的伤口又崩开了,鲜血混着泥水在身后拖出一道暗红的痕迹。
那个摔跤的孩子爬起来看见玄北辰朝这边爬过来,吓哭了。几个小乞丐一哄而散,谁也没去捡那个沾满泥的窝窝头。
玄北辰爬到了。
他用手指把那块窝窝头从泥浆里抠出来,面上裹着一层黑褐色的泥水,用力一捏能挤出浑浊的汁液。他把窝窝头送到嘴边,撕下一小块塞进嘴里,泥腥味夹着一点白面的甜,粗糙的粮渣刮过干裂的喉咙,像吞了一把碎瓦片。
他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嚼,生怕咽急了会呛住。五个指头紧紧攥着那块泥窝窝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像是攥着什么稀世珍宝。
巷口的一棵歪脖子槐树下,撑着一把油纸伞。
伞下站着一个姑娘。
青竹骨的油纸伞面上绘着一枝斜逸的白梅,伞沿垂着细密的雨帘,把她半张脸遮在朦胧的水雾里。她穿着一件水蓝色的长裙,裙摆被雨水洇湿了一截,却连泥点都没溅上半点。腰间挂着一枚成色极好的白玉佩,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晃动,发出极细微的、只有修士能听见的灵气共振声。
她看着巷子里那个趴在泥水中啃窝窝头的少年,攥着伞柄的手指一根根收紧,指甲掐进竹骨的缝隙里,嵌出一道浅浅的白印。
"玄……"
她张了张嘴,那个名字只吐出半个字便被她生生咽了回去。她的眼眶红了,水汽氤氲起来,却咬着下唇没有让泪落下来。
她认得他。
这条巷子里所有来来往往的人都不认得这个泥水里爬行的乞丐,但她认得。她认得他耳后那粒极小的朱砂痣,认得他左眉梢那道极淡的旧疤,认得他即便趴在地上啃泥窝窝头的时候、脊背依然挺直的那种倔强弧度。
一年前他还不叫乞丐。一年前他是永州城玄北府的少爷,是整个永州年轻一辈里最有希望考入天盛王朝天子玄学的天才少年。他的父亲玄天河与永州郡守把酒言欢,他的母亲在每年中秋的赏灯会上给全城的贫苦孩子发桂花糕。
她是那些孩子里的一个。
那年她九岁,娘亲病死在城南的破庙里,她缩在庙角的稻草堆中饿了两天两夜。中秋灯会那晚她循着桂花香气一路走到玄北府的门前,隔着朱漆大门的缝隙看见那个少年站在院子里,把一碟碟桂花糕分给排着长队的孩子们。他穿着月白色的锦袍,发带被晚风吹起来,灯笼的光把那张还没长开的少年面孔映得柔柔的。他看见她缩在大门边上不敢进来,亲自端了一块桂花糕走过来,蹲下身递到她面前,笑着说:"吃吧,还有呢。"
那块桂花糕她分了三天的量。三天后她去城南一家胭脂铺子做杂工,后来又被***的妈妈看中,学了琴棋书画,养到十六岁挂牌成了花魁。
她叫洛清漪。
她成了***的头牌,他在玄北府继续做着锦衣玉食的少爷,两人之间隔着整整一条永州城的天堑。她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见到他了,以为那些年少的、模糊的、说不上是感激还是别的什么的情愫,会随着她挂在***二楼那盏红灯笼里的胭脂香慢慢淡去。
直到一年前的那个冬夜。
玄北府一夜之间被血洗,五百口人死绝,唯一的活口被人废了丹田挑了腿筋扔在尸堆里。消息传遍永州城的时候她正在给一个南来的富商弹琵琶,弦断了一根,血从指尖沁出来染红了琴面。她连夜让***的杂役打听了那活口的去向,打听到他被一个乞丐孩子拖进了城南的破庙,打听到他双腿已废、形同废人。
从那天起她每日都会来这庙前的巷口。
她带了食盒,里面装着热粥、馒头、酱肉,有时还有一小碟她亲手腌的脆萝卜。她让乞丐孩子送去破庙里,却不许他们说是谁送的。但每一次她都远远地站在槐树底下看着,看着那个少年接过食盒时的反应。
他一次都没吃。
那些食盒原封不动地被退了回来,里面的粥菜凉透了,肉还保持着送来时的完整形状。玄北辰宁可去翻馊水桶里的残渣、去跟野狗抢街角的烂菜叶,也不碰她送来的任何东西。
起初洛清漪以为他是自尊心作祟,以为玄家少爷即便沦落成乞丐也不屑于接受一个青楼女子的施舍。直到有一天她听送饭的孩子回来说,那个瘫子说了一句话:"送东西的人,离我远点。"
那一刻她才明白。
他不是不屑。他是在把一切可能拖累的人往外推。
暗处有人在盯着他。
洛清漪不知道那些人是谁,但她隐约能感觉到——破庙对面的茶馆二楼,总有一扇窗是半开着的;玄北辰每次爬出去觅食的路线,总会在某个固定的转角遇到同一个人;甚至连他睡的稻草堆,每隔几天就会被人悄悄翻过。
有人在监视他,一日一夜不曾间断。
一个废了丹田断了腿的乞丐,除了烂命一条还有什么值得被人日夜盯防的?洛清漪想不明白,但她知道一件事——玄北辰在保护她。他那句"离我远点",是在把她从那张暗处的网里推出去。
她偏不。
槐树底下的油纸伞轻轻晃了一下,洛清漪深吸一口气,踩着雨水从巷口走了进来。水蓝色的裙摆拂过泥泞的巷面,她走得极慢,极稳,像是踩在***铺了红毯的台阶上。
玄北辰正在啃最后一口窝窝头。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泥水从他额前的碎发上滴落,顺着鼻梁滑到下巴,他眯起眼透过雨帘看向来人。当看清那张脸的时候,他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然后迅速恢复了那种空洞的、什么情绪都没有的麻木。
"我不认识你。"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喉咙里像塞了一把生锈的铁屑。他看着洛清漪走到他面前蹲下,那把油纸伞往他头顶倾了倾,挡住了细密的秋雨。
"你认识的。"洛清漪说。
她从袖中取出一方雪白的帕子,伸手要去擦他脸上的泥。玄北辰偏头躲开了,动作幅度太大牵动了背上的旧伤,疼得他闷哼一声,身子往墙上一缩。
"我不认识你。"他又说了一遍,这回声音更哑、更冷。"你走。"
洛清漪的手悬在半空,帕子上的白梅绣纹在雨气里洇湿了一角。她没有收回手,也没有起身,就那么蹲在泥水里,用那双被***的妈妈赞为"秋水含烟"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一年前中秋,玄北府门口,你给了我一块桂花糕。"
玄北辰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你蹲下来递给我的,笑着说'吃吧,还有呢'。我当时穿了件补了三个补丁的灰袄子,手脏得像个小乞丐。你不嫌我脏,还让管家多包了一块让我带走。"
洛清漪的声音很轻,轻到巷口的雨声几乎能将它盖过去。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玄北辰耳中,像一颗颗烧红的石子投进冰水里,嘶嘶冒着白烟。
"你想多了。"玄北辰闭上眼。"我不记得了。"
"那你为什么不吃我送的东西?"
"我不吃来路不明的食物。"
"那今天早上城东张屠户家倒掉的馊水里有半截猪大肠,你掏出来洗都没洗就塞嘴里了。那也是来路不明的食物?"
玄北辰的睫毛颤了一下。
洛清漪把那方帕子塞进他手里,帕子是温的,带着她袖口的暖意和一点淡淡的白梅香气。她站起身,把油纸伞留在了他头顶,雨水顺着伞沿浇下来淋湿了她的肩膀和发髻。
"你赶不走我的。"她说。"你小时候送了我一块桂花糕,我记了七年。你让我走我就走?那我这七年岂不是白记了。"
她转过身朝巷口走去,水蓝色的背影在雨幕里渐渐模糊。走了七八步她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侧了侧脸。
"对了,你记住。***在城南朱雀街第三家,二楼靠东那间窗外挂了红灯笼的就是我的屋子。你要哪天想通了想吃我做的脆萝卜,让人捎个话就行。"
她的声音带着一点很淡的笑意,像是料定了他不会来。但她说那话的时候,攥在袖中的手指绞着帕子的一角,绞得指节都泛了白。
玄北辰靠在墙上,手里攥着那方白梅帕子。
雨顺着油纸伞的边缘淌下来,在他面前的泥地上砸出一排细密的小坑。他把帕子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用丝线绣了一个极小的"漪"字,针脚细密工整,一看就是她自己绣的。
他把帕子塞进怀里贴着胸口的位置,然后撑着墙根,一寸一寸地往破庙的方向挪。两条断腿拖在身后,雨水冲刷着他爬过的痕迹,很快就将那两道暗红的血痕冲淡了,融进永州城灰蒙蒙的街巷里。
破庙在城南一条死巷的尽头。
庙门早就朽烂了,只剩两扇歪斜的木框挂着半截破门帘。玄北辰爬进门的时候,里面那个瘦小的乞丐男孩正蹲在火堆边烤一只麻雀,看见他回来了连忙跑过来搀扶。
"大哥,你腿又流血了。"
"不碍事。"玄北辰靠到墙角的稻草堆上,喘了两口气才顺过劲来。他从怀里摸出那方帕子,看了一眼又塞了回去。
小乞丐叫阿九,就是一年前从玄北府后门狗洞里把他拖出来的那个孩子。阿九把烤好的麻雀撕成两半,递了大的那半给玄北辰,自己捧着小的啃得满嘴油光。
"大哥,今天那个漂亮姐姐又来了?"
玄北辰没应声。
"她天天都来,天天带好吃的,你怎么就不吃呢?"阿九一边啃鸟骨头一边含含糊糊地说。"我偷偷看过她带的食盒,里头有莲子羹、红糖糕、还有酱肘子!酱肘子啊大哥!我都多少年没闻过酱肘子的味儿了——"
"阿九。"
"嗯?"
"从明天开始,你别去巷口接她的东西了。"
阿九愣了。"为啥?"
玄北辰闭着眼靠在一截半塌的佛像基座上,雨水从破庙屋顶的窟窿里滴下来,落在他手背上,冰凉。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阿九以为他睡着了,才听见他极轻地说了一句话。
"有人在看我。"
阿九打了个寒战。他下意识地往破庙门口看了一眼,门外是灰蒙蒙的雨巷,空无一人。但不知怎的,他觉得那雨幕后面有一双眼睛正透过水帘盯着这里,盯着火堆边这两个瘦弱的身影。
"大哥……那我们怎么办?"
玄北辰睁开眼。
他的眼珠在火光的映照下泛着一点幽沉的光,那光跟一年前那个趴在血泊里浑身是伤的少年判若两人。那时候他的眼里全是碎裂的东西,碎得拼都拼不回来。而现在那些碎片被什么东西重新黏合在了一起,缝隙里填着暗红色的、硬邦邦的东西。
"我有办法。"
他撑着胳膊坐直了身子,从稻草堆底下摸出一个破布包。布包里是一堆零零碎碎的物件:半截断掉的铁簪、几块形状规整的碎瓦片、一小捆麻绳、还有一块不知从哪个破衣裳上撕下来的黑布。
阿九凑过来看,一脸茫然。"这些东西能干啥?"
"能让我们活着出去。"
玄北辰把黑布摊在地上,用铁簪的尖端沾了雨水在布面上慢慢划着。他的手指很稳,每一笔都划得很仔细,像是在画一张极为精细的地图。
"这座破庙东边是死巷,西边通主干道,南边连着一条暗渠,北边隔着一道墙就是***的后院。暗处盯着我们的人一共有三个,轮流换班,东边巷口茶馆二楼一个,西边临街卖馄饨的摊子一个,还有一个在破庙正对面的药材铺子里。"
阿九听得目瞪口呆。"大哥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
"我趴着爬了一年,把这几条巷子的每一块砖都记住了。"玄北辰的黑布上渐渐浮现出一条弯弯曲曲的路线。"南边的暗渠年久失修,渠壁上有个豁口,人能钻过去。豁口外面是朱雀街的后巷,后巷直通永州城的北门。"
"可是北门有守城的兵丁啊,咱们两个乞丐——"
"不闯北门。"
玄北辰用铁簪在暗渠尽头点了一下。
"从这里出去之后,你往东走,去城东的棺材铺找一个姓陆的老头。你跟他说一句话,他就什么都明白了。"
"什么话?"
"玄北府地下七尺,老槐树底下。"
阿九皱着眉头重复了一遍,念得磕磕绊绊的。玄北辰又让他念了三遍,直到他念得滚瓜烂熟倒背如流。
"然后呢?"阿九问。"我去棺材铺找陆老头,你呢?"
"我在这里拖住他们。"
玄北辰把黑布塞回稻草堆底下,铁簪和碎瓦片也收好了,只留了一截麻绳攥在手里。他转头看着阿九,火光在少年瘦削的脸上跳动,把那些本不该属于这个年纪的沉郁照得分明。
"你找到陆老头之后,他会安排你出城。出城之后去永州城北三十里的荒山,山脚有座废弃的山神庙,你在庙里等我。如果三天之内我没到,你就——"
"你就什么?"
玄北辰顿了一下。他看着阿九那双黑白分明、还不懂什么叫离别的眼睛,把后半句话嚼碎了咽回肚子里。
"你就继续等着。我会到的。"
阿九用力点了点头。虽然他不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但他信玄北辰。这一年里玄北辰教会了他太多东西,比如怎么在馊水里分辨哪些还能吃,比如怎么在野狗嘴里抢食,比如怎么用一个废人两条断腿的身份在永州城的暗巷里活下来。
活下来,这个在旁人看来简单到不值一提的事,对玄北辰来说是用皮肉一寸一寸从泥里刨出来的。
"今晚动手。"玄北辰说。"子时三刻,破庙里会起火。火一起你马上从南墙的豁口钻暗渠,头也不回地跑,跑到棺材铺之前不准停。"
"那你——"
"我有我的办法。"
玄北辰把那截麻绳在手指上绕了两圈,用力勒紧。他低头看着自己两条毫无知觉的小腿,嘴角弯了一下,弧度极淡,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那弧度算不得笑。
那是一头困兽在笼子里磨了太久爪子之后,终于发现笼门锈蚀了一角的弧度。
夜深了。
雨在下半夜转成了绵绵的雾丝,永州城的街巷里空荡荡的,连野狗都缩回了窝里。破庙里最后一点火苗跳了两跳熄灭了,只剩一堆暗红色的余烬冒着细细的白烟。
子时三刻。
庙里的稻草堆突然腾起一股明火,火舌窜得极高,舔上了朽烂的房梁。干透了的木料发出一阵噼噼啪啪的爆裂声,浓烟从破庙的各个缝隙里涌出来,裹着呛人的焦糊气。
对面药材铺的门板缝里,一双眼睛眯了起来。
茶馆二楼那扇半开的窗后,一道黑影闪了一下。
西边馄饨摊上卷缩的佝偻身影站了起来。
三个人,从三个方向朝起火的破庙围拢过去。
而此刻的破庙南墙根下,一个瘦小的身影正从暗渠的豁口里钻出去,浑身湿透了,脸上糊着黑泥,却咬紧了牙关朝东边一路狂奔。
破庙里的火越烧越旺。
玄北辰趴在庙门边的阴影里,借着浓烟的掩护将一截麻绳套上旁边一根歪倒的房梁。他用胳膊撑着地面把身子悬起来,麻绳在梁上绕了两圈,然后他把两条毫无知觉的小腿并拢捆在一起、用碎瓦片卡住绳结。
然后他松了手。
身子坠下去的一瞬间,麻绳绷紧,将他整个人悬在了半空中。两条断腿在麻绳的束缚下呈现出一种扭曲的、不自然的垂落姿态。
火光从庙门外的缝隙里透进来,照着他悬在半空中的身体。
破庙的门被一脚踹开了。
三个黑衣人先后冲进来,冲向火场中唯一的活物。而就在他们踏进庙门的同一刻,屋顶半朽的主梁在烈焰的灼烧中发出了一声绝望的**,然后轰然塌落。
漫天烟尘中,玄北辰借着麻绳的摆荡把自己甩向庙后唯一一扇没着火的破窗,后背砸在窗框上,碎木片扎进皮肉里,他连哼都没哼一声。身子翻过窗沿摔进庙后齐腰深的荒草丛中,他解开腿上的麻绳碎瓦,用两只胳膊撑着身子,头也不回地往暗渠的方向爬去。
身后的破庙在火中彻底坍塌了,三道人影被压在燃烧的梁木之下。
玄北辰没回头。
他把自己摔进暗渠的水里,冰冷的地下水没过了他的胸口,他被呛了一口,咳得胸腔生疼。但他没有停,用两只手抓着渠壁上凸出的砖缝,拖着毫无知觉的双腿,在黑暗中沿着那条弯弯曲曲的水道朝南挪去。
水从膝盖上的伤口里灌进去,冷得刺骨。但他心里有一团火在烧,烧得他浑身都在发抖,却怎么也熄不灭。
他想起阿九在暗渠那头等他的样子。
他想起洛清漪蹲在泥水里递来白梅帕子的样子。
他想起破庙塌下去前一秒,那三个黑衣人冲进门时迎面被火舌吞没的样子。
他想起自己这一年里趴在永州的烂泥巷中,像一条狗一样活着的样子。
然后他想起了一年之前那个冬夜,老槐树下母亲低垂的脸。
水渠尽头有光。
灰蒙蒙的、夹着雨丝的晨光从豁口外面透进来,落在玄北辰湿透的、沾满青苔和血痕的脸上。
他爬出了豁口。
朱雀街后巷空无一人,晨雾里飘着不知谁家厨房熬粥的米香。他把湿透的身子蜷在墙角阴影里,仰起头看了一眼头顶灰白色的天。
暗处那三双眼睛,这一次是真的灭了。
玄北辰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清晨湿凉的空气。
他活着出来了。
从七杀殿那三个监视者眼皮子底下,从一个爬不起来的废人,从一座烧塌了的破庙里。
他活着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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