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天,他做了一件自己也没想到的事。
夜班下班是早上八点。他没有回宿舍,坐厂门口那趟公交进了城,倒了两趟车,九点四十到市区。
车上他一直在想一件事。这些天他躲、他忍、他不看手机,可事情一件接一件地往他身上砸,砸得他连个喘气的缝都没有。他从来不会跟人争,这一次他想自己去看一眼,看看往他身上砸东西的人到底是谁。
他先去了那家营销号的办公地址。楼是写字楼,玻璃门擦得发亮,前台拦着不让进,说没有预约不能上楼。他在楼下的便利店坐了两个小时,盯着电梯口,什么也没等到。
十点来钟,电梯里出来一拨人,有个女的边走边打电话,说那篇稿子今天发不了,封面图还没定。许启仁跟了三十米,看她进了隔壁那栋楼,找不到人,只好又回来。
十一点半,他在便利店买了个饭团,一边吃一边想,这样蹲下去没有用,他连那个人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下午两点,他换了个地方,在写字楼对面的快餐店靠窗的位置坐下。这个角度能看见大堂的侧门,进出的人都要从这儿过。
两点过五分,一个年轻人端着托盘进来,托盘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
那人三十不到,头发有点油,穿着一件印着字母的卫衣,一边吃一边盯着屏幕,屏幕上开着文档。
许启仁端着自己的盘子,在他对面坐下。
"你是跃中文化的人?"
那人抬头看他,愣了一下。
"你谁啊?"
"我问你是不是。"
"凭什么告诉你。"那人把屏幕往里扣了扣,"你打听这个干嘛。"
"我不干嘛。"
"不干嘛你问这个。"那人低头扒饭,嘴上没停,"你是来讨说法的吧?我跟你说,那稿子不是我写的,我就是个排版的。"
许启仁看着他,在心里对系统说,转运,三十点,给他。
【当前厄运值:600】
【转运成功。厄运值 -30。好运 +30。】
那人低头扒了一口饭,忽然"哎哟"一声。
筷子一松,饭盒翻在托盘上,汤汁顺着桌沿往下淌,淌了一桌子。他跳起来抓纸巾,抓了两张,抬头看墙上的钟,脸色变了。
"两点二十了?我两点半要报题!"
他把托盘一推,抓起电脑就往门外跑,跑得太急,椅子带倒了也没扶。电脑没合,屏幕还亮着。
许启仁坐到他那张桌子上。
屏幕上是他没关的聊天窗口。置顶的群叫"跃中文化内容三组",最新的消息是两张图,配文写着"这两张明天早上七点发,配长图那篇"。
再往上翻,是十几条排期,日期从三天前排到二十天后,每条排期后面都跟着同一个名字。
跃中文化。
许启仁把最近几天的排期一条条看下去,看到第八条的时候停住了。
那条写的是:11 月 3 日,全市好人评选答辩会现场,第一排,五人。
他把屏幕转了个方向,让窗外的光不那么刺眼,继续往下翻。聊天记录里没有说这家公司为什么要做这些,可所有内容的指向都是同一个人,就是他。
有一条消息写得很随意,是个叫"老猫"的人发的:上面说了,这单做完结,别留把柄。
许启仁把那句话看了两遍,接着往上翻。有一段是上个月的,说"这个月舆情单子接满,别接慈善类的"。还有一段写着"甲方要求:不要出现真实公司名,落款统一用网友投稿"。
他一路往上翻了半年,翻到今年三月的一条,发的是一张表,表头写着"年度舆情维护服务报价",下面列着八家本地企业的名字,年费从十二万到八十万不等。
许启仁盯着那张表看了很久。他这才知道,网上那些义愤填膺的话是可以按年买的,而且明码标价。
他掏出那部旧手机拍了七八张照片,拍完把电脑推回原位,抽了三张纸巾擦干净桌上的汤汁,把纸巾团成球扔进垃圾桶,起身走了。
出门那一刻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人还堵在电梯口打电话,说的是"我马上到,我马上到"。
许启仁走出去半条街,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做了什么。他用系统让一个人泼了自己一身汤。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可他心里那点不舒服很快就过去了,过去之后他开始想:如果转运可以被他这么用,那别人是不是也能这么用他?
回厂的末班公交上人很少,他坐在最后一排,手机里那七八张照片看了三遍。看第三遍的时候他发现一件事:那些排期里,最早的一条是在他中奖之前三天。
也就是说,有人在他中奖之前就开始准备对付他了。
晚上回到宿舍,老周二已经睡了,张叶华不在。他坐在床上用手机搜索"跃中文化"。
搜索结果第一条是本市好人评选的公示页面,候选人名单里第三个名字是沈跃中,事迹材料里写着一句"白手起家,二十二年前开始转运",后面跟着一长串捐资助学的数字。
搜索结果第二条,是这家公司的工商登记信息。
他把这两条来回看了三遍,一遍看事迹,一遍看工商信息,第三遍看的是那句"二十二年前开始转运"。二十二年前,正好是他出生那年。
许启仁点开第二条,往下翻到法人代表那一栏。
那一栏写着三个字,他却愣在那里,半天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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