组委会的通知是第十一天上午下来的,所有候选人必须到现场答辩,缺席视为弃权。
许启仁看完通知,把手机扣在床铺上。
他要弃权。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收不住了。他不会说话,他站在三十万人面前只说过三句话,其中一句还是"我不想红"。让他坐在台上,对着话筒讲自己做过什么,他一个字都讲不出来。
中午他给代若冰打电话,说了自己的决定。
"不行。"代若冰只说了两个字。
"我不去也能活。"
"你弃权,那些说你假的人就赢了。"她说,"而且不单是你一个人的事。你一弃权,明年谁还信这套评选,那些真捐了钱的人怎么办。"
"我说不过他们。"
"那就别说。"代若冰说,"我见过很多能说的人,说得越漂亮,我心里的问号越大。你把人叫到现场,让他们自己看。"
许启仁握着手机没说话。
"我知道你不会讲。"她的语气软下来,"那就别讲。你就坐在那儿,让所有人看见你这个人。"
"我坐在那儿有什么用。"
"有用。"她说,"你忘了,那些打卡的人后来为什么散了一半?因为他们看见你了。"
那天夜里他没睡着。
老周二在旁边打呼,张叶华那张床空着,据说去市区开会了。他躺在被窝里练开场白,练了三十多遍。
第一遍他说的是"大家好,我叫许启仁",说完觉得像在报名字。
第二遍他改成"我不是来争这个名额的",说完觉得像在赌气。
第三遍他又改成"那些钱不是我的",说完觉得像在辩解。
练到第三十遍,他什么都说不出来了,躺在被窝里盯着上铺的床板,一直看到天亮。他这辈子最怕的一件事就是开口,比挨打还怕,挨打疼一阵就过去了,开口说错一句话,能让人记一辈子。
早上他请了半天假。组长问他是不是病了,他说有点事,组长看了看他,说那你去吧,下午的班我给你记上。
"别记,我不要。"
"你不要也有。"组长把考勤本合上,"你平时也不请假,这一年就这一回。"
出门前他把那只刷牙杯塞进背包,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要带,就是觉得不带不踏实。
车上人挤,他站在后门边上,背包抱在怀里。有个中学生模样的姑娘一直看他,看了七八站,下车前还是开了口。
"叔叔,你是不是那个……"
"不是。"
姑娘哦了一声,下车了。
答辩会在市工人文化宫的小礼堂,能坐三百人。门口立着红色的牌子,写着本年度全市好人评选现场答辩会。他到的时候九点四十,礼堂里已经满了,后排还站着人。
台下坐满了举着手机的人。前两排的座位上有人架着三脚架,机器上的台标是本地几家媒体的。第一排正中间坐着五六个人,穿统一的深色冲锋衣,胸口绣着小小的字,跃中文化。
九点五十,主持人上台念流程:每人八分钟自我陈述,五分钟评委提问,顺序按姓氏笔画排。
台上已经有人在讲。第一个上去的是个社区医生,五十多岁,讲了自己三十年在社区卫生站的工作,讲完有点结巴,底下还是鼓了掌。第二个是个消防员,讲了一场火,讲到一半自己先红了眼眶,台下有人跟着抹眼睛。
评委席上坐着七个人,中间那位头发花白,一直在本子上写字。侧边挂着一块计时屏,红字一秒一秒地往下扣。
许启仁坐在最后一排听着,越听越觉得自己不该来。人家讲的是三十年,他讲的是三天,而且他那三天讲出来也不像什么好事。他把背包抱在腿上,隔着帆布摸到那只刷牙杯,摸到杯口那个豁口,心里才稍微定了一点。
主持人念到第三个名字的时候,前面那五六件冲锋衣同时举起了手机。也就是这一下,有人认出了他,举起手机。
"许启仁!"
"看这边!"
他低着头往最后一排走,走了三十米,背后全是快门声。刚坐下,身后有人拍他肩膀。
是沈跃中。
那人四十来岁,个子不高,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头发梳得很整齐,笑起来眼角有纹。
"你是许启仁吧。"他在他旁边坐下,"我看了你的材料,很不错。"
许启仁点点头。
"你别见外,我比你大十几岁,算是老大哥。"沈跃中把外套搭在膝盖上,"舆论这个东西来得快去得也快,你别往心里去。"
"嗯。"
"我等会儿先上台。"他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别紧张,这种场合,话讲得好的人赢。"
他说完这句站起来往前排走了,走到一半又回头补了一句,说等会儿他讲完,让他听听该怎么讲。
许启仁坐在最后一排,看着他走回第一排,看着那五六件冲锋衣给他让出中间的位子,看着几个人凑过去跟他说话。他心里冒出一个很不体面的念头:那个人讲得越好,他待会儿就越没必要开口,干脆就这么坐到底,弃权也不用他自己说。
可他马上又把这个念头按下去了。代若冰在电话里说过,他们要看的不是他说什么,是他这个人。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两遍,却发现自己手心还是全是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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