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穹如洗,万里无云,烈阳高悬,投下刺目的金光。太司懿目光微垂,落在那块被晒得发烫的青石之上。
杨丛善率先打破了沉默,语气平和:“公子,既已至此,不妨促膝长谈,请。”
太司懿缓步上前,在一块朝南的巨石上悠然落座。对面朝北的石头上,杨丛善亦随之坐下。他身后的骏马低头啃食着枯草,偶尔甩动尾巴;而不远处,赵天明孤零零地立在一侧,身影显得有些单薄。
太司懿并未放松警惕,那双锐利的眼眸时刻锁定着杨丛善的一举一动,不放过任何细微的变化。
杨丛善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份审视,忽然抬手指向赵天明,淡淡道:“让他走吧。”
太司懿微微颔首,算是默许。
赵天明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他不敢多做停留,甚至不敢回头张望,便急匆匆地逃离了这片压抑的集合点,背影仓皇。
待闲杂人等散去,太司懿端正坐姿,目光如炬,直勾勾地盯着对面的杨丛善。
空气仿佛凝固,杨丛善缄默不语。
太司懿眉宇间浮现出一丝疑惑,依旧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
尽管生性内敛,杨丛善终究还是按捺不住,开口道:“公子既已放走赵天明,便是认定在下为真凶了?”
太司懿轻轻点头,神色未变。
杨丛善苦笑一声,继续说道:“原来公子心中早已有了定论,这三桩命案,确是到了尘埃落定之时。公子之智,远超出乎我的想象,杨某佩服。”
太司懿轻叹一声,双手缓缓拍了拍衣袖上的尘土,脸上那抹疑惑之色却未曾消退半分。
“莫急。”杨丛善神色从容,语调平稳,“公子心中的疑团,我自会一一解答。但在下心中亦有诸多不解之处,不知可否向公子请教?”
“但说无妨。”
杨丛善眼中闪过一丝茫然,问道:“此前所有证据与证物,皆指向赵天明,他本是板上钉钉的凶手。然而公子的出现,竟能将罪名尽数引至我身。我虽未惊慌失措,却难免好奇,公子判定我为凶手的依据,究竟何在?”
“自信。”太司懿吐出二字,目光深邃,“兄台,我承认你是一位极具智慧的对手。”
闻言,杨丛善霍然起身,双目之中透着几分傲然与目中无人,死死盯着太司懿。
“你还想问什么?”
“多的是。”杨丛善重新坐下,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我也承认,你同样是个聪明的对手。”
太司懿视线未移,始终冷静地观察着对方的一举一动。
此时,杨丛善语气骤厉:“公子,我深知自己身处何种境地。请你不必反复提醒,可好?”
“好。”
“既如此,还有一事。待你将推理出的真相和盘托出后,能否放我离去?”
太司懿毫不犹豫地摇头:“不能。”
杨丛善闻言,只是淡然一笑,并未恼怒。
“兄台,若今日坐在你对面的是张志富大人,他或许会因一时心软或感情用事而放你一马。但我不同,我绝不会纵容杀害三条人命的凶手逍遥法外。”
杨丛善语气温柔,甚至带着几分蛊惑:“这有何难?只要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神不知鬼不觉,无人会知晓是你放走了我。”
太司懿挺直腰背,正气凛然:“我不会做那种事!”
杨丛善深吸一口气,恢复了原本温和的笑容,突然问道:“公子,当我手刃他们之时,你可知道我心中所想?”
太司懿摇头:“不知。”
“莫要欺骗自己的内心。公子,你明明知晓我当时的心境。”杨丛善眼神变得幽深,“当靠近那片被压扁的草丛时,我看见衣着不整的王峻与周美人,宛如两头不知廉耻的畜生。那一刻,怒火攻心,我一边告诫自己要冷静,一边拉开了弓弦。就在我犹豫之际,周美人离去,只留下正在整理衣袍的王峻。最终,我还是射出了那一箭。”
“你比冷血动物更为冷血!”太司懿冷冷评价。
杨丛善嘴角微扬,似笑非笑:“公子,还想听吗?”
“想。我倒要看看,你究竟是何等人物。继续说。”
“我可以告知你真相。其实你也清楚,我与他们并无深仇大恨,为何痛下杀手?此事一两句话难以讲清。对了,公子有耐心吗?”
太司懿气势逼人,沉声道:“有。否则今日我便不会坐在这里!”
“也就是说,你置生死于度外,只为求得一个真相。不错,你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但你可知?我所求甚简,不过是一方清净天地,而非那尔虞我诈的衙门官场。我喜独处,厌喧嚣,可他们从未理解。王峻虽有些小聪明,却是个彻头彻尾的好色之徒。”
“这便是你杀他的动机?”
“并非全然如此。我虽内向,却对衙门内的人事洞若观火。王峻家中已有贤妻良母陈昭怡,心中却另有算盘,欲纳一名来历不明的女子为妾。在与赵天明矛盾激化之前,他尚算顾家。直到那名神秘女子出现,彻底撕裂了王峻与赵天明之间仅存的同僚之情,二人由友转仇。原本赵天明与王峻公平竞争,眼看赵天明即将胜出,王峻却使出了最后一招。他许诺那女子,若随了他,便休弃陈昭怡,扶她为正室。这一点,未婚未育的赵天明本也能做到,但他输在了现实。赵天明白日在铁匠铺挥汗如雨,夜晚还要巡逻街巷,穷困潦倒。那女子不愿受苦,最终选择了富裕的王峻,甚至甘愿与陈昭怡共侍一夫。”
听到此处,太司懿心中微震,低声自语:“没想到他对细节了解得如此透彻,难怪案件做得滴水不漏,确实厉害。”
杨丛善接着说道:“我本是个局外人,凑个热闹便罢。后来受赵天明之邀,随衙门四人上山狩猎。临近集合点时,经王峻介绍,我方知那女子名为‘周美人’。公子可知?初见周美人时,她虽披着斗篷、戴着面纱,但我一眼便觉此女绝非善类。她甘心委身王峻为妾,背后定有不可告人的目的。”
“我想知道一件事情,是你杀死王峻的真正动机。”
杨丛善微微一笑,缓缓道:“接下来所言,句句属实。公子,你可曾听过‘野性杀戮’?”
“听过,那是冷血动物才有的本能。”
“所言极是。”杨丛善缓缓阖上双眼,神色间透着一股诡异的平静,语调低沉而缓慢,“王峻曾向我吐露心声,他对周美人并无半分情意,所图者不过是一具皮囊。他满足于每日清晨醒来,能目睹那副绝美容颜带来的感官愉悦,仅此而已。”
“荒谬!王峻不是信誓旦旦地答应周美人,要休弃发妻吗?”
“确有此事。但你未曾看透王峻的狼子野心,那不过是他的缓兵之计。直至东窗事发前夕,王峻与发妻陈昭怡爆发激烈争吵,陈昭怡心灰意冷,萌生回娘家之念。次日,我受赵天明之邀上山狩猎,本欲穿过那片茂密山林从近道离开,却在入口处偶遇气喘吁吁的陈昭怡。见她神情凄惶,我顿生恻隐之心,便陪同她一同寻夫。半个时辰后,我们在一片被压塌的草丛旁找到了王峻。令人瞠目结舌的是,那位刚刚知晓姓名的周美人,竟正与王峻行那云雨之事!这对奸夫**沉浸其中,并未察觉我们的到来。我们未上前打扰,只见陈昭怡面若冰霜,转身离去。那一刻,我心中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暴戾杀意,恨不得当场斩杀二人。但我强自按捺,随陈昭怡离开。行至半途,那股嗜血的冲动再也无法遏制,我灵机一动,故意向陈昭怡表白,并借机轻薄,毛手毛脚地抱住她。陈昭怡羞愤交加,将我推倒在地。恰在此时,一枚发簪从她发间滑落,我暗中拾起藏好。待陈昭怡朝山林入口奔去,我原路返回,张弓搭箭,将王峻射杀于草丛之中。可惜,当我赶到时,周美人已不知所踪,我只好独取王峻性命。”
“此处有一处致命的逻辑漏洞。”太司懿目光如炬,紧盯着杨丛善,“你此前声称,在找王峻借马时,身上的弓箭不慎跌落悬崖。如今我才明白,你是借寻马之名,随陈昭怡同行,实则为了杀害王峻。那么请问,你的弓箭莫非会分身之术不成?”
“自然不会。”
“若你所言属实,定是故意将弓箭弃于悬崖。然而,当你与陈昭怡相遇时,她从未提及你背负弓箭。敢问,你的弓箭究竟去了何处?”
杨丛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公子聪慧。我的确故意将弓箭连同城马推下悬崖。至于如何射杀王峻……只能说天意弄人。我原路返回时,恰巧在被压塌的草丛附近发现了一张遗落的弓和一支箭。我拾起弓弩,射杀了王峻,随后将那弓也掷下悬崖。之后,我若无其事地回到衙门,顺手偷走了赵天明置于床榻之上的弓,将其挂在显眼处,以此误导大人,让你们的视线中多出一个嫌疑人。”
“且慢。”太司懿恍然大悟,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杀死王峻的凶器,可是王峻自己的弓箭?”
杨丛善轻笑一声:“公子终于想通了。为何你在案发现场找不到王峻的佩弓?因为被我捡走并毁尸灭迹了。这还需要我说第三遍吗?”
“不必。但我仍有一事不明:那封引发这一切的匿名书信,究竟出自谁手?”
“我乃‘野性杀戮’,并无预谋,自然不是我事先准备。”
“若非你,难道是周美人?”
杨丛善忍不住嗤笑出声。
“笑什么?她与王峻私通之事,自然不愿让陈昭怡知晓。又是谁如此处心积虑,想要破坏二人的好事呢?”
杨丛善死死盯着太司懿,一字一顿道:“赵天明。”
“原来如此!”太司懿若有所思,“他邀请我们六人上山狩猎,意在暴露王峻与周美人的奸情,借此逼退周美人,让她回到自己身边。”
“正是。”
“匿名信之谜已解。但若王峻之死源于你的‘激情杀戮’,那吴尨与黄汜的死因又当如何解释?”
杨丛善端坐石上,纹丝不动,周身却骤然散发出一股凛冽杀气。
太司懿不通武艺,察觉不到这股危险气息,反而脱口问道:“难道也是‘野性杀戮’?”
杨丛善默然不语,右手微动,食指与中指间已夹住一枚寒光闪闪的暗器。
就在太司懿疑惑之际,只听“唰”的一声锐响,一柄三尺青锋从天而降,深深插入右侧岩石之中,剑身嗡嗡作响。
“不错。”杨丛善话音未落,脸色骤变,慌忙起身,扑通一声跪倒在草地上,右手的暗器也随之跌落。
“这是在求饶吗?”太司懿一边质问,一边顺着剑气来向望去。
此时,西风骤起,卷起满地落叶,在半空中肆意飞舞。
太司懿似已猜到来者何人,笑道:“师兄,不必如此紧张,这次我定能安然无恙。”
“若他在你身旁,我自无需现身。”
听到这熟悉至极的声音,太司懿从石上跃下,抬头仰望。只见一人踏风而来,正是鬼人谷。
漫天落叶纷飞,鬼人谷衣袖轻挥,仿佛两条游龙划破长空,身形腾空而起,姿态飘逸绝伦。待他稳稳立于那柄三尺剑尖之上,太司懿挠头笑道:“师父,您不是说已回开封了吗?”
鬼人谷微微颔首,双手轻抖,儒雅地将袖袍背于身后,气度不凡。
杨丛善额头紧贴地面,颤声问道:“先生,小人可以走了吗?”
太司懿面色不悦:“刚才你还何等嚣张,怎么见我师父来了,便怂成这般模样?”
“公子教训得是。”杨丛善连连磕头,声音颤抖,“小人认罪,三桩命案皆是小人所为,小人这就去官府领罪。”
“你……”
未等太司懿说完,杨丛善猛地起身,狼狈不堪地窜入茂密山林,转瞬消失不见。
鬼人谷立于剑尖,俯视着太司懿,缓缓开口:“小徒弟,你毫无武功傍身,在外闯荡太过凶险。不如随为师回去,待你练成我传你的那套剑法,再出山不迟。意下如何?”
太司懿展颜一笑:“谨遵师命。”
鬼谷子足尖轻点,身形如孤鸿掠影,稳稳立于那柄寒光凛凛的三尺青锋之上。衣袂翻飞间,他倏然旋身,化作一道残影没入前方郁郁葱葱、深邃莫测的山林深处。半空中,那道清冷而悠远的声音却穿透层层枝叶,清晰地在太司懿耳畔炸响:“拔剑。”
太司懿猛地仰首,目光紧锁那片已被暮色浸染的密林,胸腔中热血翻涌。他深吸一口气,朝着虚空朗声应道:“弟子遵命,师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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