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鹿镇,祠堂。
夏末的午后,日头毒得能把石板路晒出青烟。
祠堂里却聚满了人,男女老少,挤得密不透风,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祠堂中央那个咬着青草梗的少年身上。
“李微尘。”
赵家小姐赵清漪的声音像淬了冰,她捏着那张泛黄的婚书,指尖用力到发白。
“你灵海如筛子,聚不了气,修不了道。”她抬起下巴,眼底是毫不掩饰的讥诮,“娶我?呵——”
“刺啦——”
婚书在她手中裂成两半,再撕,成了四片。
碎纸像雪片般飘落,落在李微尘洗得发白的粗布鞋面上。
少年没动。
他只是把嘴角那根青草咬得更紧了些,左眼先眨,然后才扯出一个笑。
“好。”
就一个字。
祠堂里响起压低的嗤笑。
谁不知道李微尘?白鹿镇百年一遇的“天才”,十岁感应天地灵气,十二岁便摸到了“微尘境”的门槛,镇里老人都说,这孩子将来是要上“山河榜”,光宗耀祖的。
可十五岁那年,灵海莫名碎了。
像被砸烂的瓦罐,再也存不住半缕灵气。天才成了废材,昔日巴结的远亲躲得远远,连定亲多年的赵家,也终于等来了退婚的这天。
“微尘啊,”赵家族老假惺惺地叹气,“不是我们赵家势利,实在是……清漪将来是要嫁入修真世家的,你这样子,总不能让她跟着你吃一辈子苦吧?”
李微尘没看那族老,目光落在赵清漪脚下。
那里躺着一只巴掌大的木雕小鹿,是他熬了三个夜晚,一刀一刀刻出来的。鹿角玲珑,姿态灵动,本想作为及笄礼送她。
赵清漪的绣鞋,正踩在那小鹿的背上。
“咯吱。”
很轻的一声。木鹿脊背裂开一道缝。
李微尘嘴角的笑没变,只是咬着的青草梗,微微下陷了几分。
“赵小姐,”他开口,声音平静得让祠堂忽然一静,“婚约是祖辈所定,你撕了,便算两清。但这木雕,是我送的礼。”
他弯腰,想去捡。
赵清漪脚下一碾。
“啪嚓。”
木鹿彻底碎了,成了一摊零散的木片。
“礼?”赵清漪笑了,像看一堆垃圾,“李微尘,你现在连一块完整的灵石都拿不出来吧?这破木头,也配叫礼?”
祠堂里的嗤笑声大了些。
李微尘的手停在半空,顿了顿,慢慢收回。
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目光扫过祠堂里每一张或嘲弄、或怜悯、或麻木的脸。
最后,他看向祠堂正中的祖宗牌位,那里供着白鹿镇千年来的先灵。
“三个月。”他说。
声音不大,却像颗石子投进死水。
“三个月后,‘山河榜’开榜。我李微尘,会再登一次门。”
他顿了顿,左眼又眨了一下,笑意里透出一股狠劲。
“不是求亲。是告诉你们——”
“我李微尘,灵海碎了,脊梁骨没碎。”
说完,他转身就走。穿过人群自动分开的通道,跨出祠堂高高的门槛,走进那片白花花的日光里。
没人看见,在他转身的刹那,祠堂年久失修的房梁上,悄无声息地,飘落下一根纯白如雪的鹿羽。
轻飘飘的,落在那一地碎纸和木屑中间。
夜,深得像泼墨。
李微尘没回镇尾那间漏雨的茅屋,而是上了白鹿山。
山不高,却陡,崖边有块祖灵石像,据说是白鹿镇开镇老祖所化,模样已模糊,唯有一双石眼,常年望着山下的麦田。
他坐在石像脚下,嘴里换了根新的青草。夜风很凉,吹得单衣贴紧皮肤,底下是瘦得硌手的肋骨。
灵海破碎的痛,是钝的,像心里永远缺了一块,空荡荡地漏着风。
他试过无数方法,草药、符咒、甚至偷偷学过邪门的血祭,都没用。那破碎的灵海就像个无底洞,多少灵气灌进去,都瞬间散得干干净净。
“真就这么认了?”他对着石像喃喃。
石像沉默。
他嗤笑一声,躺倒,望着头顶的星空。星河浩瀚,每一颗星辰都对应着世间一位大能的命途。他小时候常想,哪一颗会是自己的呢?
现在看,恐怕是颗早就陨灭了的暗星吧。
“嗡——”
忽然,一声极轻极悠远的鹿鸣,从山巅传来。
李微尘猛地坐起。
那声音……不像活物,更像某种亘古存在的回响,带着悲悯,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召唤。
他鬼使神差地站起来,朝着山顶攀去。没有路,只有嶙峋的怪石和疯长的野草,荆棘划破了他的手肘和裤腿,留下细密的血痕。
越往上,那鹿鸣声越清晰,空气中开始弥漫一种奇异的香气,像初春融雪时混着青草的味道。
终于,他爬到了山顶。
这里竟有一小片平整的崖台,中央是一洼清泉,泉眼咕嘟冒着寒气。而泉边,赫然躺着一卷暗金色的残破卷轴。
卷轴不知是什么材质,非帛非皮,触手冰凉。表面用古老的篆文写着几个字,李微尘勉强认出:
《白鹿神诀·凡篇》。
“神诀?”他心跳漏了一拍。
白鹿镇的传说里,上古有白鹿神兽,踏月而来,守护一方麦田平安。难道这卷轴……
他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展开卷轴。
“嗤——”
卷轴刚开一线,异变陡生!
那卷轴仿佛活了过来,边缘猛地裂开一道细口,死死“咬”住了他指尖的伤口!
李微尘想甩开,却根本动弹不得,只觉得全身血液都在逆流,疯狂涌向卷轴!
痛!撕心裂肺的痛!
比灵海破碎时更甚百倍!他眼前发黑,耳中轰鸣,仿佛有无数古老的呓语在脑海里炸开。
视线模糊的最后,他看到自己流出的血并未染红卷轴,而是被它彻底吸收,卷轴上那些黯淡的篆文,一个接一个亮起微光……
而一直被他无意识紧攥在手心的那根青草,忽然脱手,悬浮在半空。
草叶无风自动,缓缓舒展,叶脉中流动起和他血液同色的微光。
下一刻,李微尘彻底失去了意识。
混沌中,他做了一个梦。
一片无边无际的金色麦田,麦浪在风中低语。田埂边,站着一个背对他的少年,穿着和他一样的粗布衣服,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
少年似乎在守望什么,站得笔直,像一杆插进地里的标枪。
李微尘想走过去,看看他的脸,问他是谁。
可脚步刚动,整个梦境就开始崩塌。麦田燃烧,天空碎裂,那守望的少年回过头——
李微尘猛地惊醒!
“咳!咳咳!”
他趴在崖台上,剧烈地咳嗽,喉咙里全是血腥味。但下一刻,他愣住了。
身体里……那种空荡荡漏风的感觉,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弱却真实无比的“满”。仿佛干涸了多年的河床,终于渗进了一缕湿意。
他颤抖着,内视己身。
只见那原本支离破碎、布满裂痕的灵海中央,不知何时,竟凝聚出了一艘极小、极虚幻的“船”。
船身由一片青草的虚影构成,脉络清晰,散发着柔和的碧光。它静静地泊在破碎灵海的中央,像风暴眼中唯一安宁的孤舟。
草叶为舟,灵海重聚。
微尘境,一重!
李微尘怔怔地看着灵海中那艘草叶舟,然后,缓缓地、极其用力地,握紧了拳头。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丝。
疼。
但这一次,是活过来的疼。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走到崖边。山下,白鹿镇的灯火星星点点,更远处,是沉睡的广阔麦田,在月光下泛着朦胧的银灰色。
夜风送来隐约的哭声,像婴儿,又像某种哀兽,从麦田深处传来,断断续续。
李微尘抬起手,看着掌心那缕新生的、微不可察的灵气流转。
然后,他咧开嘴,笑了。
左眼先眨。
“听见了。”他对着风声,也对着山下那片哭泣的麦田,轻声说。
“从今天起,我陪你哭。”
他转身,最后看了一眼泉边那卷已彻底黯淡、化为凡物的《白鹿神诀·凡篇》残卷,头也不回地朝山下走去。
步伐依旧有些虚浮,但脊梁,挺得笔直。
夜空之上,乌云散开一线,皎月露出全貌。清辉洒落山道,也照亮了镇外麦田里,那些不知何时出现的、纵横交错的诡异裂缝。
裂缝深处,幽暗不可测。
仿佛有什么东西,即将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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