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如墨,将白鹿山彻底吞没。
李微尘踉跄着下山,每一步都踩在碎石和荆棘上,裤腿早已被划得稀烂,血痕混着泥土,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但他感觉不到疼——或者说,灵海里那艘缓缓旋转的草叶舟,正散发着一股温润的暖流,顺着经脉游走全身,将那些皮外伤的刺痛都压了下去。
“这就是……灵气?”
他摊开手掌,借着稀薄的月光,能看到掌心有一缕极淡的碧色气流在萦绕,像初春柳枝上最嫩的芽尖。微弱,却真实存在。
三年了。
整整三年,他像个漏水的破桶,无论吞服多少草药、打坐多久,灵气永远存不住半刻。
镇上的医师摇头,路过的散修瞥一眼便嗤笑“废脉”,连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如今见面也只剩尴尬的躲闪。
可现在……
李微尘握紧拳头,那缕碧色气流被攥进掌心,化作一股微烫的热意。
“还不够。”
他低声自语,目光投向山下。
白鹿镇的灯火大多已熄灭,只剩零星几盏,像沉睡巨兽偶尔睁开的眼睛。
而镇子外围,那片广袤的麦田,此刻却笼罩在一片诡异的寂静里。
没有虫鸣,没有风声。
连月光洒在麦穗上的反光,都显得格外惨白。
白天在祠堂里,他就隐约听见了哭声——像婴儿,又像受伤的小兽,断断续续,从麦田深处传来。
当时他只当是幻觉,或是哪个农户家孩子夜啼。
但现在,那哭声又来了。
“呜……呜哇……”
更清晰,更凄厉。
仿佛就在耳边。
李微尘脚步一顿,侧耳细听。声音的来源,似乎就在他家那两亩薄田的方向。
他皱了皱眉,没有犹豫,转身便朝麦田走去。
田埂上的土很松,前几日刚下过雨,踩上去会陷进半个脚印。
李微尘走得很快,草叶舟在灵海中微微震颤,仿佛在呼应着什么。
越往深处走,那哭声越响。
空气中开始弥漫一股淡淡的腥气,不是血,更像是……某种东西腐烂后混着泥土的味道。
终于,他在自家田中央停了下来。
眼前的情景,让他瞳孔骤然收缩。
麦田里,赫然裂开了一道足有丈许宽、深不见底的缝隙!
裂缝边缘的泥土呈焦黑色,像是被高温灼烧过,而裂缝内部,漆黑一片,只有那婴儿般的哭声,正从深渊底部源源不断地传上来,在寂静的夜里回荡,听得人头皮发麻。
“这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李微尘蹲下身,捡起一块裂缝边缘的土块。入手冰凉,质地酥脆,轻轻一捏就碎成粉末。
他记得很清楚,昨天傍晚他来田里看水时,这里还一切正常。
一夜之间,怎会裂开这么大一道口子?
“呜哇——!!”
哭声陡然拔高,变成了尖锐的嘶鸣!
与此同时,裂缝深处,猛地亮起两点幽绿色的光!
像野兽的眼睛。
李微尘浑身汗毛倒竖,几乎是本能地后退一步,灵海中的草叶舟急速旋转,碧色灵气瞬间涌向双腿——他做好了随时逃跑的准备。
但那两点绿光只是闪烁了几下,便缓缓黯淡下去。哭声也渐渐低弱,变成了抽噎般的呜咽。
李微尘盯着那裂缝,沉默良久。
然后,他做了一个自己事后回想都觉得疯狂的决定——
他纵身跳了下去。
下坠的时间比想象中短。
不过两三息,双脚便触到了实地。地面是坚硬的石板,覆盖着一层滑腻的苔藓。
四周漆黑如墨,只有头顶那道裂缝口,投下一缕惨淡的月光,勉强照亮方圆几步的范围。
李微尘稳住身形,草叶舟的灵气在体内流转,让他在黑暗中也能勉强视物。
这里似乎是一座天然形成的石室,空间不大,约莫寻常人家的堂屋大小。石壁潮湿,渗着水珠,空气里那股腐烂的腥气更浓了。
而那哭声,此刻已近在咫尺。
李微尘循声望去,只见石室尽头,靠墙的位置,竟矗立着一尊石雕。
雕的是一头鹿。
鹿角峥嵘,姿态优雅,昂首向天,仿佛正要踏月而去。
但石雕表面布满裂痕,尤其是腹部,几乎碎成了蛛网,而那些幽绿色的微光,正是从裂缝深处透出来的。
哭声,也正是从石鹿内部传出。
“白鹿……”
李微尘喃喃道。
白鹿镇的传说里,上古有神鹿守护麦田,镇名也因此而来。但这尊石鹿,显然年代极为久远,雕刻风格古朴粗犷,绝非近百年之物。
他走近几步,伸手想去触摸石鹿的表面。
指尖还未触及,石鹿腹部的裂缝突然迸发出刺眼的绿光!
“嗡——!!”
整个石室剧烈震动,碎石簌簌落下。李微尘被强光刺得闭眼,耳中却听见一道苍老、疲惫,仿佛跨越了无尽岁月的叹息:
“第……七……次……”
声音落下,石鹿轰然崩碎!
不是坍塌,而是化作无数光屑,像夏夜流萤,在石室中盘旋飞舞。
光屑越聚越多,最终在石鹿原本的位置,凝聚成了一枚指甲盖大小、通体碧绿、形如草籽的物体。
它静静悬浮在空中,表面流淌着温润的光泽。
而那持续了一整夜的哭声,在这一刻,彻底消失了。
石室重归死寂。
李微尘怔怔地看着那枚草籽,心脏狂跳。他隐约感觉到,灵海中的草叶舟,正对这枚草籽产生强烈的共鸣,仿佛失散多年的同源之物,终于重逢。
他伸出手。
草籽似有所感,缓缓飘落,正好落入他的掌心。
触感微凉,却并不冰冷,反而像握住了一颗初升的朝阳,暖意顺着掌心脉络,一路流入灵海,与那草叶舟融为一体。
就在两者融合的刹那——
“轰!!”
李微尘脑中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无数破碎的画面、混乱的声音、扭曲的色彩……疯狂涌入他的意识!
他看见一片燃烧的麦田,天空是血红色的,一个银发少女倒在焦土中,胸口插着一柄漆黑的剑。
他看见自己站在一座高耸入云的石碑前,石碑上刻着“山河榜”三个大字,而他一拳轰出,石碑崩裂,天地变色。
他看见一个背对众生的少年,站在金色麦浪里,轻声说:“守望,不是守护世界,而是守护世界忘记我的权利。”
最后,所有画面碎成光点,凝聚成一行字,烙印在他灵魂深处:
白鹿神诀·凡篇第二重——麦田生根。
“呃啊——!”
李微尘抱住头,痛苦地跪倒在地。那些信息太过庞大、太过混乱,几乎要撑爆他的识海。他咬紧牙关,牙龈渗出血丝,硬生生扛着那撕裂般的痛楚。
不知过了多久,风暴渐渐平息。
他瘫坐在冰冷的石板上,浑身被冷汗浸透,大口喘息。
灵海中,那艘草叶舟的模样已然改变——舟身更加凝实,碧光流转间,隐约能看到细密的麦穗纹路在表面生长。而舟底,竟延伸出了几缕极细的根须虚影,深深扎进破碎灵海的“土壤”之中。
微尘境,二重。
不,不止。
李微尘能感觉到,自己的修为已稳稳停在二重巅峰,距离三重,只差一线契机。
他撑着石壁,艰难地站起身。掌心那枚草籽已消失不见,彻底融入了他的身体。而石室中,除了那堆石鹿碎裂后留下的普通碎石,再无任何异常。
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幻梦。
但灵海中那艘扎根的草叶舟,和脑海中多出的《白鹿神诀》第二重心法,都在告诉他——这是真的。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朝裂缝出口走去。
该离开了。
天快亮了。
爬上裂缝的过程比跳下来时费力得多。石壁湿滑,无处借力,李微尘全靠草叶舟提供的微弱灵气,一点点向上攀爬。等他终于回到地面,东方天际已泛起鱼肚白。
晨风拂过麦田,带来青草和露水的清新气息。那道漆黑的裂缝依然张着大口,但在渐亮的天光下,已不再显得那么阴森。
李微尘站在田埂上,回头望了一眼裂缝,又抬头看向白鹿山的方向。
山巅隐在晨雾里,看不真切。
但他知道,昨夜山巅那卷《白鹿神诀·凡篇》,和今夜麦田下的这枚草籽,绝非巧合。
“第七次……”
他想起石鹿崩碎前的那声叹息。
什么意思?
谁在计数?
计数什么?
无数疑问在心头盘旋,却没有答案。李微尘甩了甩头,将这些杂念暂时压下。当务之急,是尽快熟悉新增的力量,然后——
“山河榜。”
他低声念出这三个字,眼底闪过一丝锐光。
三个月。
他只有三个月时间。
从微尘二重,到有资格登上山河榜,中间隔着整整一个大境界的鸿沟。寻常修士,或许需要数年甚至十数年的苦修。
但他等不起。
祠堂里那些嘲弄的眼神、碎裂的木鹿、赵清漪冰凉的嗓音……像一根根刺,扎在心底。
“啪。”
他踩断田埂上一根枯枝,迈步朝镇子走去。
步伐稳了许多。
脊梁依旧笔直。
就在他身影消失在麦田尽头时,那道裂缝深处,最黑暗的角落,忽然响起一声极轻、极淡的嗤笑。
笑声里,满是玩味。
“种子,终于种下了。”
“这一次,你能走到第几步呢?”
“李微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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