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粘稠如墨。
李微尘感觉自己在下沉,沉入一片冰冷刺骨的水底。耳边是模糊的嗡鸣,夹杂着白苙带着哭腔的呼唤,越来越远。
灵海中,那艘碧光璀璨的草叶舟此刻黯淡无光,舟身布满细密的裂痕,根须断裂大半,像被狂风暴雨蹂躏过的麦田。透支的剧痛从每一寸经脉传来,仿佛有无数烧红的钢针在体内穿刺。
要死了吗?
这个念头刚升起,一股温润平和的暖流,忽然从眉心渗入。
那暖流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像初春融雪后第一缕渗入土壤的泉水,缓慢却坚定地流淌过干涸龟裂的经脉,抚平那些撕裂的痛楚。
灵海中,草叶舟的裂痕被这股力量缓缓滋养、弥合,断裂的根须也重新生长出嫩芽。
李微尘艰难地睁开眼。
视线先是模糊的光晕,然后渐渐清晰。他发现自己躺在自家茅屋的木板床上,身上盖着那条旧薄被。窗外天光微亮,已是黎明。
床边,白苙跪坐在地上,银发凌乱地披散肩头,脸色比昨夜更苍白,几乎透明。她双手紧紧握着他的右手,额头抵着他的手背,闭着眼,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
而她腕上那只银镯,此刻正散发着极其微弱的碧光,光芒如呼吸般明灭,每一次明灭,都有一股暖流从她体内渡入李微尘的身体。
她在用自己最后的力量,为他疗伤。
“白苙……”李微尘喉咙干涩,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白苙猛地抬头,银灰色的眸子里瞬间涌上惊喜:“哥哥!你醒了!”
她想站起来,身体却晃了晃,险些摔倒。李微尘下意识想扶,却发现自己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别动,”白苙按住他,勉强笑了笑,“我没事,只是……有点累。”
她说着,却连嘴唇都在微微颤抖。
李微尘看着她虚弱的样子,心头像被什么狠狠揪了一下。昨夜那场血战,若非白苙将那股古老灵气渡给他,他早已被虫群撕碎。
而事后,她明明自己也濒临崩溃,却还强撑着为他疗伤。
“谢谢。”他低声说。
白苙摇摇头,没说话,只是又握紧了他的手。
屋外传来嘈杂的人声,由远及近,很快到了门外。
“李微尘!开门!”
是王伯的声音,带着焦急,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李微尘和白苙对视一眼。白苙迅速擦掉眼泪,深吸一口气,脸上恢复了几分平静,只是苍白的脸色无法掩饰。
“我去开门。”她轻声说,撑着床沿站起身,脚步虚浮地走向门口。
门开了。
门外站着的不仅是王伯,还有十几个镇民,男女老少都有,个个脸色惊惶。他们看见开门的白苙,先是一愣,目光在她银色的长发和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随即又看向屋内床上的李微尘。
“微尘,你……你没事吧?”王伯挤进门,看着李微尘满身干涸的血迹和苍白的脸色,声音发颤。
“还好。”李微尘勉强坐起身,靠在墙上,“外面怎么样了?”
“麦田……麦田全毁了!”一个中年农妇带着哭腔喊道,“那些该死的虫子,吃光了整整三十亩麦子!赵家、刘家、还有我家……颗粒无收啊!”
“不止麦子,”另一个汉子脸色铁青,“田里全是虫子的尸体,血把土都染绿了,邪门得很!而且……而且……”
他吞了口唾沫,眼神里满是恐惧:“田埂上,出现了一个字!”
李微尘心头一凛:“什么字?”
“一个……用血写的字,”王伯声音发干,“我们不认得,但镇上的老秀才看了,说那是古篆文的‘门’字。”
门。
昨夜昏迷前,他看见的那个血字。
果然不是幻觉。
“还有更邪门的,”那汉子压低声音,仿佛怕被什么听见,“老秀才说,那字不是写上去的,是……是那些虫子的血,自己流成那个形状的!”
人群一阵骚动,恐惧像瘟疫般蔓延。
“肯定是招了邪祟!”
“我就说最近麦田老有哭声,准没好事!”
“李微尘,昨夜就你和这姑娘在田里,你们到底看见什么了?”
一双双眼睛盯向李微尘和白苙,有怀疑,有恐惧,也有隐隐的敌意——在无法理解的灾难面前,人总是倾向于寻找一个可以归咎的对象。
李微尘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我们看见了虫群,杀了它们。至于那个字……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你不知道?”一个尖细的声音响起,是赵家的一个远亲,平日里就爱搬弄是非,“李微尘,你这表妹来得蹊跷,虫子也来得蹊跷,该不会……是你们招来的吧?”
“你胡说什么!”王伯怒道。
“我胡说?”那赵家亲戚冷笑,“大家想想,这姑娘银头发、白皮肤,哪像正常人?昨夜虫群来了,偏偏就他们俩在田里,还活下来了,这不可疑?”
人群再次骚动,看向白苙的眼神多了几分审视和戒备。
白苙低着头,银发遮住了侧脸,看不清表情,只是握着门框的手指,微微收紧。
李微尘眼神冷了下来。
他撑着床沿,慢慢站起身。虽然浑身剧痛,脚步虚浮,但脊梁挺得笔直。他走到门口,挡在白苙身前,目光扫过人群,最后落在那赵家亲戚脸上。
“昨夜虫群来袭,我和白苙拼死抵挡,杀了数百妖蝗,”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冷意,“若非如此,被毁的就不止三十亩麦田,而是整个镇子的口粮。”
他顿了顿,左眼先眨,嘴角扯出一个讽刺的弧度:“怎么,赵家是觉得,我们不该杀那些虫子,该让它们把全镇麦子吃光,才合你们心意?”
那赵家亲戚脸色一僵,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其他镇民也面面相觑,气氛一时尴尬。
确实,昨夜若非李微尘和白苙挡住虫群第一波攻势,争取了时间,让更多人逃回镇子、紧闭门户,伤亡恐怕远不止于此。只是恐惧之下,人往往忘了恩,只记得疑。
“好了好了,”王伯打圆场,“微尘和这姑娘是咱们镇的恩人,别瞎猜疑。当务之急是清理虫尸,看看还能不能抢收点麦子,不然今年冬天……”
他没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若粮食绝收,这个冬天,会饿死人。
人群渐渐散去,各自回家收拾残局,只是离开时,看向茅屋的眼神依旧复杂。
王伯最后一个走,他拍了拍李微尘的肩膀,低声道:“孩子,好好养伤。这姑娘……你也多留心。”
说完,他叹了口气,佝偻着背离开了。
李微尘关上门,回到床边坐下,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灵海依旧空空荡荡,草叶舟的裂痕虽被白苙的力量弥合,但想要恢复如初,至少需要数日静养。
而他们,没有时间。
“哥哥,”白苙坐到他身边,轻声问,“那个‘门’字……是什么?”
李微尘摇头:“我不知道。但昨夜虫群来袭前,我听见麦田深处有叹息声,说‘血祭已成,门该开了’。”
白苙瞳孔微缩:“血祭……是用那些虫子的血?”
“恐怕是。”李微尘看向窗外,天色已大亮,但麦田方向依旧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灰雾,“有人,或者什么东西,用妖蝗的血,在地上画了一道‘门’。而这道门,很可能……已经开了。”
白苙沉默良久,忽然抬起左手,腕上银镯碧光微闪。
“我感觉到,”她轻声说,“麦田下面,有东西在‘呼吸’。”
李微尘心头一沉。
就在这时——
“笃、笃、笃。”
三声轻缓的敲门声,忽然响起。
不疾不徐,带着某种慵懒的韵律。
李微尘和白苙同时看向门口。这个时辰,镇民都在田里收拾残局,谁会来敲门?
“谁?”李微尘问。
门外传来一个清朗带笑的男声,像春日溪流撞上卵石,悦耳却透着几分玩世不恭:
“路过之人,见此地血气冲霄,特来问一句——”
“需不需要,帮把手?”
李微尘和白苙对视一眼,眼中俱是警惕。
他示意白苙退后,自己走到门边,缓缓拉开门闩。
门外站着一个人。
一个青年男子,约莫二十出头,身穿一袭月白长衫,料子是极贵的云纹锦,袖口和衣摆用银线绣着繁复的星图纹样。
他生得极好,眉目如画,一双桃花眼微微上挑,眸色是罕见的浅琉璃色,看人时总带着三分笑意,七分疏离。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手中的折扇——扇骨非金非玉,似某种古木,扇面纯白,上面却用淡墨勾勒着一幅残缺的星图,其中几颗星辰正散发着微弱的银光。
此刻,这青年正摇着折扇,笑眯眯地看着李微尘,目光在他身上干涸的血迹和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又掠过他身后的白苙,在看到她银发和腕上银镯时,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讶异,随即恢复如常。
“在下沈星河,”他拱手,姿态优雅,却莫名让人觉得轻浮,“一介星术浪子,游历至此。”
李微尘没说话,只是打量着他。
沈星河身上没有灵气波动,或者说,他的气息完全内敛,深不可测。
但李微尘灵海中残存的草叶舟,却对此人产生了极其微弱的排斥感——仿佛遇到了某种相克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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