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再次降临。
李微尘将白苙安置在唯一的木板床上，给她盖了条还算干净的旧薄被。少女睡得很沉，呼吸平稳了许多，脸色却依旧苍白。
他坐在门槛上，啃完了最后一个硬馍馍，望着远处沉入黑暗的麦田。
灵海中，草叶舟静静悬浮，根须已比清晨时又凝实了几分。他试着运转《白鹿神诀》第二重心法，碧色灵气顺着经脉流转，所过之处，带来温润的滋养感。
微尘境二重巅峰的修为，已彻底稳固。
甚至，他能感觉到，距离突破三重，只差一个契机。
“呜……”
就在这时，那道熟悉的哭声，又从麦田深处传来。
比昨夜更响，更密集。
仿佛不止一个“东西”在哭。
李微尘猛地站起身，望向哭声传来的方向——正是打谷场附近，那片麦田最密集的区域。
几乎同时，床上的白苙忽然惊醒！
她坐起身，银发披散，瞳孔在黑暗中缩成一点，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清晰的恐惧。
“来了……”她颤抖着说。
“什么来了？”李微尘快步走到床边。
白苙抓住他的手，指尖冰凉：“吃麦子的……东西。”
她话音刚落——
“嗡——！！！”
一阵低沉如闷雷的振翅声，骤然从麦田方向炸开！
紧接着，是无数尖锐的、令人牙酸的“咔嚓”声，仿佛有千万张利口，在同时啃噬麦秆！
李微尘冲出门，跃上茅屋低矮的屋顶，朝麦田望去。
然后，他看见了永生难忘的一幕——
月光下，黑压压的“云”从麦田深处升起！
那不是云。
是虫。
成千上万只拳头大小、背甲漆黑如铁、口器狰狞如镰的蝗虫！它们振动着薄如蝉翼的翅膀，发出刺耳的嗡鸣，像一片死亡的潮水，朝着麦田扑去！
所过之处，麦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不是被啃断，而是被整个吞噬，连麦秆都不剩！
“妖蝗！是铁背妖蝗！”远处传来农人凄厉的惨叫，“快跑！跑啊！”
铁背妖蝗，低阶妖兽，单体实力不过相当于微尘一二重的修士，但可怕在数量！它们成群出现，专食灵植，所过之处，寸草不生！白鹿镇种的都是普通麦子，但其中偶尔会变异出蕴含微弱灵气的“灵麦”，正是妖蝗最爱的食物！
“救命啊——！”
“我的麦子！我的麦子啊！”
哭喊声、奔跑声、虫翅振动声混成一片，整个白鹿镇瞬间陷入混乱！
李微尘站在屋顶，看着那片越来越近的虫云，心脏狂跳。
逃？
以他现在的速度，或许能逃掉。
但脚下这片麦田，是镇子百户人家一年的口粮，是王伯佝偻的背影，是无数人熬过寒冬的希望。
还有……
他回头，看了一眼屋内。
白苙不知何时也走了出来，站在门边，仰头望着虫云，银发在夜风中飞舞。她脸上已没了恐惧，只剩下一种冰冷的、近乎漠然的平静。
腕上的银镯，正散发出越来越亮的碧光。
李微尘咬了咬牙，纵身跃下屋顶！
“草叶舟——化刃！”
他一声低喝，灵海中草叶舟碧光大盛！无数道细如柳叶、薄如蝉翼的碧色风刃，从舟身剥离，在他周身盘旋凝聚！
下一刻，他双臂一挥！
“去！”
百道碧色风刃，如暴雨倾盆，朝着虫云最密集处爆射而去！
“噗噗噗噗噗——！！！”
风刃入虫群，带起一连串沉闷的撕裂声！最前排的数十只妖蝗瞬间被切成碎片，墨绿色的虫血和残肢如雨落下！
但，不够！
虫云实在太庞大了！百只妖蝗的死亡，对成千上万的虫群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更多的妖蝗前赴后继，吞噬完一片麦田，便振翅转向下一片！
李微尘额头渗出冷汗，灵海中的灵气在飞速消耗！草叶舟的碧光已黯淡了几分，根须汲取灵气的速度，远远跟不上消耗！
这样下去，他撑不过半柱香！
“哥哥。”
白苙的声音忽然在他身后响起。
李微尘回头，看见少女不知何时已走到他身边。她抬起左手，腕上银镯碧光流转，与李微尘灵海中的草叶舟共鸣震颤。
“借我。”她轻声说。
李微尘一怔，还没明白她的意思，白苙已握住他的右手。
冰凉柔软的触感传来，下一刻——
“轰！！！”
一股庞大、精纯、仿佛源自天地初开的古老灵气，从白苙体内疯狂涌入李微尘的经脉！灵海中，草叶舟瞬间被碧光吞没，舟身暴涨，根须疯狂生长，几乎扎透了整个灵海！
微尘境，三重！
不，还在攀升！
三重中期、后期、巅峰——
“咔嚓！”
某种屏障破碎的声音，在灵魂深处响起。
微尘境，四重！
李微尘浑身剧震，不敢置信地看向白苙。少女脸色更苍白了，唇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去，但她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
“快。”她催促，声音虚弱。
李微尘猛地回神，压下心中的震撼，再次看向虫云！
这一次，他眼中再无惧色。
灵海中，草叶舟已化作一艘碧光璀璨的巨舟，舟身麦穗纹路清晰如刻，根须如网，深深扎根！磅礴的灵气在经脉中奔腾，仿佛取之不尽！
他深吸一口气，双臂张开，十指如钩，朝着虫云最密集处，狠狠一握！
“草叶舟——千刃风暴！”
“嗡——！！！”
数千道碧色风刃，从他周身每一个毛孔迸射而出！不再是细如柳叶，而是每一道都足有尺长，刃口流转着麦穗般的金纹，撕裂空气，发出凄厉的尖啸！
风暴过处，虫云如被巨犁翻开！
成百上千的妖蝗在瞬间被绞成齑粉！墨绿色的虫血如暴雨倾盆，将下方麦田染成一片诡异的深绿！残肢断翅如落叶纷飞，在地面堆积起厚厚一层！
虫云的攻势，终于被硬生生遏制！
幸存的妖蝗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杀戮震慑，振翅声出现了一瞬的混乱。但它们并未退去，反而在某种无形的指挥下，开始重新集结，化作数股较小的虫流，从不同方向，再次扑向麦田！
李微尘脸色一沉。
他的灵气虽暴涨，但终究有极限。这样大范围的攻击，消耗太过恐怖，若虫群分散进攻，他根本顾不过来！
就在这时——
“嗤。”
一声极轻的嗤笑，忽然从虫云深处传来。
李微尘瞳孔骤缩！
他看见，在虫云最中央，一只体型远超同类的妖蝗，缓缓振翅升起。
它足有脸盆大小，背甲不是漆黑，而是暗红如凝血，口器边缘生长着锯齿般的骨刺，复眼猩红，正冷冷地“盯”着李微尘。
妖蝗王。
至少相当于微尘境七八重的妖兽！
“原来……是你在指挥。”李微尘咬牙。
妖蝗王复眼红光一闪，仿佛听懂了人言。它振动翅膀，发出一道尖锐的嘶鸣！
剩余的所有妖蝗，如同接到命令，同时调转方向，不再扑向麦田，而是——
全部朝着李微尘和白苙冲来！
自杀式冲锋！
以数量，堆死他！
李微尘心头一寒，下意识将白苙护在身后。少女却轻轻推开他的手，上前半步，与他并肩而立。
她抬起左手，银镯碧光已炽烈如日。
“哥哥，”她侧过头，银灰色的眸子在月光下清澈见底，“一起。”
李微尘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忽然笑了。
左眼先眨。
“好。”
他握紧拳头，灵海中草叶舟疯狂旋转，所有根须同时绷直，将最后储存的灵气彻底榨出！
碧光，冲天而起！
而妖蝗群，已近在咫尺！
“轰——！！！”
碧色风暴与黑色虫潮，狠狠撞在一起！
光芒炸裂，虫尸如雨！
风暴中央，李微尘双臂肌肉贲张，青筋暴起，每一道风刃的凝聚与发射，都榨干他最后一丝力气！白苙站在他身侧，银发狂舞，腕上银镯的光芒已黯淡到极点，却依旧源源不断输送着那股古老的灵气。
虫群前赴后继，仿佛无穷无尽。
李微尘的视线开始模糊，耳中嗡鸣，灵海传来撕裂般的痛楚——这是透支的征兆。
要撑不住了……
就在他意识即将涣散的刹那——
“嗡……”
一道低沉、苍凉、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鹿鸣，忽然响起。
不是声音。
是震动。
整片麦田，连同脚下的土地，都在微微震颤！
下一刻，所有还活着的妖蝗，动作同时僵住！
它们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扼住喉咙，振翅声戛然而止，复眼中的猩红光芒急速黯淡，然后——
“噗噗噗噗……”
一连串闷响，所有妖蝗，包括那只暗红色的妖蝗王，同时爆裂！
化作漫天墨绿色的血雾，纷纷扬扬，洒落麦田。
虫云，散了。
月光重新洒下，照亮一片狼藉的麦田。倒伏的麦秆、堆积的虫尸、浸透土壤的深绿血液……还有，站在田埂中央，浑身浴血、摇摇欲坠的李微尘，和他身边脸色苍白如纸、几乎站立不稳的白苙。
死寂。
只有夜风穿过麦茬的呜咽。
李微尘大口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掌心布满细密的血口，是过度催动灵气撕裂经脉所致。
但他还站着。
他赢了。
不，是他们赢了。
他侧过头，看向白苙。少女也正看着他，银灰色的眸子里映着月光，还有一丝极淡的、近乎依赖的笑意。
“哥哥，”她轻声说，“赢了。”
李微尘想笑，却扯不动嘴角。他伸出手，想扶住她，眼前却猛地一黑——
“扑通。”
他单膝跪地，一口鲜血喷在焦黑的泥土上。
视线彻底模糊前，他看见白苙惊慌地扑过来，冰凉的手捧住他的脸，听见她带着哭腔的呼唤：
“哥哥！哥哥！”
然后，他看见更远处——
那些被妖蝗血液浸透的土壤，正缓缓蠕动，扭曲，最终在地面上，勾勒出一个巨大、狰狞、仿佛用血书写的古老篆文：
“門”。
门。
什么门？
谁的门？
李微尘来不及思考，意识便沉入黑暗。
最后一刻，他隐约听见，麦田深处，传来一声满足的、贪婪的叹息：
“血祭已成……”
“门，该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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