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水洗去血污,换上唯一一件还算完整的粗布短衫,李微尘感觉精神恢复了些许。
灵海中,草叶舟的裂痕已愈合大半,根须重新扎入“土壤”,缓慢汲取着天地间稀薄的灵气。
虽然距离全盛状态还差得远,但至少,有了行动之力。
白苙坐在灶边的小凳上,双手捧着一碗热水,小口啜饮。
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平稳了许多,腕上银镯的碧光也稳定下来,不再明灭不定。
只是那双银灰色的眸子,总是不自觉地望向窗外麦田的方向,带着一丝隐忧。
沈星河靠在门框上,摇着那柄星图折扇,目光在屋内扫过,最后落在李微尘脸上。
“恢复得如何?”他问,语气随意得像在问天气。
“能动。”李微尘言简意赅。
“能动就行,”沈星河合上折扇,用扇柄点了点门外,“该干活了。
引虫之人留下的痕迹虽被虫血掩盖大半,但星图指引,他最后消失的方向……是镇东头的祠堂。”
祠堂?
李微尘眉头一皱。白鹿镇祠堂,供奉着历代先祖,也是昨日赵清漪当众撕毁婚书的地方。
那里平日除了祭祀,少有人去,尤其是最近,镇民都忙着麦收,更不会有人靠近。
“祠堂有什么?”李微尘问。
“不知道,”沈星河摇头,琉璃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玩味,“但星图显示,那里有‘门’的气息,而且……很新鲜。”
他顿了顿,补充道:“比麦田里那个血字‘门’,更‘新鲜’。”
李微尘心头一沉。
麦田的血字门已让他不安,若祠堂还有另一道“门”……
“走。”他不再犹豫,起身朝门外走去。
白苙立刻放下碗,跟在他身后。沈星河笑了笑,也迈步跟上。
晨间的祠堂,比昨日更显冷清。
朱漆大门虚掩着,门环上落着薄灰,显然许久无人打理。
李微尘推开门的瞬间,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混着香烛燃尽后的焦味,令人不适。
祠堂内部空旷,光线昏暗。正中央的供桌上,祖宗牌位整齐排列,烛台空着,香炉里积了厚厚的香灰。两侧墙壁上挂着些褪色的族谱和先人画像,在昏暗光线下,那些画像的眼睛仿佛都在盯着闯入者。
昨日婚书碎裂的木屑和纸片,已被清扫干净,地面只留下些许扫帚的划痕。但李微尘一眼就看见,供桌正下方,青石板的地面上——
赫然刻着一个字。
不是血字,而是用某种尖锐器物,硬生生在石板上凿刻出的篆文:
“門”。
与麦田血字一模一样,只是更工整,更深,透着一股冰冷的刻意。
“果然。”沈星河蹲下身,手指轻触刻痕边缘,“痕迹很新,不超过六个时辰。昨夜虫群肆虐时,有人在这里……刻了第二道‘门’。”
李微尘盯着那个字,灵海中草叶舟微微震颤,传递来一股极其微弱的、仿佛被窥视的不安感。
“刻门的人呢?”他问。
沈星河站起身,摇开折扇,扇面上星图流转。他闭目感应片刻,忽然睁眼,琉璃色的眸子看向祠堂后堂——那里是存放祭祀用具和族中旧物的偏室。
“在里面。”他低声说,“但气息……很怪。”
“怎么怪?”
“不像活人。”沈星河顿了顿,补充道,“也不像死人。”
李微尘和白苙对视一眼,俱是警惕。他示意白苙留在原地,自己迈步朝后堂走去。沈星河收起折扇,跟在他身侧,掌心隐有银光流转。
后堂比前厅更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些许天光。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灰尘和霉纸的味道,混杂着一丝极淡的、类似铁锈的腥气。
借着微弱的光线,李微尘看见,后堂中央的地面上,盘膝坐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粗布短打、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老者。
是守祠人,陈老。
陈老在白鹿镇守了三十年祠堂,平日沉默寡言,除了祭祀日,几乎不与外人交谈。镇民都说他性子孤僻,但做事认真,祠堂一直被打理得井井有条。
可此刻的陈老,却让李微尘浑身汗毛倒竖。
他闭着眼,脸色青灰,嘴唇乌紫,胸口没有丝毫起伏——分明已没了呼吸。
但他并非尸体般僵硬,而是保持着盘坐的姿势,双手结着一个古怪的手印,指尖抵在心口。
最诡异的是,他的额头正中,赫然裂开了一道细缝。
缝里没有血,只有一片深邃的漆黑,仿佛连通着某个不可知的深渊。
而那道刻在石板上的“門”字,此刻正散发着极其微弱的黑光,光芒如丝线般延伸,连接着陈老头顶的裂缝。
“他被‘门’寄生了。”沈星河声音凝重,“不,准确说……他成了‘门’的载体。”
李微尘心头一寒:“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沈星河盯着陈老头顶的裂缝,琉璃色的眸子里第一次没了笑意,“有人在他身上开了道‘门’,连通了某个地方。
而这道门,正在缓慢吞噬他的生机,同时……也在向另一边输送着什么。”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或者,迎接什么。”
话音刚落,陈老头顶的裂缝骤然扩大!
“咔嚓——”
仿佛蛋壳破碎的声音,裂缝瞬间蔓延至整个额头,然后向下撕裂,划过鼻梁、嘴唇、脖颈……最终,他的身体从正中裂开,像一扇被推开的门!
没有鲜血,没有内脏。
裂缝内部,是一片旋转的、深不见底的黑暗漩涡。漩涡深处,传来低沉如闷雷的轰鸣,还有隐约的、仿佛无数人同时低语的呓语。
“退!”沈星河厉喝,一把抓住李微尘的肩膀向后急退!
几乎同时,漩涡中猛地探出一只手臂!
那手臂枯瘦如柴,皮肤呈死灰色,表面布满暗红色的诡异纹路,五指指甲尖锐如钩,指尖滴落着粘稠的黑色液体。它伸出漩涡,朝着最近的李微尘狠狠抓来!
速度极快,带着一股阴冷刺骨的死气!
李微尘瞳孔骤缩,灵海中草叶舟碧光暴涌!他来不及思考,本能地双臂交叉护在身前,碧色灵气瞬间凝聚成一面薄薄的护盾——
“嗤啦!”
枯爪抓在护盾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撕裂声!碧色护盾剧烈震颤,表面出现蛛网般的裂痕!李微尘闷哼一声,被巨力震得倒退数步,后背重重撞在墙壁上,喉头一甜,险些吐血!
好强的力量!这枯爪的主人,至少是微尘境五六重的实力!
“星锁·缚!”沈星河冷喝,折扇一挥,扇面上星图迸射出数道银光,化作锁链虚影,缠向那只枯爪!
枯爪动作一滞,似乎被银光锁链暂时困住。但下一刻,漩涡深处传来一声愤怒的嘶吼,枯爪猛地发力,竟将银光锁链寸寸崩断!
沈星河脸色微变:“这东西……比预想的强!”
枯爪挣脱束缚,再次抓向李微尘!这一次,速度更快,力道更狠,五指指尖黑液滴落,腐蚀得地面青石板滋滋作响!
李微尘咬牙,正要强行催动草叶舟硬抗,一道银白身影忽然挡在他身前。
是白苙。
她不知何时已冲进后堂,此刻正张开双臂,挡在李微尘与枯爪之间。银发无风自动,腕上银镯碧光大盛,光芒在她身前凝聚成一面古朴的、雕着白鹿踏月图案的光盾!
“砰!”
枯爪抓在光盾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光盾剧烈震颤,表面鹿纹流转,竟硬生生扛住了这一击!但白苙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角渗出一缕血丝,显然承受了巨大冲击。
“白苙!”李微尘心头一紧。
白苙却回头,对他勉强笑了笑:“哥哥……没事。”
话音未落,漩涡深处再次传来嘶吼!第二只、第三只枯爪同时探出!三只枯爪齐出,带着滔天死气,狠狠抓向光盾!
光盾终于支撑不住,表面鹿纹崩碎,化作漫天光点!白苙喷出一口鲜血,身体软软向后倒去!
李微尘目眦欲裂,一把接住她,灵海中草叶舟疯狂旋转,所有根须同时绷直,榨出最后储存的灵气!碧色光芒从他体内爆发,化作数十道风刃,朝着三只枯爪爆射而去!
“噗噗噗!”
风刃斩在枯爪上,带起一连串闷响,却只留下浅浅的白痕,根本无法造成实质伤害!枯爪攻势不减,眼看就要抓中两人!
“星图·镇!”沈星河厉喝,折扇脱手飞出,在空中急速旋转,扇面上星图彻底展开,化作一道巨大的银色光幕,轰然压向漩涡!
光幕与漩涡碰撞,爆发出刺耳的轰鸣!整个祠堂剧烈震动,灰尘簌簌落下,供桌上的牌位东倒西歪!
三只枯爪被光幕暂时压制,缩回漩涡深处,但漩涡旋转的速度却越来越快,轰鸣声越来越响,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另一边疯狂撞击“门”的屏障!
“撑不了多久!”沈星河额头渗出冷汗,维持光幕显然消耗巨大,“这‘门’连通的地方……有大家伙要过来了!”
李微尘抱着昏迷的白苙,看着那越来越不稳定的漩涡,又看了一眼怀中少女苍白的脸,心头涌起一股狠意。
不能留在这里。
必须走!
“沈星河!”他低吼,“有没有办法封住这道‘门’?”
沈星河咬牙:“有!但需要时间布阵!而且……需要大量灵气支撑!”
李微尘看了一眼灵海中黯淡的草叶舟,又看了一眼白苙腕上同样黯淡的银镯。
他们的灵气,都已近乎枯竭。
“用我的。”一个虚弱的声音忽然响起。
李微尘低头,看见白苙不知何时已睁开眼,银灰色的眸子望着他,眼神坚定。
“什么?”李微尘一愣。
白苙抬起左手,腕上银镯碧光微弱,但她却咬破指尖,将一滴银色的血珠滴在镯身上。
“以血为引,唤灵……”她轻声念诵,声音带着古老的韵律。
银镯骤然爆发出刺目的碧光!光芒中,隐约可见一头白鹿虚影昂首嘶鸣,鹿角峥嵘,踏月而行!磅礴的古老灵气从镯中涌出,灌入白苙体内,又通过她紧握李微尘的手,渡入他的经脉!
李微尘浑身剧震,灵海中草叶舟瞬间被碧光吞没,舟身暴涨,根须疯狂生长,几乎撑满整个灵海!透支的经脉被这股力量强行冲开,剧痛如潮水般袭来,但他咬牙硬扛!
微尘境,四重巅峰!
甚至,触摸到了五重的门槛!
“快!”白苙声音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催促。
李微尘不再犹豫,将怀中白苙轻轻放在墙边,转身面对漩涡。
他双臂张开,十指如钩,灵海中所有碧色灵气疯狂涌向掌心!
“草叶舟——化形!”
一声低喝,碧色灵气在他掌心凝聚、压缩、塑形……最终,化作一艘三尺长短、通体碧绿、舟身流转麦穗纹路、舟头如鹿首的灵舟虚影!
灵舟虽小,却散发着磅礴的生命气息,与漩涡中的死气截然相反!
“去!”李微尘双臂一推,灵舟虚影化作一道碧色流光,狠狠撞向漩涡!
“轰——!!!”
碧光与黑暗碰撞,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整个祠堂在冲击波中剧烈摇晃,梁柱嘎吱作响,墙壁出现裂痕!
漩涡被碧光冲击,旋转速度骤减,深处传来的撞击声也变得混乱、愤怒!
“就是现在!”沈星河厉喝,折扇召回手中,他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扇面星图上!
星图银光大盛,无数星辰虚影从中飞出,在空中交织成一座复杂的银色阵法,缓缓压向漩涡!
“星锁·封门!”
阵法落下,与李微尘的灵舟虚影合力,将漩涡死死镇压!
黑暗逐渐收缩,枯爪不甘地嘶吼着缩回深处,最终,漩涡彻底闭合,化作一点黑斑,印在陈老裂开的身体正中。
陈老的身体缓缓倒地,裂口处不再有黑暗涌出,而是渗出粘稠的黑血,很快将地面染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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