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荒无垠,黄沙葬天。铅灰色的苍穹压在茫茫戈壁之上,不见日月,不闻风声,唯有漫天沙砾无声坠落。天地间只剩下两种颜色,死寂的灰,荒芜的黄。
极目远眺,地平线的尽头没有山峦草木,没有生灵烟火。只有一片横亘万里的黑色断剑丛林,刺破漫漫黄沙,狰狞矗立。那是荒芜剑墓,这片天地公认的第一死地。
自上古剑道盛世崩塌,万剑封神之战落幕,亿万柄名剑、圣剑、仙剑尽数折损于此。历代无敌剑修埋骨黄沙,毕生剑意不散,凝成万古绝域,封禁世间剑道。万古岁月以来,无人敢踏足深处,世人皆知,入剑墓者,无归,残锋之上萦绕的古老剑意,能撕碎元婴,磨灭神魂,纵然是当世顶尖大能,也只敢在边界遥望,不敢越雷池半步,死寂的荒原边缘,三道单薄的身影,正逆着沉沉死气,缓步前行。
为首少年名为周小虚,一袭洗得发白的青布道袍早已被黄沙浸透,边角磨出细密毛边。他身形清瘦,脊背却挺得笔直,如同一柄未开锋的钝剑,藏着不肯弯折的傲骨,他的掌心紧紧攥着半块碎裂的命牌,玉质纹路寸寸崩裂,仅剩的微光微弱摇曳,随时都会彻底熄灭,命牌碎一分,恩师命损一分。
三天前,万剑宗连夜封山,宗门大阵崩碎,火光染红了半边夜空。周小虚的授业恩师,一生淡泊、潜心修剑的钟神秀,一夜之间被扣上叛宗重罪,惨遭宗门围剿,无人知晓缘由,无人敢深究对错,强权压顶,宗门为求自保,亲手葬送了自家最顶尖的剑道宗师。
“师兄,风再大一点,我们就退吧。”身后传来少年略带颤抖的声音,是周小虚从小到大唯一的挚友,李太一。
李太一一身素白衣衫,气质温润如玉,眉眼干净温和,与肃杀荒芜的戈壁格格不入。他天赋不俗,心性纯良,是万剑宗最受看好的年轻弟子,也是此刻唯一愿意舍弃安稳,追随周小虚赴死之人,他望着前方黑压压、如鬼林般的断剑群落,眼底翻涌着难以掩饰的惊惧,荒芜剑墓的威压,远比古籍记载的更为恐怖。,仅仅是边界外泄的剑意,便压得他丹田灵力滞涩流转,经脉隐隐作痛,神魂时刻被肃杀之气撕扯。
“再往前,就真的没有退路了。”李太一压低声音,语气凝重,“宗门追杀令已传遍四域,我们在外尚有一线逃亡生机。闯入剑墓绝地,是彻彻底底的死局。”周小虚脚步未停,低沉的声音穿透漫天黄沙,冷硬而坚定。
“我不退。”简单三字,掷地有声,不带半分犹豫。
他垂眸看向掌心即将碎裂的命牌,漆黑的眼眸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片冰封的冷意,钟神秀待他如父,自他年幼孤苦、无依无靠之时,便将他带在身边,倾囊相授剑道心法,护他岁岁平安。如今恩师蒙难、生死未卜,他若退缩避让,便不配执剑,不配为人,更何况,他还有放不下的牵挂。
“我弟弟周翊,还在宗门地牢。”周小虚喉结滚动,压下心底翻涌的戾气,“钟师父出事那日,周翊被当作人质扣下,一旦命牌彻底碎裂,师父身死,翊儿绝无活路。”他无路可退,唯有闯入这片万古死地。世间皆言剑墓凶险、有进无出。可所有人都忘了,万古之前,这里是剑道圣地,是万千剑修的归宿。能葬万剑者,亦能藏一线生机。
传闻荒芜剑墓深处,留存着上古剑修的逆天秘术,更有起死回生的剑道机缘。这是周小虚唯一能抓住的希望,哪怕渺茫,哪怕九死一生,一旁静默伫立的少女,此刻轻轻开口“剑墓生死难料,你执意前往,便再无回头可能。”声音清泠如泉水碎玉,冲淡了周遭几分肃杀,女子白衣胜雪,身姿纤尘不染,眉眼温柔温婉,气质空灵出尘,正是唐一仙。
她并非万剑宗弟子,来路神秘,数月前偶然下山历练,与周小虚相遇相识。她看透世事通透淡然,眼底却藏着旁人看不懂的悠远心事。没人知晓唐一仙的真实修为,也没人摸清她的真正底牌。只知她数次在周小虚危难之时出手相助,步步相随,不离不弃。
周小虚侧首望向她,目光柔和了几分:“你可以止步于此。太一也是,你们不必陪我赌命。”李太一立刻上前一步,语气笃定:“废话,兄弟有难,我李太一何时退缩过?你敢闯,我便敢陪。”唐一仙微微摇头,浅浅一笑,温柔却坚定:“你要寻道救人,我便陪你入荒芜。前路生死,我自愿承担,无需顾虑我。”她话音轻缓,却带着不容更改的决绝。
黄沙翻涌,不远处的沙丘之上,忽然响起一阵轻柔的脚步声,一道红裙身影逆风而立,裙摆烈烈如炽火,在满目枯黄荒芜之中,艳得惊心动魄,女子眉眼艳丽张扬,气质冷魅疏离,肌肤胜雪,眉眼间带着几分疏离的淡漠与算计。她是商画玖,游离于各大宗门之外的散修,行踪诡秘,心思莫测,谁也不知她何时跟来,谁也不懂她的目的。
商画玖缓步走近,眸光扫过前方阴森死寂的剑墓,红唇轻启,声音带着几分慵懒玩味:“万剑宗弃徒,绝境寻生,倒是有趣,传闻钟神秀手握上古剑道秘辛,宗门杀他,未必是因为所谓叛宗罪名。”
她目光落在周小虚身上,带着洞悉一切的审视:“你闯入剑墓,是为救人,还是为查清真相,或是……为了拿到足以颠覆一切的剑道力量?”周小虚眼神骤冷,不答反问:“你跟着我们,目的是什么?”
“目的?”商画玖轻笑一声,眸光流转,“荒芜剑墓开启在即,天下修士皆蠢蠢欲动。我来此,自然是为机缘,至于你们,不过是我入墓路上,顺带看一看的变数罢了。”。
她语气淡漠,仿佛眼前生死一线的绝境,于她而言不过一场消遣。李太一面色微沉,下意识挡在周小虚身侧,警惕地盯着商画玖。
此人修为深不可测,心思阴诡,绝非善类,同行之路,必定隐患无穷,周小虚却抬手按住李太一的肩头,神色平静无波,剑墓之前,人人各怀心思,各有图谋,商画玖有野心,有贪念,反而最好揣测。真正可怕的,是那些看似温和无辜、暗藏算计之人。
“你要入墓,便同行。”周小虚淡淡开口,“各凭机缘,互不相干。但若暗中作祟,休怪我剑下无情。”他修为不算顶尖,此刻心境却沉稳如渊,常年跟随钟神秀修剑,他早已练就临危不乱的性子,越是绝境,越能稳住本心,商画玖挑眉,不置可否,静静立在一旁,不再言语。
四人身影,两温一冷一执,在漫天黄沙之中,朝着万古剑墓,一步步深入越靠近剑墓,周遭的死寂便愈发沉重,风声彻底断绝,连沙砾落地的声响都消失无踪。整片天地安静得可怕,仿佛时间都在此停滞。
空气之中,充斥着浓郁到极致的肃杀剑意,那不是修士修炼的凌厉剑锋,而是亿万柄断剑沉淀万古的不甘、愤怒、执念与悲壮。
无数破碎的剑影在虚空之中若隐若现,纵横交错,剑意如潮水般反复冲刷四人神魂,李太一脸色渐渐发白,额头渗出细密冷汗,灵力运转愈发滞涩,每走一步都极为艰难。“好强的剑意压迫……这里的每一缕气息,都是上古剑修临死的执念。”他低声喘息,“万古之前的剑道盛世,究竟惨烈到了何种地步?”
古籍只寥寥记载,万剑封神之战,剑道巅峰对决,最终全员陨落,剑道断层,可亲身立于这片埋骨之地,才能真切感受到那场大战的绝望与悲壮,万千无敌剑修,横扫天下,睥睨万古,最终却尽数折戟沉沙,无人幸免。
唐一仙眸光微动,目光扫过漫天浮沉的剑影,轻声道:“这片剑墓,埋葬的不只是剑,是一个时代的道。”
“世人只惧此处杀伐,却不知,这里是整个世间,仅存的剑道本源之地。”一语落罢,周小虚心头猛地一震,他瞬间明白钟神秀多年来的执念所在,恩师一生执着剑道,一生追求极致,他暗中研究荒芜剑墓数十年,未必是觊觎机缘,而是想寻回断绝的剑道正统,宗门斥他叛逆,世人笑他痴狂,殊不知,是世人浅薄,不懂大道。
周小虚掌心的命牌,微光又是一暗,裂痕再度蔓延,时间不多了,他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抬步踏入剑墓真正的边界。
一步跨出,天地骤变。
轰隆——
低沉无声的轰鸣响彻神魂,无形的剑意巨浪骤然袭来,狠狠拍击在四人身上,黄沙骤然静止,漫天浮沙悬于半空,视线所及的每一寸土地,都插满断裂的古剑,有长达百丈的霸主巨剑,断口平整如斩,残留无上神威,有纤细如指的精致灵剑,剑身斑驳锈蚀,藏着千年温柔剑意。
无数残剑层层叠叠,密密麻麻,从脚下延伸至天际,望不到尽头,白骨遍地,散落于残剑之间,有修士枯骨,有异兽残骸,更多的,是无人知晓身份的上古剑修遗骨。
万古风吹雨打,岁月侵蚀磨灭,依旧不散的,是深埋此地的剑道荣光,“这就是……荒芜剑墓。”李太一喃喃自语,满眼震撼,久久无法回神。
此地无仙,此地葬仙。
周小虚立于万千断剑中央,忽然听见了声音,不是风声,不是人语,是无数细碎、古老、沙哑的低语,一道道执念残念,附着在残剑之上,跨越万古岁月,轻轻呢喃,有不甘陨落的怒吼,有大道未成的叹息,有守护山河的执念,有爱恨情仇的怅惘,亿万道声音交织缠绕,不入耳畔,直抵神魂,震得他心神激荡,眼眶微热。
原来万古之前,人间真的剑仙遍地,剑道滔天,原来如今世人所修的浅薄剑术,不过是残枝末叶,真正的大道,早已埋葬于此。
唐一仙静静伫立,白衣在死寂的剑墓中格外醒目,她望着遍地残剑,眼底掠过一丝无人察觉的复杂与悲悯,商画玖环视四周,艳丽的眉眼间燃起炽热的贪婪。
遍地古剑,遍地道痕,遍地无上机缘,只要能夺得一缕完整剑意,便能一步登天,纵横四域。
“果然是世间第一宝地。”她轻笑出声,“难怪无数人前赴后继,甘愿送死。”就在此时,周小虚手中的命牌,“咔嚓”一声,最后一道纹路彻底崩碎,微光熄灭,玉屑纷飞,尽数散落黄沙之中,命牌,彻底碎了。
一瞬之间,周小虚浑身僵立,血液仿佛骤然冻结,钟神秀……命绝,师父没了!地牢里的弟弟周翊,危在旦夕。
宗门不义,世道不公,所有隐忍与退让,最终只换来家破师亡,无尽的悲恸与戾气,瞬间席卷他的四肢百骸,漫天残剑的低语骤然激昂,周遭沉寂万古的剑意,猛地朝着他汇聚而来!
万剑低鸣,天地震颤。
死寂荒芜的剑墓深处,仿佛有沉睡万古的存在,缓缓睁开了双眼,周小虚缓缓抬头,漆黑的眼眸之中,彻底燃起一柄荒芜不灭的剑。
“钟师,翊儿!今日我入剑墓,不为机缘,不为长生,我以残骨为锋,以执念为鞘,以荒芜为道!”他嗓音沙哑,字字泣血,字字铿锵。
“从此人间无仙,我便做那,逆天归来的第一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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