赣江的水格外清澈,河边几只白鸭在嬉戏,岸边有很多女人在洗衣,偶尔会传来女人闲谈的笑声伴着江水传得很远。
四年前的王江,还是一个刚从老家出来的泥腿子。那年春天,他跟着村里的老张上了南下的火车,一路咣当咣当,到了广东的一座小城。工地上的活儿累,但钱多,王江不怕累,就怕夜里睡不着觉,一个人躺在板房里,听着工友们此起彼伏的呼噜声,心里总是空落落的。
李秀花是两个月后来到工地的。
那天下午,工地上来了个女人,穿着灰扑扑的迷彩服,头发用橡皮筋随便一扎,脸上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她站在工头面前,说要找活儿干。工头上下打量她一眼,说道:“女人家,能干这个?”她点点头,声音闷在口罩里:“能。”
王江当时正好在旁边搬砖,他看着李秀花拎起两桶灰浆,走得一摇一晃,心里莫名不是滋味。
后来王江才知道,她叫李秀花,说是从农村出来的,男人死得早,家里有个上学的娃。工地上像她这样的女人不多,吃住都不方便。王江看她一个人住在最靠边的板房里,晚上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就想起了自己刚来时的日子。
有一天收工后,王江鼓起勇气问她:“要不,咱俩搭个伙?我做饭还行,你……你要是愿意,咱就一块儿吃,省点钱,也省点事儿。”
李秀花看了他一眼,想了半晌,才点点头。
从那以后,王江的板房里就多了一副碗筷。他们俩谁也没说破,工友们也都心照不宣,管这叫“临时夫妻”。
活儿累的时候,李秀花给他留一碗热水;下雨停工的时候,王江会去镇上买点肉,回来炒两个菜。她话不多,他也不是个爱说的人,就那么坐着吃,吃完各自回屋休息。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了。
有时候王江会想,要是能一直这样,也挺好。他知道这想法不对,人家有男人,有娃,可他管不住自己。夜里睡不着的时候,听着隔壁的动静,心里就睡得安稳。
三年多过去了,大楼一天天长高,从地下两层,一直盖到了三十多层。王江的活儿从搬砖变成了砌墙,又从砌墙变成了贴瓷砖。李秀花还是干她的杂活,扛水泥、运沙石,她什么苦都能吃。
干完活,李秀花会把口罩摘了,露出一张晒得黑红的脸,皱纹比来时多了,可王江觉得,她比刚来时好看许多。
有的时候俩人一起在楼顶上吃饭,看着底下密密麻麻的房子和车流,李秀花会突然说一句:“这楼,是咱们盖的。”王江就笑着回答道:“那可不,每一块砖都有我的手印。”她也跟着笑,笑得眼睛弯成一条线。
第四年开春,大楼封顶了。工地上开始拆脚手架,工人们也一个个走了,去下一个工地,或者回老家。王江心里有些慌,他不知道李秀花打算怎么办。
那天傍晚,他去找她。
王江笑着的问道:“秀花,下一个工地,我跟工头说好了,还在一处,咱俩还搭伙,行不?”
李秀花没说话,只是低着头,在收拾东西。过了好一会儿,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信封,递给他。
李秀花说道:“王江,这个给你。等我走了,你再打开看。”
王江愣了一下,问道:“你走哪儿去?”
李秀花没回答,她只是把信封往他手里塞了塞,然后拎起那个旧编织袋,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王江呆呆地站在原地,手里的信封薄薄的,轻得几乎没什么分量。他想追上去,可腿像灌了铅一样不能动。
那天晚上,王江一个人在板房里坐了很久,直到外面黑透了,他才打开那个信封。
里面是一张银行卡,还有一封信。信纸叠得整整齐齐,字迹工整得像小学生写的:
“王江,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走了。这四年,谢谢你照顾我。
卡里有二十万,是我这四年攒下的工资。密码是你的生日,我早就记住了。
其实,我不是什么寡妇,也没有什么娃。我是这个工地老板的女儿,来工地上,是想看看我爸说的那些工人们,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没想到,遇见了你。
这四年,你从来没问过我过去的事,也从来没越过那一步。你对我好,我知道。你对我的好,不是因为我是女人,是因为你心里有。
我也是。
银行卡里的钱,是我这四年挣的,每一分都是我自己扛水泥、搬砖挣的。我想用这个告诉你,我不是什么娇生惯养的大小姐,我跟你一样,吃过苦,流过汗。我对你,是真的。
王江,你别走那么远了,留下来吧。我爸说,工地上缺个靠谱的工头。你要是愿意,就留下来。你要是不愿意……那二十万,就当是我这四年,欠你的饭钱。
李秀花。”
王江的手抖得厉害,信纸上的字都模糊了。他把信看了一遍又一遍,看到最后,眼泪吧嗒吧嗒掉下来,落在那个“李秀花”的名字上。
他站起来,推开门,跑出去。
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工地上只剩几盏灯还亮着。他跑到大门口,看见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路边,车灯亮着,一个女人站在车门边,还是那身灰扑扑的迷彩服,还是那个扎着马尾的背影。
王江喊道:“秀花!”
她转过身来,眼睛红红的,嘴角却弯了。
王江跑过去,站在她面前,喘着粗气,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李秀花看着他,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李秀花擦了擦眼角说道:“你还真追来了。”
王江使劲点头,喉咙里像堵了块石头。
他伸手,第一次,握住了她的手。
李秀花的手很糙,全是茧子,可他握着,觉得比什么都暖。
远处,大楼的轮廓隐在夜色里,三十多层高,每一层都有他们的汗水。
后来,王江真的留下来了。他在这个城市扎了根,当了工头,娶了李秀花。
很多年以后,王江还会想起那个傍晚,想起那个薄薄的信封,想起信封里那张写着密码的银行卡。有时候他跟李秀花开玩笑:“我娶了你,你那二十万还是让你存着。”
李秀花就笑说道:“不给我存,那你想怎么着?”
王江想了想,看着她的眼睛说道:“我们再搭伙过个四十年,怎么样?”
她没说话,只是把头靠在他肩上,眼睛望着窗外。
窗外,是这座他们一起建起来的高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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