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村格外热闹，老王头的孙子小凯要娶媳妇，酒席在县城的一家豪华酒店。
酒席散尽时，天已经黑透了。
王小武站在酒店走廊尽头的窗户边抽烟，楼下大堂还亮着灯，服务员正在收拾残羹冷炙。烟气散进夜风里，他手指夹着烟，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指尖碰到那张房卡坚硬的边角。
房卡是下午塞进来的。
嫂子刘梅穿着那件露肩红裙敬酒的时候，不知怎么脚下一滑，整个人朝王小武这边倒过来。他下意识伸手去扶，刘梅就跌进我怀里，那瞬间香水味冲进鼻腔，浓得呛人。
堂兄弟们在旁边起哄：“嫂子这是故意的吧？”
“小武，赶紧松手！”
“哈哈哈哈哈！”
王小武慌忙放开手，把刘梅扶正。她站稳了，笑着骂那几个堂兄弟：“喝你们的酒去，满嘴跑火车。”
没人注意到她那只手在王小武裤兜边停留的那两秒。
只有王小武感觉到了。那张卡，轻飘飘地落进兜里。
他甚至没低头看。
敬酒队伍继续往前走，刘梅挽着新郎——王小武的侄子小凯，小凯比王小武小六岁，刘梅和小凯一桌一桌地敬过去，她笑得端庄得体。
王小武摸出烟盒，又想起酒店不能抽烟。把烟塞回去的时候，手指碰到那张卡，我掏出来看了一眼。
房卡：1218。
王小武看了三秒，把卡塞回兜里。
晚上八点多，王小武在家族微信群里发了条消息：“今晚喝得有点多，先回房睡了。”
王小武的爸爸回了个“早点休息”，几个堂兄弟发了一串表情包。
王小武盯着手机屏幕，看见小凯的头像始终没亮。
王小武心想：他大概正忙着洞房花烛。
九点整，王小武走到1218门口。
走廊里铺着暗红色的地毯，壁灯的光柔得发昏。王小武站在门口，抬手准备敲门，门缝里漏出一句话来。
“妈，你确定我叔会来？”
是小凯的声音。
王小武手抬在半空没有落下。
另一个声音响起来，压得很低，但走廊太安静了，王小武听得清清楚楚。
“放心，他从小就听我的话。”
是嫂子刘梅。
王小武愣在门口。
走廊里空调开得很足，冷气从出风口往下灌，王小武的后背却开始冒汗。小凯的声音继续从门缝里漏出来：“妈，万一他不来怎么办？”
“不会的。”刘梅的声音带笑，“我了解他。你叔那个人啊，看着闷，心里头想什么我都知道。”
“那待会儿……”
“待会儿你就按我说的做。拍下来，拍清楚点。他要是敢不答应那二十万，这视频就发到家族群里去。”
王小武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震得太阳穴发胀。
原来如此。
二十万。小凯结婚前刘梅跟他开过口，说想借点钱给小凯做生意。当时，王小武当时没松口。这小子从小就不着调，借出去的钱，十有八九打水漂。
刘梅倒是想了个好办法。
王小武站在门口，忽然想笑。他笑自己下午那一瞬间的恍惚，他一直在幻想中。她跌进王小武怀里的时候，他闻着那股香水味，脑子里竟然闪过一个念头——她是不是……
算了，不重要了。王小武摇了摇头。
他往后退了一步，掏出手机。
家族群还挂着自己那条“先睡了”的消息，底下几个亲戚在闲聊。
王小武想了想，他点开视频通话，选择“群聊”。
屏幕跳转，等待接通的提示音响起来。
王小武抬手，敲门。
“谁？”
里面声音骤然紧张起来。
王小武清了清嗓子：“嫂子，是我。”
门内安静了两秒。
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有人在慌慌张张地藏什么东西。过了好一会儿，门开了一条缝，刘梅那张脸探出来。
她已经换了衣服，卸了妆，脸色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弯起来，笑着看我：“小武，来了？快进来坐。”
王小武看着她。
手机贴着大腿外侧，屏幕朝下，镜头正对着门缝。
“嫂子。”王小武开口问道：“小凯呢？”
刘梅的脸色微变，随即又笑起来，说道：“小凯？他……他在自己房间呢，你找他？”
“不找你。”王小武说道：“我找他。”
王小武伸手推门。
刘梅猝不及防，被王小武推得往后退了一步。
门彻底敞开，王小武看见小凯站在床边，手里攥着个手机，镜头正对着门口。
小凯看见王小武手里的手机，愣了一下。
王小武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机的屏幕。家族群里已经有几个人接通了视频：二叔，大姑，我爸，还有几个堂兄弟，他们的脸挤在屏幕的小格子里，表情茫然。
“小武？咋回事？”
“这是哪儿？咋黑咕隆咚的？”
“开灯开灯，啥也看不清。”
王小武把手机举起来，镜头对着屋里。
“二叔，大姑，爸。”王小武说道：“你们看看这是谁。”
屏幕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我二叔的声音响起来：“小凯？你咋在那儿？那不是你妈的房间吗？”
大姑的声音跟着：“怎么回事？你妈房间你咋进去了？”
小凯的脸刷一下就白了。
他手里的手机还举着，镜头对着王小武，但已经没人关心那个镜头了。他站在原地，像被钉住了。
还是刘梅反应最快，冲上来想抢王小武的手机。
他往后退一步，躲开刘梅的手，把手机举得更高了。
“别急啊嫂子。”王小武说道：“让家里人看看清楚。这二十万，你们是打算怎么挣的。”
屏幕里沉默了几秒。
然后老王头的声音响起来，又慢又沉：“怎么回事？小武，你把话说清楚。”
王小武看着刘梅。
刘梅站在门口，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下去。她看着王小武，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王小武低头，对着屏幕说道：“没什么事。就是小凯和他妈找我商量点事，我让大伙儿一块听听，省得回头说不清楚。”
视频那头，二叔还在追问道：“什么事不能当面说？跑酒店商量？”
大姑没说话，但我看见她的脸从屏幕里消失了，紧接着是开门关门的声音，大概是去叫人了。
王小武收回手机，对着屏幕笑了一下。
“没事了。回头聊。”
王小武挂断视频。
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王小武抬头看嫂子，她靠在门框上，忽然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整个人软下去。
王小武没有去扶她。
小凯站在屋里，手里的手机垂下来，屏幕还亮着，摄像头对着地面。
王小武把房卡掏出来，放在门口的柜子上。
“下次有事，当面说就行。不用这么麻烦。”王小武说完转身往外走。
走出几步，身后传来刘梅的声音，哑得厉害：“小武！”
王小武没回头。
电梯门打开，王小武走进去。门合上的那一刻，我看见走廊尽头那扇门还开着，昏黄的光从里面漏出来，落在暗红色的地毯上。
电梯往下走。
王小武掏出手机，看见家族群里跳出几条消息。
爸爸：“小武，你到家了说一声。”
二叔：“什么事啊神神秘秘的。”
大姑发了一条语音，我点开，听见她说：“小武这孩子，从小就不爱吭声，但办事牢靠。”
王小武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把手机揣回兜里。
电梯到一楼，门打开，夜风灌进来。
王小武走出去，大堂空荡荡的，服务员正在拖地。湿漉漉的地面映着头顶的灯光，亮晃晃的一片。
他穿过大堂，推开门。
外面下起了雨，细细密密的，落在脸上凉丝丝的。王小武站在门廊下，点了根烟。
烟气散进雨里，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本章故事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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