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匆匆把衣裳穿好，推开厢房木门走了出去。抬眼望向头顶这片地心独有的天幕，是一片沉沉的暗灰色，灰蒙蒙铺展在林子上方，既看不到高悬的太阳，也寻不到清辉流转的月亮，连一颗星辰的影子都无从寻觅。这里没有地表世界昼夜分明的天光变化，只能靠着林间花草的气息、蝶群起落的节奏，模糊感知时间的流转。四周的草木安静伫立，偶尔有彩蝶扇动翅膀掠过檐角，林间的风轻轻拂过脸颊，裹挟着百合淡淡的甜香，只是这份安宁之下，总隐隐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压抑。
三间厢房并排安放在绿荫之下，彼此相隔不远，中间只留一条窄窄的泥土小径。我站在院子中间，一时拿不准北边、中间这两间厢房，哪一间是陈向东住的，哪一间属于路向旅。犹豫片刻，我抬着手，屈起手指，轻轻叩响了左侧那扇红木门。木门厚实，叩击的声响闷闷的，在安静的小院里荡开，我站在门边静静等候，耳朵留意着屋内的动静。
片刻之后，木门从里面向内拉开，路向旅出现在门后。他身上衣衫整齐，神色平静沉稳，眼底还残留着方才幻境游历过后的温润光彩。 “江南，进来坐坐。” 路向旅侧过身子，向屋内抬手示意。
我踏进门槛半步，又停住脚步，转头对他说道：“向旅，要不我去把陈向东一并喊过来，咱们三个凑到一处好好聊聊。一路到地心之后，我们还没有好好坐在一起，说说各自心里的想法。”
路向旅微微点头，应了下来：“也好。正好看看陈向东这家伙，是还在蒙头大睡，还是已经醒过来，在屋里撞见什么稀奇事。”
于是路向旅站在自家门口等候，我顺着小路走到最北边的厢房门前，抬手敲了敲陈向东的房门。没过多久，木门 “吱呀” 一声打开，陈向东探出脑袋，瞧上去精神十足，眼神发亮，一点疲惫的样子都没有，像是刚刚经历一场酣畅淋漓的奇遇，心里藏着满肚子新鲜话。
“走，咱们去路向旅屋里坐坐。” 我朝他扬了扬下巴。 “没问题。” 陈向东爽快应下，跟着我，一同走进路向旅的厢房。
我进门一眼便看清，路向旅这间屋子，格局陈设，和我南边那间厢房一模一样，正像百合少女先前和我们交代的那样。正中一张八仙木桌，四周摆着几张打磨光滑的木凳，床头、对面墙壁，同样悬挂百合与蝴蝶两幅灵画，空气中浮动着一模一样清润的花香。我们三人围着八仙桌依次坐下，木凳微凉，桌面上干干净净，没有多余杂物。
我率先开口，打破安静：“你们两个，刚才都好好歇息过了？”
“歇过了，你看我这精气神。” 陈向东把脊背挺得笔直，一脸得意，路向旅坐在一旁，也轻轻点了点头。
“那睡得应该很香吧？有没有做什么有意思的美梦？” 我带着笑意追问。
陈向东斜着眼睛看向我，嘴角勾起促狭的笑，反过来打趣：“这话该我问你才对，江南。你是不是做美梦了？梦里是不是见到哪位漂亮姑娘了？”
路向旅这时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回味：“还真有。我梦里看见了城市，看见了我的家乡，还有……”
“哈哈，还有百合少女，对不对？” 我顺势接上话，笑着调侃他。
路向旅没有躲闪，坦然点头，娓娓说起方才在屋内的奇遇：“没错。梦里看过家乡，梦醒之后，心头满是失落，目光不自觉落在对面墙上这幅百合画卷上。我凝神望着画，不知不觉就踏入画中的意境里，下一刻，我竟然置身画卷之中。画里风光美得难以言说，漫山遍野的百合次第盛开，花瓣洁白无瑕，浓郁的清香钻入鼻腔，浸透五脏六腑。最神奇的是，万千花丛里面，有一朵百合格外明艳夺目，缓缓腾空而起，花瓣舒展，稳稳托住我的身子。那朵花带着我飘在空中，细碎的花粉不断从花瓣上飘散开来，落在我的头发、脸颊、周身衣裳之上，整个人被温润花香包裹，那种感觉，美好得难以形容。”
路向旅说着，目光遥遥投向墙上的百合壁画，神色投入，声情并茂，仿佛还沉浸在方才画境遨游的体验之中。
我看着他这副模样，笑着打趣：“路向旅，你以前当过兵，性子向来刚毅沉稳，怎么到了这地心秘境，也变成一粒多情的红豆了？”
话一出口，我心里也泛起共鸣。我太懂这种感受，方才在蝴蝶画里听见蝴蝶少女的琴音，神魂跟着音符飘荡的时候，我何尝不是这般心绪纷乱、满心牵绊，同样是一副多情模样。我从前在网上看过别人闲聊，有人感慨世道颠倒，从前大多是姑娘容易心动犯痴，男子往往淡然无所谓；可放到现在，反倒常常是男人容易自作多情，女孩子反倒冷静自持。想到这里，我暗自失笑，原来我也没能躲开。
我收回思绪，转头看向另一边的陈向东：“向东，轮到你了，你在屋里，又遇到了什么？”
陈向东嘿嘿一笑，摆了摆手：“我可没有你们两个人这般艳福。” 说着，他斜着眼，侧过头，一副看透一切的模样打量我，“江南，不用猜我都知道，你肯定和路向旅一样，在画境里面遇上你的蝴蝶少女了吧？”
“哈哈，好家伙，什么事都逃不过你的眼睛。” 我笑着应下，被他戳破心事，心里有几分不好意思。
“你看我说的没错吧。你们两个各自遇上缘分，唯独我最可怜。” 陈向东叹了口气，继续讲起自己的梦境，“我梦里先是看见了溪流、那汪灵泉，泉面上映出一座座人间城市。再往后，我一个人沿着溪流漫无目的地往前走，走到那座古树盘曲而成的拱桥跟前，青藤密密缠绕在桥身之上。我站在桥上，望着桥影倒映在碧绿水面，溪水两岸鸟鸣阵阵，林木苍翠欲滴，景致美不胜收。可怪事就在这时发生，我双脚踩在桥面之上，那桥仿佛一块巨大磁石，牢牢吸住我的脚掌，叫我挪不开步子。紧跟着，整座古桥猛地一变，化作一条通体鎏金的巨龙，腾空扶摇而起，在云雾之间盘旋飞舞！我依旧站在巨龙脊背之上，龙鳞金光耀眼，一道道璀璨鳞光穿透我的身躯，暖洋洋的。也不知道跟着金龙飞了多远，直到猛地惊醒，才发现原来只是一场梦。”
听完他的讲述，我感慨道：“这也足够神奇了，向东。说不定那座古树拱桥，本来就是一条蛰伏在此的巨龙所化。”
路向旅跟着轻轻点头：“我们三个睡着之后，梦里全都看见了灵泉，看见了泉眼映照的人间城市，想来应该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白天在泉边看过故土风光，乡愁埋在心底，夜里便入了梦。”
我悄悄侧过头，仔细打量路向旅床铺上的被褥。床单绣满盛放百合，棉被上印着五彩斑斓的蝴蝶纹样，和我房里床上的样式一模一样，红木大床安稳厚实，处处透着温馨舒适。
陈向东环顾这间厢房，开口感慨：“我们这几间厢房是真不错，布置不算繁复简单，却处处让人觉得舒服暖心，外面这片山林景色更是美得不像话。”
“环境再好，终究不是我们的家乡。要是我们三人能早日修成一身本事就好了。到那时候，我们可以常常去灵泉边上，亲手拂开缭绕的紫雾，透过泉眼眺望地表的城市，找寻我们各自的故乡，看一看亲人。” 我一边说着，目光落在墙上的蝴蝶画卷上。
那幅蝴蝶画静静悬在墙面，仿佛听得懂我心底的念想。恍惚之间，我好像看见一只彩蝶顺着我的视线轻轻振翅起舞，蝶影曼妙，在画里盘旋。那翩跹的姿态，像极了蝴蝶少女。我怔怔望着画卷，任由思绪肆意漫开，沉浸在自己的臆想之中。
沉默片刻，陈向东忽然开口：“路向旅，江南，你们有没有听过前缘一说？我爷爷从前和我说过一桩旧事。他讲，爷爷和奶奶，在前世的前世，本是一对十分恩爱的夫妻，青梅竹马，相敬如宾。奶奶左手手臂上有一块天生的胎记，前世寿数耗尽，二人别离；第二世轮回，彼此擦肩而过，没能重逢。直到这一世，翻看陈家的族谱，族谱之中清清楚楚记下了这块胎记的模样，而今奶奶手臂上，恰好就长着一模一样的胎记。两个人一起过日子，平日里也屡屡遇上难以解释的异象，就像是跨越轮回，再来续上从前的缘分。”
“哈哈，陈向东，你又开始讲这套风水里的说法了。” 我笑着调侃他。
路向旅一直安静听着，这时缓缓开口：“我倒觉得有几分道理。人世间，确实有很多奇异现象，以我们现有的认知，根本解释不通。”
这话勾起了我埋藏多年的一段回忆，我跟着开口，说起少年时候的怪事：“说起没法解释的怪事，我也想起一桩往事。我读初三那年，学校办国庆晚会。全班同学围坐在课桌拼成的圈子旁，吃零食、喝汽水，看同学在中间表演节目。晚会进行到一半，突然停电了。老师安排两个同学跑到校外小卖部，买回几根蜡烛。我们点起蜡烛，火光摇曳，晚会依旧热热闹闹地继续。晚会散场之后，家住附近的同学陆续回家，我和一个同村的伙伴，留在宿舍过夜。
半夜的时候，我肚子疼得厉害，疼得直冒冷汗，只好叫醒室友，陪我一起去学校后山边上的公厕。那天是毛毛雨天，夜里阴冷潮湿，我的肚子一阵阵绞痛，肠腹像是被人狠狠拧在一起。室友站在公厕门外等着，一遍一遍催促我快点。我强忍着疼痛，提起裤子走出厕所，眼角余光一扫，公厕侧面的山坡之上，星星点点飘着好多磷火，大大小小，如同散落的星辰。
我心里一下子发毛。按理说，阴雨潮湿的夜晚，很少能见到磷火。我和同伴对视一眼，浑身肌肉紧绷，汗毛直立，不敢多停留，迈开步子飞快跑下石阶，冲回宿舍，反手把门牢牢关好。
大概十几分钟之后，安静的宿舍里，木门缓缓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一点点向内推开。我们两个吓得魂都快飞了，只当是有人进来偷东西，吓得蜷缩在被窝里面，手脚下意识压紧被子边角，生怕来人一把掀开被褥。
可等了一阵，预想中的脚步声没有传来，取而代之的，是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响，一页、又一页，纸张摩擦的声音清晰入耳。我们躲在被子里大气不敢出，不知道过了多久，远处村庄传来公鸡啼鸣，翻书的声音才慢慢消失。我们依旧不敢立刻掀开被子，害怕那东西还留在屋里。后来，我发现被子一角没有压紧，缝隙里透进来淡淡的天光，才知道天已经亮了。我们掀开被子，身上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再去查看桌上的书本、房门的门栓，全都完好无损，没有半点被人触碰过的痕迹。这件离奇的事，直到现在，我还记得清清楚楚，始终找不到合理的解释。”
讲完这段往事，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陈向东一笑：“解释不清的怪事多了去了，不少人一辈子都会遇上一两回奇遇，又有谁能把其中的道理说透？”
“道理是这么说，可我骨子里本来是不信鬼神之说的。只是每每想起那晚山坡上的磷火、宿舍里翻书的动静，心里又忍不住生出重重疑惑。” 我低声说道。
路向旅嗓音厚重，淡淡笑了一声：“往后啊，像这样离奇古怪的事情，我们只会遇见越来越多。”
是啊，我心里默默认同。自打坠入这片地心秘境，我们亲眼所见的一切，桩桩件件，本来就超脱了往日人间的常识，处处透着诡异玄妙。灵泉照人间、紫雾化灵、画卷入梦传功，还有潜藏在山谷深处，时不时传来的兽妖嘶吼。我不敢往下深想，我们三个普通人，被迫踏入这片陌生的天地，前路漫漫，还会在我们身上，降临多少难以预料的奇遇，又会撞上什么样凶险的灾祸？
林间忽然掠过一阵风，窗外枝叶簌簌作响，远处隐约传来一声低沉、悠长的兽吼，隔着层层花木飘进厢房，声音不算清晰，却让人心头猛地一紧。我们三人对视一眼，方才闲谈的轻松氛围，悄悄蒙上一层阴霾。我们拥有万物灵功的种子，有百合少女与蝴蝶少女照拂，可这片地心，从来都不是安稳无忧的世外桃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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