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向旅当过兵,性子本就坦率利落,魁梧的身躯往溪边一站,自带一股坦荡气场。方才在河畔一番交心畅谈,他口中那些向阳而生的道理,还萦绕在我们心头。溪水那层温柔的暖粉色光晕还没有褪去,金尾小鱼时不时跃出水面,溅起细碎的水花,彩蝶绕着洁白的百合来回盘旋,整片花蝶谷依旧浸在一片缱绻柔和的氛围里。
我望着溪流朝着上游蜿蜒钻进紫雾深处,心底的好奇不断翻涌。方才溪水变色、水下歌声、灵鱼起舞已经足够离奇,谁也不知道上游还藏着什么样的秘境异象。我转头看向身旁两人,出声提议:“咱们仨要不继续沿着溪流往上游走走,看看能不能撞见新的奇观?”
“难得出来一趟,既然兴致正好,那就接着往前走看看。” 陈向东眼底一亮,欣然应下。
于是我们三人沿着溪岸,逆流缓步向前。一路风光和下游一脉相承,却又在雾气流转间生出细微差别。溪水依旧清透见底,河床铺满大大小小五颜六色的鹅卵石,长年被流水打磨得圆润光滑,在粉光下泛着温润光泽。成群的金尾细鱼在石隙之间自在穿梭,之前那条被我们放生的小黄鱼,甚至还跟着鱼群在不远的水面来回游动,像是舍不得和我们道别。水底,那些模样奇特的四脚鱼慢慢爬行,时不时翕动嘴巴,发出嘤嘤细细的声响。
河岸两侧,淡紫色的薄雾丝丝缕缕萦绕不散,大片洁白的百合沿着水岸连绵盛放,清甜的花香随风漫开。各色蝴蝶在花丛里翩跹起舞,翅膀上的纹路随着光影流转不断变幻。远处山峦一重叠着一重,林木苍翠浓郁,幽深的林子里时不时传来几声清脆悦耳的鸟鸣,一声接着一声,空灵悠远,为这片秘境添上了鲜活的生气。
往前走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前方紫雾翻涌的水面上,隐隐浮现出一道轮廓。那是一座石拱桥,隔着朦胧紫雾远远看去,轮廓飘忽不定,时而近在眼前,时而又像飘在云雾之外,如同水面浮着一叶扁舟,虚幻缥缈,如梦似幻。
“你们快看,前面有座桥!” 我停下脚步,抬手指向雾中。
我们加快脚步,一步步靠近,那层迷幻的雾霭缓缓散开,古桥的全貌终于清晰地落在眼底。这是一座饱经岁月风霜的石拱桥,石块早已褪去原本的色泽,桥身、台阶上爬满厚厚的青苔,湿滑油绿。桥身两侧的石缝里,一条条青藤生根蔓延,长长的藤条垂落下来,一直垂进溪流之中。成群的小鱼围着垂入水里的藤叶游动,小口啃食鲜嫩的叶片,漾开一圈圈细碎涟漪。清澈溪水静静流淌,把整座古桥的倒影揽在怀里,水波轻轻晃动倒影,水面之上,赫然浮现出四个紫红色的大字 —— 心遇桥。
陈向东见状,一下子兴奋起来,伸手指着水面上的桥名,笑着打趣:“你们看!是心遇桥!听这名字,难不成我们要在这里遇上心上人?这不就是许仙和白娘子断桥相会那一出吗?”
“哟,听你这么说,今天你是要走桃花运咯?那我和路向旅可就等着吃你的喜糖了。” 我顺着他的话,笑着调侃回去。
“别装了,难道你们俩就不想遇见心动之人?” 陈向东开怀大笑,比了个利落帅气的手势,来回指着我和路向旅,眉眼之间满是促狭。
笑闹一阵,陈向东抬眼望向古桥,转头问道:“咱们上桥去看看?”
“千年古桥,我还从来没有踏足过。平日里见过的石桥,最多也就一两百年的年头。读书的时候课本里写过赵州桥,隋代古桥,我一直心向往之,可惜从来没有机会亲眼去看一看。今天既然遇上这座地心秘境里的古桥,正好上去瞧瞧桥上独有的风景。” 我一边说着,一边抬脚踏上石桥的台阶,路向旅和陈向东紧随其后,三人一前一后,慢慢向着桥顶攀登。
石阶生着青苔,踩上去微微发滑,我们走得并不急促,一边走一边打量桥身古老的石刻纹路。足足登上二十多级台阶之后,快要抵达桥顶,一块平整宽大的青石映入眼帘。不可思议的一幕出现了:这块光滑的石面上,竟然清晰映照出一片蓝天白云。
那片蔚蓝干净透亮,是我们进入地心秘境之后,从来没有见过的天色。云朵蓬松柔软,像一方方洁白的手帕,在天幕上缓缓游走,甚至能看见无形的清风推着流云追逐嬉戏,灵动鲜活,逼真到让人恍惚以为,石面连通着另一片天地。
“这是什么情况?” 陈向东猛地顿住脚步,满眼震惊,压低声音惊呼。
我凝眸细看,在这片映照出来的云天之间,无数小巧鲜红的心形光斑,正慢悠悠飘来飘去,流转变幻。我激动地抬手指向石面:“你们看,天上还有这么多小红心在飘动,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心遇’?”
我们三人不约而同停下脚步,距离桥顶最后一级台阶只差一步,谁都不敢贸然跨上去。心底生出一丝莫名的忌惮,生怕一脚踩上那块青石,就会坠入这片虚幻的天幕之中,去往一个完全未知的地方。
“这景象也太神奇了。一颗颗红心不断变幻、轻轻浮动,处处都是温柔的氛围感。难不成这里马上要举办一场浪漫的婚礼,或是有人要在此向心上人告白?” 我望着石面上流转的心影,情不自禁喃喃出声。
“哈哈。” 路向旅被眼前奇妙的景象逗笑,浑厚的笑声在石桥上轻轻回荡。
“很有可能。这里本就是花蝶谷,是秘境里最为温情浪漫的地方,在这里,什么样的奇遇都有可能发生。” 路向旅目光柔和,神采奕奕地开口。
就在这时,我们头顶这片常年灰暗的地心天幕,骤然闪过一道白蓝交织的灵光。一道洁白的百合虚影,伴着一只舒展翅膀的彩蝶,顺着灵光缓缓向我们飘来。一股清冽又馥郁的百合花香扑面而来,比岸边盛放的花朵香气更加浓郁醉人。
“哎,你们快看,是百合少女和蝴蝶少女!” 陈向东一眼认出两道身影,高声提醒我们。
长发随风飘逸的百合少女,和身姿轻盈的蝴蝶少女,踏着薄雾轻飘飘落到石桥之上。两人眉眼温柔,对着我们露出清甜友善的笑容。
“你们三位倒是好兴致,居然逛到我们的心遇桥来了。” 百合少女声音轻柔婉转,目光扫过我们三人,“你们踏入此地,便是结下了地心、花蝶谷的情缘。”
她稍稍停顿,缓缓跟我们讲起这座古桥的来历:“心遇桥,是一座有着上千年历史的古桥。当年由地心皇下旨,交由地心公公督造,整整耗费六个月才完工。建成之后,便交到我和蝴蝶妹妹手里管护。地心公公是一位心地慈善、满头银发的老人家。当年把桥托付给我们的时候,他说,我和妹妹守在花蝶谷难免孤单,只要我们姐妹一心向善,终有一日会遇到良善有缘之人。登上这座桥的有缘人,便是此生牵绊的情之所系。”
说完这番话,百合少女脸颊泛起一层绯红,白里透红的面庞,就像天幕上斑斓流转的云霞,美得动人心魄。
一旁的蝴蝶少女,目光直直落在我的身上。那一双澄澈灵动的眼眸看得我浑身不自在,心脏砰砰狂跳,节奏急促,如同琴弦被人轻轻拨动,震颤不止。
我脑子一热,那些平时藏在心底、说不出口的话,就这么直白地冲口而出:“别再看着我啦,蝴蝶公主!你再这么盯着我,我的心都要跳出来了!”
话音落下,我自己都愣了一下。这根本不是我平日里沉稳内敛的性子,怎么在她的注视之下,变得这样直白坦率?
陈向东当即忍不住哈哈大笑,打趣我:“江南,你可别自作多情了。人家愿意看你,是她的自由,难不成还真以为她看上你了?哈哈!”
百合少女也掩着嘴轻笑,开口解围:“陈向东,你就别打趣他们两个了。一个有情,一个有意,旁人就不要掺和啦。”
蝴蝶少女抬眼望着我,声音娇滴滴的,带着几分俏皮:“我看你又怎么了,江南?难道不能看你吗?哪里有明文规定不许我看你?我偏要看。一个大男人,还在这里害羞卖萌,羞不羞呀…… 嘻嘻。”
我有些窘迫,开口反问:“蝴蝶公主,你之前明明还十分腼腆害羞,怎么这会儿,反倒一点都不怯生了?”
百合少女侧过头,含笑看向一旁的路向旅,替蝴蝶少女答道:“在心上人的面前,又有什么好遮掩躲藏的?你们人间,难道不是这样吗?”
路向旅的目光刚好和百合少女对上。那一瞬,他像是被一道惊雷击中,浑身一僵,血液瞬间涌上脸庞,整张脸涨得通红。
一米八几、身形魁梧的硬汉,上过战场、心性坚毅的军人,在对视的这一刻,彻底慌了神。原来再刚强的男人,当真遇上让自己心动的人时,都会生出这种如同被电流击中、晕乎乎的悸动。
路向旅嘴唇翕动,支支吾吾,半天挤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陈向东看着他这副模样,笑着感慨:“你们看,这就是我们凡人的心性,善良,又淳朴。心动藏不住,全都写在脸上了。”
百合少女噗嗤一声笑出来,眼波流转:“你们人类的模样,还真是可爱。一个直率热烈,一个腼腆木讷。”
蝴蝶少女脸上笑意更浓,抬脚轻轻走到我的身侧,挨着我站定,轻声说道:“江南,既然宿命注定你我之间有情缘。往后,不管你说什么,我都愿意听。我就喜欢你这份不加掩饰的率真,嘻嘻。”
陈向东站在一旁,看着眼前一幕:蝴蝶少女伴在我的身侧,百合少女立在路向旅身旁,两对人两两相对,温情脉脉。他孤零零站在边上,脸上泛起一股子酸溜溜的神色,像吃了一整颗酸涩野果。
变故,就在这一刻骤然降临。
以我、蝴蝶少女、路向旅、百合少女四人为中心,整片桥面连同身后的景物,瞬间被一片喜庆浓烈的大红色吞没。方才石面上那片澄澈的蓝天、柔软的白云,消失得无影无踪。入目尽是暖红底色,成千上万***泽的心形光斑,在空间里缓缓漂浮、起落流转。
周遭一切都被笼罩在这片盛大又浪漫的光景之中,暖意层层包裹过来,温柔得让人沉醉。
陈向东站在这片红影之外,瞪大眼睛,呆呆望着眼前翻天覆地的异象,整个人目瞪口呆,愣在原地。
他心底和我们一样,冒出同一个疑问: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