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评议会上的血
共耕制推行的第七天,野猪岭的春天并没有像流民们期盼的那样降临,反而下起了一场倒春寒的冷雨。
泥泞的开荒地里,几百号流民像不知疲倦的牲口一样刨着土。没有人敢偷懒,因为皮侯昨天在老槐树下宣布,秋后分粮的“甲等代表”名额只有十个,而多出来的那半斗粮,就藏在“甲等”这两个字里。
为了这半斗粮,原本死气沉沉的流民营地,爆发出了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活力。
“侯爷!我要举报!赵铁柱昨天下午歇了半个时辰!”
一声尖锐的嘶吼打破了开荒地的死寂。说话的是李秀才,他原本是个连锄头都握不稳的酸腐文人,此刻却像打了鸡血一样,满脸涨红地指着不远处一个正在挥汗如雨的汉子。
赵铁柱愣住了,他猛地转过身,像一头被踩了尾巴的野兽般咆哮:“你放屁!我那是去茅房!你个只会耍嘴皮子的废物,凭什么说我偷懒?”
“我亲眼看见的!”李秀才毫不退让,他太清楚“评议会”的规矩了。在这个会上,谁揭发了别人,谁就能在皮侯那里记上一功。他死死盯着赵铁柱,眼神里闪烁着贪婪的光,“侯爷说了,谁要是敢藏私,敢偷懒,就是断了全岭人的活路!赵铁柱,你就是咱们野猪岭的罪人!”
“罪人”这两个字,就像一滴水掉进了滚油里。
周围的流民们停下了手里的活,他们没有同情赵铁柱,反而用一种审视猎物的目光盯着他。在他们眼里,赵铁柱偷走的不是半个时辰,而是他们多分半斗粮的希望。
“对,赵铁柱是个罪人!”
“把他赶出开荒队!他不配吃公仓的粮!”
人群开始骚动,愤怒的情绪像瘟疫一样蔓延。
就在这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从泥泞中传来。皮侯撑着一把破旧的油纸伞,在一众护卫的簇拥下走到了开荒地中央。
他看着剑拔弩张的众人,那张被烧毁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恰到好处的痛心疾首。
“乡亲们,”皮侯叹了口气,声音在冷雨中显得格外悲悯,“我早就说过,这‘共耕制’,考验的不是力气,而是人心啊。”
他走到场地中央那块临时搭建的高台上,目光如炬,扫过底下的每一个人。
“李秀才举报赵铁柱,赵铁柱死不承认。既然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那就按咱们的规矩,开‘评议会’!”
皮侯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神圣的威严:“赵铁柱,你可知罪?你偷懒半个时辰,若是人人效仿,咱们秋后要多饿死多少人?你这不是偷懒,你是在杀人!”
赵铁柱浑身发抖,他看着周围那些曾经和他一起在雪地里刨食的汉子,此刻正用充满敌意的目光盯着他。他百口莫辩,他知道自己被李秀才盯上了,因为李秀才想要那个“甲等代表”的名额。
“侯爷,我冤枉啊!”赵铁柱扑通一声跪在泥水里,重重地磕头,“我赵铁柱对天发誓,我绝对没有偷懒!我愿意……我愿意捐出我下半年的口粮,证明我的清白!”
“口粮?”皮侯微微眯起眼睛,语气里带着一丝失望,“赵铁柱,你以为几口粮食,就能洗刷你‘自私’的罪名吗?你心里没有野猪岭的大义,捐再多粮,也是脏的!”
他转过头,看向李秀才,眼神里透出一丝鼓励:“李秀才,你为了野猪岭的大义,敢于站出来指证同僚,这份心,我皮某领了。但光靠嘴说,不足以服众啊。”
李秀才浑身一震。他知道,这是皮侯在给他递刀子。他咬了咬牙,猛地脱下身上那件破烂的棉袄,狠狠砸在泥水里。
“侯爷!我李秀才对野猪岭忠心耿耿!这件棉袄是我老娘临死前给我留下的唯一念想,我今天当着全岭人的面,把它烧了!只求侯爷明察,还野猪岭一个公道!”
说罢,他抓起旁边的一根火把,毫不犹豫地塞进了棉袄里。
火焰舔舐着破棉絮,发出刺鼻的焦糊味。
全场再次死寂。流民们被李秀才这种近乎自残的“大义”震撼了。他们看着李秀才,眼神里多了一丝敬畏,而看向赵铁柱的眼神,则充满了鄙夷。
皮侯看着燃烧的棉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他转过身,对着赵铁柱冷冷地说道:“赵铁柱,你看看李秀才,为了大义,连老娘的遗物都舍得烧。你呢?你连半个时辰都不肯为野猪岭付出,你还有什么脸面站在这里?”
赵铁柱瘫软在泥水里,他知道,自己完了。在这个“评议会”上,谁更“无私”,谁就掌握着生杀大权。他输了,输给了李秀才的狠毒,更输给了皮侯的阳谋。
“赵铁柱,剥夺开荒资格,罚去后山挑粪三个月!以儆效尤!”皮侯一锤定音。
两个纠察队员立刻上前,像拖死狗一样把赵铁柱拖了下去。赵铁柱绝望的惨叫声在冷雨中回荡,却没有一个人站出来为他求情。
皮侯重新撑开油纸伞,看着底下那些眼神狂热的流民,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微笑。
“乡亲们,”他温和地说道,“赵铁柱的下场,大家都看到了。我皮某人不想惩罚任何人,我只希望,咱们野猪岭的每一个人,都能把‘大义’放在心里。只有大家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咱们才能熬过这个春荒啊!”
“侯爷英明!为了大义!”流民们齐声高呼,声音震天。
皮侯转过身,走向营帐。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再也不用担心流民会反了。因为在这个“评议会”的绞肉机里,流民们已经学会了如何用最残忍的方式,去撕咬自己的同类。
而他,只需要坐在老槐树下,微笑着看着这一切,等待着他们把彼此的血肉,变成他公仓里的粮食。
老槐树下的风,依旧很冷。但皮侯知道,野猪岭的春天,已经以一种极其残酷的方式,降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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