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字画老头坐在巷口的石磨上,手里捏着半根没点燃的旱烟杆,看着皮侯一步步从巷尾走过来。
五岁的皮侯身上还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褐,月光照在他身上,影子拖得老长,像一条被踩扁的蛇。
“回来了?“陈字画敲了敲烟锅,“听说你今日又去偷听私塾先生讲课了。
皮侯没停步,径直走到石磨旁,靠着墙根蹲下来。
“是的。“他说,声音细细的,“夫子说我不够纯良。“
陈字画嗤笑一声,把烟杆别在腰上:“那帮老学究嘴上挂着仁义礼智信,肚子里装的全是算盘珠子。你跟他们讲道理,他们跟你讲规矩。你跟他们讲规矩,他们跟你讲体面。你跟他们讲体面——“他顿了顿,“他们就该跟你讲命了。“
皮侯没接话。他盯着巷口那盏忽明忽暗的纸灯笼,像是在看一个很远的地方。
“陈爷爷,“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知道他说的道德是什么吗?“
陈字画挑了挑眉:“怎么,才五岁,连夫子教的'仁义礼智信'都不会背了?“
“道德是抢东西的策略。“
陈字画愣住了。烟杆从指间滑下来,砸在石磨上,弹了一下,滚到地上。
皮侯没看他,继续说,像是在背一段不是自己写的文章:“它有两张面孔,但服务于同一个目的——让一群人活下去,同时让拿刀子的人得到最多。“
“你……你说什么?“陈字画弯腰捡起烟杆,像是没听清。
“面向我们这些小娃娃的,叫'奉献'。“皮侯的语气平淡得不像五岁的孩子,“夫子教我们,要克己、要守礼、要尊长、要让着别人。他让我们抄'仁义礼智信',让我们相信听话才是好孩子。“
“它的用处是什么?“陈字画下意识接了一句。
“让我们不要互相打架,不要抢彼此的饼。“皮侯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说白了,就是让羊羔不要互相咬,这样牧羊人才能安心剪毛。“
陈字画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皮侯又转回去,继续盯着那盏灯:“面向那些穿绸缎、坐高堂的人的,叫'规矩'。这是被藏起来的那一面。它的道理是——用好听的话,把抢东西变成正当的。“
“他们不让我们抢,但他们自己可以。“皮侯的声音低了下去,“当直接抢会被骂的时候,他们就编一套规矩,说这样才是对的。今天坐在堂上罚我的那个夫子,他不是在教我们做人。他是在教我们怎么乖乖被人拿走东西。“
巷子里安静了很久。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又很快被风吹散了。
陈字画的嘴半张着,旱烟杆夹在指间,忘了点。他活了六十多年,见过西域的兵乱、见过饥荒、见过人吃人,但他从来没有听过一个五岁的娃娃,用这种语气,把“道德“两个字拆开,像拆一只风筝一样,把里面的竹骨和线绳一根一根抽出来。
“两张面孔合在一起……“皮侯像是终于说完了,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道德是一层糊在窗户上的纸。它让我们相信听话是好的,让他们相信拿走东西是对的。我们得到一句夸奖,他们得到一锭银子。这扇窗户就一直糊着,风就吹不进来。“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沾着墨迹的小手。
“我看穿了这层纸。“他说,“所以我回不去。我没法假装听话,也没法装作看不见。我成了一个醒着的小娃娃——看透了窗户,却还得坐在屋里。“
陈字画终于把烟杆塞进嘴里,摸出火折子,手抖了两下才点着。
他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月光下散成一团灰白的雾。
“皮侯,“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你今晚说的这些话,要是被人听见了……“
他没说完。
皮侯笑了一下,很轻,像纸被揉碎的声音。
“我知道。“他说,“所以我才蹲在这里跟你讲。“
陈字画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烟杆从嘴里拔出来,在石磨上磕了磕灰,说了一句让五岁的皮侯愣住的话:
“你既然看穿了这层纸……那你有没有想过,它是对的吗?“
皮侯没有回答。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巷口,望向私塾方向,声音轻得像是在讲一个与自己无关的童话:
“陈爷爷,你见过牧羊人吗?“
陈字画眯起眼睛,没有说话。
“牧羊人为了让羊群乖乖长肉,会教它们一种叫'奉献'的东西。他告诉羊群,只要不互相咬,只要安安分分地吃草,就是纯良的好羊。“皮侯把玩着手里那卷没抄完的《论语》,指尖轻轻摩挲着粗糙的纸面,“等到羊养肥了,他就会趁夜把它们偷偷宰了。“
陈字画的呼吸猛地滞住了。
“宰了之后呢?“皮侯自顾自地接了下去,语气里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他会用剩下的糟糠,去喂养另一群刚刚出生的小羊。那群小羊从来没有见过屠刀,它们只知道,是牧羊人给了它们草场,是牧羊人养活了它们。“
“牧羊人会对它们说:'是我让你们活到了今天。'对牧羊人来说,这当然是正义的,因为这一切都对他有利。他为了自己而活,掠夺就是他的“正义。”“
皮侯转过头,看着陈字画,那双五岁孩童的眼睛里,没有一丝属于这个年纪的温度。
“可是陈爷爷,这对羊有利吗?“
巷子里死一般寂静。
皮侯把玩手里的草叶。
“他对羊宣扬公平正义,从来不是为了保护羊。他只是怕羊群互相咬坏了他的财产,怕羊群看清了屠刀会撞翻他的栅栏。他宣扬的公平,只是为了让羊群在被宰杀的时候,还能心甘情愿地流着泪,对他说一声'多谢恩赐'。“
他站起身,拍了拍短褐上的灰尘。
陈字画死死盯着眼前这个五岁的娃娃。他活了六十多年,自以为看透了世态炎凉,可直到这一刻他也不明白,眼前这个穿着粗布短褐的孩子,心里装着是什么。
皮侯没有再看他,也没有看那盏熄灭的纸灯笼。
他只是转过身,一步步走进深不见底的巷子里。
月光照在他身上,影子拖得老长,像一条被踩扁的蛇。
黑暗里,只剩下陈字画烟锅上那一点暗红色的火星,像是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今天,皮侯终于找够了陈道安要的药草。这趟寻药之路堪称九死一生,为了凑齐这几味刁钻的药材,他几乎把命悬在了崖壁上。那几朵米粒大小的紫色石上花开在离地三四丈高的绝壁上,石壁滑不溜手,青苔厚得无处落脚。他只能用麻绳将自己死死系在崖边老松的根部,手脚并用,顺着石缝一点点往上蹭。汗水流进眼睛里辣疼,他咬着牙,好不容易才够到那丛石上花,指尖触碰到紫色小花时,那股极淡的清香带着点苦味,凉丝丝的。下崖时更是半吊着绳子出溜下来,手心磨得血肉模糊,落地时双腿都在发软。除了石上花,他还在密林里一路披荆斩棘,顺手采了些常见的柴胡、车前草,直到日头偏西,才背着渐渐有了分量的背篓,赶在天黑前走出了这片密林。
然而,他刚踏进院门,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马蹄声。陈字画的院门被猛地撞开,陈道安带着三四个家丁闯入院中,走在前面的正是那日受伤后被皮侯救治的阿三。阿三脸上带着狰狞笑意:“好个小骨头!年纪轻轻,心思歹毒呀!”
陈字画欲上前阻拦,却被他家丁推搡倒地,石盒摔落,书页散了一地。
哼,小杂种,若不是你救我?我怎么会被少爷打半死!阿三瘸着腿狠狠的看了眼皮侯,凑近陈道安,眼中闪着光:“少爷,这厮!那日他救我,是贼喊捉贼,那毒虫一定也是他放的。这一招栽赃嫁祸,分明就是我们少爷绝技,你还敢班门弄斧骗我们。”
“住口。”陈道安一脚踩在书页上,碾得墨迹四溅,“他这种泥腿子,也配跟我学?”他转头看向皮侯,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你不是会医术么?今日你若不治不好我这条新得的猎犬,我便将你捆了,扔进斗鸡坑喂虎爷新养的‘铁喙鹰’!”
众人哗然——那铁喙鹰乃异种猛禽,喙如铁钩,专啄人眼。陈道安却得意大笑,命人牵出一条浑身伤痕、右腿肿如萝卜的黑色猎犬。
皮侯心头猛地一颤。《本草残卷》中记载:“犬伤若见青痕,必中‘断肠草’之毒,需以……”他瞳孔骤缩,指尖微微发凉——这解法竟需取“活人血”混药敷之,这是以命换命呀?
“怎么?治不了?”陈道安带着轻蔑的笑,藤条上的铜钉几乎抵上他的喉间,“还是说,你那医术,本就是骗人的把戏?”周围的家丁们哄笑起来。陈字画老人挣扎着想要爬起,却被死死按在地上。
“这狗长的彪,若在意它中毒应找兽郎中,这青紫之色虽似断肠草,但也有其它可能。”
他猛地夺过藤条,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蘸血在指尖,悄然凑近犬鼻下方试探。
猎犬呼吸虽弱,却无断肠草中毒必有的腥臭之气。皮侯的脑海中瞬间闪过残卷上的“毒性反应矩阵”:断肠草发作时,犬类体温会骤降,而眼前这狗,体温偏高,且伴有轻微的肌肉痉挛。这不是断肠草,而是“醉仙藤”!两者的表象重合度高达八成,但核心病理截然不同。陈道安分明是照猫画虎,借机诬他妖术害人!
“这,这不是断肠草,而是‘醉仙藤’!醉仙藤怎么解,对了,我背篓里的酸浆果’就可以解。”
想到这,他不动声色,将血混着院中现采的七叶草,迅速敷在犬伤处——这并非正解,只是掩人耳目,同时扬声道:“此毒凶险,需以我血为引,激发药性!”
陈道安眼中闪过一丝得意,以为他已中计,正欲冷嘲热讽。
皮侯却趁众人不备,迅速从墙角背篓里摘下几颗酸浆果,捣碎后覆在七叶草之上:“但若只用血,药力不足,还需这酸浆果为辅!”
酸浆果汁液渗入伤口,药效迅速发作。那抹诡异的青紫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猎犬的呜咽声渐弱,竟缓缓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地蹭了蹭他的裤脚。
“这小子……”陈字画老人这会已站起,他在人群后,望着皮侯,眼中满是复杂。那里面有惊喜,有欣慰,更有一丝担忧。
贱民会医术,留着迟早是个祸害。陈道安脸色铁青,他突然抽出腰间短刀,寒光一闪,直指皮侯胸口,“好,好的很。现在狗活了,你可以去死了!”
皮侯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刚才敷药时,指尖故意带上了半滴从崖壁上采来的“麻痒藤”汁液——这汁液无色无味,但会在伤口愈合的瞬间,精准地刺激犬类的痛觉神经。
他不仅救了狗,还在狗的身体里埋下了一颗“定时毒药”。只要他愿意,随时能让这条狗痛不欲生。
听言轻轻一笑,暗中掐了一下狗的痛穴,配合着“麻痒藤”的药效,狗因为剧痛再次倒下。“陈道安,你以为我看不出你的算计?现在就想卸磨杀驴。”
陈道安一愣,回头见狗又躺了下去。不由恼羞成怒,他显然没料到会是这结果。“看出来又怎样,泥腿子都该死。今日我拼了不要这狗,也要让你知道,虎要兔死,兔不得不死的道理。”他短刀再次刺来,快如闪电。
皮侯瞳孔骤缩,身体本能地向后一仰,衣袖被刀锋划破,他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脑海中甚至闪过了母亲那张充满怨恨与冷漠的脸,心中涌起一阵悲凉。难道我这一生,就这样结束了么?
然而,预想中的剧痛并未传来。他竟然躲过了刀锋。
陈字画抓住陈道安的脚:“道安少爷,这孩子救了你的狗。有功不赏,反要杀人,这是何道理。”
“是何道理。我的道理就是道理!”陈道安气得浑身发抖。他猛地挥手,一巴掌狠狠扇在陈字画老人的脸上,怒吼道:“老东西,你也敢跟我作对!”
陈字画老人被打得一个趔趄,嘴角渗出血丝。但他却浑然不觉,只是转过头,对着皮侯使了个眼色。
皮侯捂着胸口的伤口,看着眼前这个平日里对自己爱答不理的老人,心中涌起一股滚烫的暖流。转身快步向村外跑去,以自己的状态,去救陈字画,只会两个一起死。
陈道安在身后咆哮:“给我追!”
走出不远,皮侯突然想起前方有一处野兽陷阱,是村民们为了捕捉野兽而设的。他心中一动,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迅速躲到了一旁的灌木丛后。
他故意放慢脚步,不时回头看去。果然,陈道安带着几个家丁,气势汹汹地追了过来。
“小杂种,你跑不掉了!”陈道安狞笑着,带着家丁们逼近。
皮侯装作惊慌失措的样子,突然脚下一滑,跌入了那处野兽陷阱的边缘。他惊呼一声,顺势滚了下去,却在滚落的瞬间,一把抓住了一根横生的树枝,利用灌木丛的遮挡,横向荡到了陷阱侧面的一个隐蔽土洞里。
陈道安等人追到陷阱边,向下看去,只见深坑中黑漆漆一片,哪里还有皮侯的身影?
“妈的,算这小杂种运气好!”陈道安狠狠地啐了一口,却不敢下去查看,生怕中了埋伏。
“这家伙,知道自己理亏,畏罪潜逃了。”阿三谄媚的上前给陈道安递手帕擦手。
贴在陷阱边缘。皮侯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什么是理亏?吃亏了才叫理亏。那些高人,把杀戮叫作“平乱”,把压榨说成“养军”,什么时候不是理直气壮的,只要赢了,就是“白的”,能不理直气壮吗?”
他想起了那个那杀人越货的强盗‘愤怒的乌贼’,眼神变的更加冰冷。听说这家伙抢劫时,被李二麻子飞了刀,竟还骂人‘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我抢你是为了活命,你反抗我,你就是想让我死,你就是不仁不义!这双标果然是高人的必备工具,既然是自己活,别人死,那自然是正义的,放屁又能怎样。”
坚持,一定要坚持,他在陷阱中屏住呼吸,虽然脚在抖,他还是在陈道安等人悻悻离去的脚步声,去了又回,回来又去,之后才攀着树枝慢慢爬了上来。就在他以为终于逃过一劫,刚要松一口气时……”
突然身后传来了枯叶碎裂的声音,一只冰凉的手拍到了他的背上。
皮侯浑身一僵,但他的右手已经悄无声息地滑向了腰间的布袋。那里装着半株晒干的“紫齿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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