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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ival Ding, Shared Fate

Chapter 2 /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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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Rival Ding, Shared F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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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青岛本该是海风咸湿、啤酒泡沫翻涌的季节,但今年不一样。台风“鸿雁”还在黄海海面上慢吞吞地挪着步子,气压已经提前压了下来,把整座城市罩进一只灰蒙蒙的闷罐子里。天黑得比往常早了两个钟头,下午五点半的光景,路灯就亮了,黄晕晕的光团在湿漉漉的空气里洇开,像滴在水里的油。

云层压得极低,贴着楼顶在走,铅灰色的絮状云团层层叠叠,偶尔裂开一道缝,漏出头顶更高处一团青白,但很快又被合拢的云吞掉了。风是旋着来的,先是从海面上卷过来一阵闷热、潮湿的鼻息,把行道树的叶子翻出灰白的背面,接着又是一阵急的,把枯枝和塑料袋卷上半空,再狠狠摔下来。雨还没正式下,但空气里的水分已经饱和了,外墙瓷砖上沁着一层细密的水珠,手指抹上去,一道清晰的湿痕。

市南区的老居民区里,街道上几乎看不见车了。平时这个点正是下班高峰,堵在延安三路和香港中路的车能排出二里地去,可今天不一样,商铺卷帘门拉下来一半的拉下来一半,关严了的玻璃门上贴着“台风暂停营业”的A4纸,被风扯着哗啦啦响。一家便利店门口,店员蹲在台阶上把门口的冰柜往屋里拖,冰柜轱辘卡在门框上,他骂了一句什么,猛地一使劲,连人带柜子翻了进去,咣当一声。隔壁奶茶店的灯还亮着,里头一个穿围裙的小姑娘趴在柜台上刷手机,偶尔抬头看一眼窗外,又低下头去。

沿街的居民楼里亮灯的窗户稀稀落落,大多拉着窗帘。其中一栋九十年代建的六层砖混楼,西边单元六楼靠左的那扇窗户还亮着,窗帘没拉严,漏出一条光带,搭在阳台的铁栏杆上。那是602室,吕水兴的家。

客厅不大,墙上贴满了奖状——校级三好学生、数学竞赛二等奖、“文明小标兵”、读书征文优秀奖,还有一张青岛晚报小记者团的结业证书,奖状边角微微翘起,像是贴上去之后又被谁好奇地揭起来看过。一张三人沙发靠北墙摆着,沙发扶手上搭着吕水兴的蓝白条纹校服外套,拉链头垂在边缘晃晃悠悠。电视机是壁挂式的,黑着屏,屏幕上隐约映出对面墙上奖状的倒影。

吕水兴的卧室门半敞着。房间里一张单人床靠窗摆,被子没叠,团成一个窝,枕头斜在床头,枕头套上印着奥特曼图案。电脑桌靠着对面墙,桌上摊着一本翻到“分数乘法”那一页的数学练习册,旁边摆着一盒开了封的乐高积木,几块散碎的零件滚在桌角。电脑屏幕亮着,正中间是《三国杀》的登录界面,角色立绘颜色鲜亮,神周瑜披着火红的战袍,在屏幕上半明半暗地闪。吕水兴坐在电脑椅里,椅子调到了最低,他的脚刚刚够着地,穿着拖鞋的脚趾不安分地一翘一翘。

窗外的风忽然鼓了一声,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贴着窗玻璃擦过去。吕水兴头都没抬,他十根手指悬在键盘上方,眼睛盯着屏幕,嘴角微微翘着,那颗左边的小虎牙若隐若现。

“主公选将……主公选将……”他嘴里念念有词,鼠标在一个武将头像上悬停了两秒,又移到另一个,“别给反贼送人头啊……哎,选这个!”

他啪地点了鼠标,屏幕上的神周瑜「字公瑾」点亮了。对局加载的时候,他趁空抄起桌角的薯片袋子,往嘴里倒了两片,咔嚓咔嚓嚼着,腮帮子鼓起来又凹下去。右上角的聊天框里,其他七个玩家已经开始打字了,有人发了个“内奸别演”,有人发了个笑脸表情。吕水兴腾出右手打了一行字:“神周瑜内,稳了。”

窗外一声炸雷。

那道闪电来得毫无征兆,先是一道银白色的光把窗框的影子劈在墙上,整面墙亮了一瞬,亮到能看清墙皮上一道细小的裂纹,然后雷声才到,轰隆隆地碾过来,震得窗玻璃嗡嗡地颤。吕水兴的薯片袋在手里抖了一下,但他只是皱了皱眉,鼻尖微微耸了一下,目光根本没离开屏幕。“牌呢?我牌呢?”他嘀咕着,鼠标在桌面上来回划拉,把鼠标垫都蹭歪了。

雨终于下来了。先是噼里啪啦的几颗大雨点砸在窗玻璃上,声音又重又脆,像有人往上面甩了一把石子。紧接着整个天就倒了下来,雨水从云层里倾泻,砸在六楼的铁皮雨搭子上发出密集的擂鼓声,噼噼啪啪连成一片,分不出单个节奏了。雨水顺着窗玻璃往下淌,水流把窗外的世界扭曲成一团模糊的色块,路灯的光晕拉成长长的橘色条纹,在雨幕里一晃一晃。

楼下五楼有人喊了一嗓子,隔着雨听不清喊的什么,大概是“收衣服”之类的。接着传来阳台门被猛拽上的声音,砰的一声闷响。对面楼的灯又灭了两盏。吕水兴完全没听见,他耳朵里只有游戏里的背景音——古筝和琵琶混奏的旋律,还有牌面翻动时哗啦哗啦的音效。

他的神周瑜只剩一滴血了。游戏里操作区跳出一张“业炎”的标识,他鼠标悬上去,手速飞快地确定了目标——主公孙权「字仲谋」,还剩三滴血。反贼和内奸都死得差不多了,场上只剩主公、忠臣和他。忠臣是个满血的赵云「字子龙」,但只要这波“业炎”打出去,主公直接归西,游戏结束,他那张内奸身份牌会翻过来,系统会弹出一个金灿灿的“胜利”。

他攥着鼠标的指尖微微泛白,膝盖不自觉地跟着抖。聊天框里赵云已经打了一串问号,吕水兴看都没看,深吸了一口气——

屏幕黑了。

连同电脑主机的指示灯、键盘的背光、音箱的电源灯,全都灭了。卧室里一下子暗了许多,只剩下床头那盏小夜灯还亮着微弱的光。窗外闪电劈下来,借着那道白光,吕水兴看见自己的脸映在黑屏上的轮廓,嘴巴张着,眼睛瞪得溜圆。

“妈——!”他猛地转过椅子,卧室门口站着一个人影。

吕母穿着件浅粉色的棉布睡裙,头发松松地盘在脑后,一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从墙壁的电源插座上拔下了电脑主机的电源线,线头在她手里垂着,白色的塑料插头还带着余温。她脸上带着一种介于“我早就告诉过你”和“你欠我一顿打”之间的表情,眉心拧着一道竖纹,嘴角往下压了压。

“妈你干嘛呀!”吕水兴椅子转了一半就停住了,整个人从椅背上弹起来,拖鞋在地上蹭出吱的一声,“我眼看就赢了!最后一刀!就差一——”

“赢什么赢。”吕母把电源线往自己身后一藏,侧身用下巴指了指窗户。窗户外面,闪电正劈开云层,紫白色的光把整个房间照得像底片,紧接着雷声轰隆隆地滚过来,震得吕水兴脚底板都有感觉。“你看看外面,听听这动静。雷暴天,打雷闪电的,玩什么电脑。”

“哪有那么严重啊……”吕水兴的声音矮了一截,但他还是从椅子上站起来,赤脚踩在地板上,往吕母跟前蹭了两步。他个子只到吕母肩膀,仰着脸看她,大眼睛被小夜灯的光映得亮晶晶的,左边那颗小虎牙露出来一点,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求。“我就玩了一小会儿,作业写完了才开的电脑。”

“一小会儿?”吕母低头看了一眼电脑桌上那盒乐高积木,又看了一眼数学练习册,“你五点放学回来就说写作业,六点半吃饭的时候你说还差两道题,我八点进去给你送牛奶,你对着电脑那个什么……什么杀?三国杀?眼睛都黏屏幕上了。这叫一小会儿?”

“那、那我九点才开始玩的不行吗——”

“水兴。”吕母把电源线换到左手,右手伸过去捏了一下儿子的耳垂,“九点也是雷雨天,十点也是雷雨天。你知不知道前年黄岛那边有个初中生,也是打雷天玩手机,手机关着机充电呢,一道雷顺着电线打进来,人躺了半个月。”

“那是手机嘛,我这是电脑,电脑有避雷——”

“电脑没有避雷针!”吕母声音拔高了一点,外面正好又打了一声雷,她的尾音被雷声盖过去一半,她自己也觉得有点过,深吸了口气,把音量压回来,“行了行了,我不跟你争。你看看现在几点了?”

她指了指客厅墙上的挂钟,钟面的夜光指针清清楚楚指着十点过五分。

“我明天又不考试……”吕水兴的脚尖在地板上画着圈,声音越来越小,但眼神还在往吕母身后那把电源线上瞟。

“下周一期末考。”吕母不接他的茬,弯腰把电源线彻底塞进了客厅的电视柜抽屉里,抽屉关上,咔嗒一声。“你数学那个分数应用题,上次测验错了几道你自己心里有数。今天白天老师还在群里发了复习提纲,你看了吗?”

“看了看了——”

“看了?”吕母转过身来,双手叉在腰上,“那我问你,分数除以分数怎么算?”

吕水兴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最后憋出一句:“颠、颠倒相乘……”

“答对了。”吕母嘴角牵了一下,但很快又绷回去,“光知道概念有什么用,得做题。行了,别磨蹭了,上床睡觉。”

“妈——”吕水兴的声音拖得老长,尾音打着弯,他往前又蹭了半步,两只手扯住吕母睡裙的袖口,晃了晃,“再让我玩一局行不行?就一局,我保证是最后一局,玩完我立刻关机关灯睡觉。”

“不行。”

“那半局?”吕水兴竖起一根手指,眼睛瞪得更大了,“我那个队友还在线上等着呢,我要是不上线人家多着急啊,我们约好了今晚组队的——”

“你队友等你睡觉呢。”吕母把他那根手指按下去,“水兴,你要是真睡不着,躺床上看看书也行。你上回买的那本《十万个为什么》,不是说特好看吗?翻了两页就扔那儿了。”

吕水兴的眼珠转了转,忽然松开了手,往后蹦了一步,两手一摊:“行行行,我睡我睡。我这就睡。”

他转身两步蹦回床上,整个人扑进那个没叠的被窝里,拖鞋甩了一只在床脚边,另一只飞到了电脑椅底下。他把被子拽上来蒙到肩膀,背对着门口,后脑勺对着吕母,闷闷地说了一句:“晚安老妈。”

吕母站在门口,看着床上那个缩成一团的轮廓,目光又落到窗外。雨还在下,闪电的频率比刚才低了一些,雷声也远了,闷闷地滚在天边。她走过去把窗帘拉严实,又回来掖了一下吕水兴肩膀处的被角。“明早想吃什么?冰箱里还有吐司,也有麦片。”

被子里传来含含糊糊的声音:“酸奶泡麦片……多放酸奶……”

“行。酸奶泡麦片。”吕母的手在被子上停了一拍,“水兴。”

“嗯?”

“别偷偷起来开电脑啊,听见没有?雷雨天真不能打游戏。”

被子里的那个小鼓包动了动,发出一声模模糊糊的“嗯——知道了——”尾音拖得很长,像是不耐烦,又像是困了。

吕母退后半步,手搭在门把手上,把卧室门缓缓带上。门缝里最后一线光从地板上收走,只剩床头小夜灯那一圈橘黄色的暖光,照着被角上一个奥特曼的半张脸。门外传来吕母的脚步声,往主卧方向去了,然后是主卧门关上的咔嗒声,再然后是电视被关掉的轻微电流声——吕父大概还在看晚间新闻,这会儿也关了。

吕水兴在被子里一动不动地躺了二十来分钟。

窗外的雨声时大时小,有一阵子小到几乎听不见,下一阵子又猛起来,打得雨搭子噼啪炸响。闪电偶尔还亮一下,隔着窗帘透进来一道模糊的白光。楼下不知道谁家的狗叫了几声,被雨声压下去,又安静了。

吕水兴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眼睛睁着。小夜灯的光在他瞳孔里聚成两颗小小的亮点。他又翻了个身,面朝窗户,拿枕头捂了一下脸,又拿开。脚趾在被窝里来回搓了搓。

然后他坐起来了。动作很轻,先是把被子掀到一边,赤脚踩到地板上,脚掌碰到冰凉的瓷砖让他缩了一下。他弯下腰把飞走的拖鞋一只一只找回来穿好,然后蹑手蹑脚地走到卧室门口。门刚才被吕母带上了,没关死,留了一道两厘米宽的缝,他侧着耳朵贴上去,听外面的动静。

客厅里一片安静,只有冰箱压缩机低沉的嗡嗡声。主卧的方向传来均匀的鼾声——吕父的呼噜带着一种鼻腔共鸣的低沉嗡鸣,偶尔顿一下,又接上,像一台老旧的风箱。吕母似乎没有打呼的习惯,但吕水兴竖起耳朵听了足足一分多钟,也没听见任何说话声或翻身弄出的床垫吱嘎声。

睡着了。他踮着脚尖把自己那扇门又推开一点,侧身挤了出去。客厅黑着灯,只有厨房那扇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微光在地砖上铺了一小片黄。他从客厅穿过,经过吕母放在电视柜上的那串钥匙,经过茶几上一盘没吃完的樱桃,经过玄关鞋柜上他爸的公文包。主卧的门关着,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微光——那是吕母留着的小夜灯。

吕水兴在电视柜前蹲下来,拉开抽屉,手指探进去摸了摸,电源线还在原来的位置。他把它攥出来,攥在手心里,线绕了两圈,攥成一个不显眼的小团,然后原路返回自己的卧室。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地砖位置,避免踩到松动的那一块——那块在餐桌旁边,踩上去会咯吱响一声,是全家人都知道的秘密。

他闪进自己卧室,轻轻把门关上,咔嗒一声锁舌入槽,比他想象中响了一点。他屏住呼吸等了三四秒,外面没有动静。他才松了一口气,快步走到电脑桌前,蹲下去,把电源线插头对准主机背后的插孔——摸索了两下,咔,进去了。指示灯亮了起来,风扇开始转,嗡的一声。他赶紧把显示器电源也按开,屏幕亮了,Windows的启动声被他手疾眼快地按掉了音箱开关,只发出一声短促的“噗”。

但他还是不放心。他拉开键盘下面的抽屉,翻出那副耳机——黑色头戴式,耳罩上包着的人造革已经掉了一些皮——插进主机前面的耳机孔,套在头上,调了一下音量。好了,声音只在耳朵里。

他重新登入《三国杀》,这次等得有点久,游戏加载转了三圈。他点开八人军争模式,身份随机分配。牌面翻开的一瞬间,他眼睛一亮——主公。他毫不犹豫地选了孙策「字伯符」,那个“江东小霸王”的立绘在屏幕上意气风发地举着枪。聊天框里有人打字说“主公加油”,有人说“孙笨别送”。

外面的雨更暴了。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一个角,雨水从窗户上沿的缝隙渗进来一滴,挂在窗框上,迟迟没落。吕水兴把腿盘在椅子上,整个人缩成一小团,只有手指在鼠标键盘上飞快地动着。第一回合,他打出了一张“决斗”,对面反贼掉了一滴血。第二回合,他摸到了“桃”,局势不错。

一道闪电劈了下来。

那一瞬间,天地间所有的声音都被抽空了,只剩一道白得发紫的光,从云层里笔直地坠落,击中楼顶那根锈迹斑斑的避雷针。铁质的针尖上爆出一团火星,像一朵瞬间绽放又凋谢的花。电流沿着金属导体往下传导——楼顶的钢筋结构,墙体内的电线管路,再到六楼墙内那一截通往电脑桌插座的铜芯线。线路里的电压在千分之几秒内飙升到了正常值的千百倍,电流从插座涌入主机,经过主板的电路,从USB接口冲出,顺着耳机线的编织外皮一路攀爬,最后钻进紧贴着吕水兴太阳穴的那一对耳罩里。

吕水兴浑身剧烈地一颤,像是被人从后面猛推了一把。他的后背弓起来,脚尖绷直,拖鞋从脚上飞了出去。嘴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夹在喉咙里的惊叫——那声音只出了一半就被电流切断了。键盘被他的手掌扫到地上,噼里啪啦砸了一地键帽。显示器右下角,那个孙策的立绘还在举着枪,屏幕的光映着他已经歪到一旁的脸,大眼睛还睁着,小虎牙咬在下唇上,咬出一个深深的牙印。

他的意识像一盆水被泼进沙地里,迅速地渗、迅速地干。最后残留的一丝知觉里,他听见耳机里传来游戏队友打出的文字提示音——叮咚——有人发了一串“???”。

窗外又一声雷滚过去,比刚才那一声近得多,像是整个天空在床板上打了个滚。阳台外面,被电流击穿的避雷针顶端还在冒着一缕极细的青烟,雨水一浇就没了。六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在下一道闪电亮起来之前,就那么安安静静地亮着,窗帘被风掀得更高了一些,桌角的乐高积木被吹掉了两块,骨碌碌滚到地板缝里。

对面楼有一户人家刚才也黑了一下灯,这会儿又亮起来了。那家的老太太披着外套走到阳台上,隔着雨幕往吕水兴家这边看了一眼,什么也没看见,又缩回去了。雨幕中,整座城市笼罩在台风外围的涡旋里,路灯的黄光在雨水的帘子后面明明灭灭,像一个人在漫长的夜晚里不住地眨着眼。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作者寄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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