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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ival Ding, Shared Fate

Chapter 3 /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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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Rival Ding, Shared F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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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晋城终于凉下来了。

那种凉不是骤然到来的,而是像一个走得极慢的人,一步一步地从太行山那边翻过来,先是在早晚两头探了探脚,把晨起时玻璃上的露水踩重了几分,又把傍晚路边烧烤摊的炭火催得早灭了两刻钟。等到了九月初这几日,秋意才算真正登堂入室——天高了许多,云不再是夏天那种黏糊糊压着楼顶的棉花墩子,而是散成薄薄的一层,像是被谁用手指捻开了,搁在蓝得透亮的天幕上。

建设路两旁的法国梧桐开始发黄了,树冠上层先变色,下面还绿着,远远望去像一棵树顶着一头金毛。叶子落下来一些,被环卫工人扫成一小堆一小堆,沿街每隔几十米就有一堆,风一过来,堆顶的几片叶子就翻个身,又懒洋洋地趴回去。街上的行人也比盛夏时从容了,外套搭在臂弯里的、戴着棒球帽慢悠悠骑着共享单车的、遛狗的被狗拽着往前冲的,各色各样的人填满了这条晋城最热闹的东西向干道。

红绿灯路口东侧那家蜜雪冰城门口排着四五个中学生,手里攥着零钱正在抬头看价目表,其中一个扎马尾的女孩扭头跟同伴说:“哎你听说了没?丹东那个案子,就上个月那个,说是两个警察都牺牲了。”同伴嗦了一口柠檬水:“网上早传疯了好吧,还说那个杀人犯到现在都没抓着,跑辽东那边的山里去了。”“啧,袭警啊,胆子也太大了……”马尾女孩摇着头,被前面点单的同学拽了一下衣角,赶紧转回身去。

蓝渺苍就站在这个路口的人行横道线后面,跟十几个人一起等绿灯。

他今天穿了一件烟灰色的薄款夹克,里面是件白色的圆领T恤,底下一条深蓝色休闲裤,脚上一双黑色运动鞋,鞋面干净,鞋底边缘有一圈磨白。他双手插在夹克兜里,肩膀微微内扣,站姿既不懒散也不挺拔,就是那种既不引人注意也不让人觉得别扭的站姿。身高一米七五上下,不矮但也不算高,体形偏瘦但不枯,头发剪得规规矩矩,短到耳上两寸,没有染烫的痕迹。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视线落在对面红灯的数字上——21,20,19——下巴的弧度柔和,鼻梁不高不低,眉眼间距适中。如果现在有一个人从路口对面走过来,擦肩而过之后让他描述蓝渺苍长什么样,那人大概只能说出“一个男的,三四十岁”,别的就再也没什么了。

三十六年。蓝渺苍活了三十六年,就是这个样子的。上学时坐在教室里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成绩排在中游偏上但从未进过前十,高考考了一所省内普通的二本,毕业后回了晋城,在一家做五金进出口的公司干了十一年,从实习助理熬到业务主管,升职没有比别人快也没有比别人慢。谈过两次恋爱,第一次谈了两年散了,第二次谈了一年半也散了,都是和平分手,原因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大概就是“不合适”三个字。不抽烟,偶尔聚餐喝两瓶啤酒,手机里装了抖音但只看不拍,朋友圈一年发三四条,大部分是转发的行业资讯。

绿灯亮了。行人的脚步杂沓地涌上斑马线,蓝渺苍跟着人群往前走,步子不大不小。对面一个穿外卖服的骑手在斑马线中间推着电动车穿行,车后箱上贴的广告被风吹得扑扑响。蓝渺苍偏了偏身让了一下,视线落在路对面那排商铺的招牌上——一家鱼火锅,一家海澜之家,一家药房。他裤兜里的手机震了。

他掏出手机,屏幕上是曹豫君的名字。他接起来,把话筒贴在耳朵上。“喂?”

“蓝哥!你在家呢吗?”曹豫君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带着年轻人那种有点跳的语调,背景里隐约有街市的嘈杂声,公交车报站的女声隔得很远。

“在街上呢。今天不是休息么,出来走走。”

“那正好!我跟你讲,我今天本来跟夏洛雪——就是我上回跟你提过的那个,我女朋友——说好去泽州公园逛逛,结果逛完了路过国贸这边,我俩一看饭点了,就想着干脆在外面吃得了。”曹豫君说到这里顿了一下,话筒那头传来一阵压低了的笑声,像是他偏头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又转回来,“然后我就想到你了嘛,你一个人在家肯定又糊弄,泡面加鸡蛋对不对?我跟你说你别否认啊,上回仓库盘点的时候你中午吃啥我看见了。出来一起吧,我在国贸对面那个路口这儿站着呢,你来不来?”

蓝渺苍的脚步在斑马线尽头缓了一下,嘴角牵了牵,不算笑,就是那种被人说中了什么之后下意识的表情。“泡面怎么了,泡面加鸡蛋营养够全的了。”

“蓝哥——”曹豫君拖着嗓子,像在撒娇似的,“出来吧出来吧,洛雪说也想认识认识你,我跟她说过好多次你是我在公司最敬重的前辈,她都不信,说你得亲自来她才信。就吃个饭,我请客,抖音上搜的那家叫什么来着……哦对,‘宴晋’,排名第一,我看那个醋溜丸子和过油肉的视频馋了两天了。来吧来吧。”

蓝渺苍把手机从耳边移开几寸,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时间——十一点四十。他又把手机贴回去:“你把位置发给我吧,我过去。”

“好嘞!就国贸对面那个小广场,肯德基门口那个长椅。我们等你啊,不急不急。”曹豫君的声音欢快得像往外冒泡,说完就挂了。

蓝渺苍把手机揣回兜里,站在原地左右看了看,辨认了一下方向。他刚才从建设路那头走过来,过了这个路口,沿着路往西再走大约七八百米就是国贸。他转身往西走,经过那家蜜雪冰城门口的时候,排队的学生已经少了两个,扎马尾的女孩正举着杯子仰头猛吸,吸管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路边一个摆摊卖糖炒栗子的老汉正拿着铁铲在锅里翻炒,热气和焦糖的甜味儿混在一起往街上飘,蓝渺苍经过的时候脚步慢了半拍,目光在栗子上落了一瞬,但没停。

国贸那一带比建设路路口更热闹。楼高了几层,商场门前的广场上铺着浅灰色的地砖,被无数双鞋底磨得发亮,几排新栽的小银杏树用木棍撑着,叶子还是绿的,树下摆着几个铁艺长椅。肯德基门口那排窗户上贴着早餐套餐的广告,玻璃门一开一合,送出一股混合着炸鸡和空调冷风的气味。

曹豫君站在肯德基门外左侧那棵银杏树底下,背靠着树干,正低着头刷手机。他今天穿了件淡蓝色的短袖Polo衫,领口翻得整齐,底下一条米白色休闲短裤,露出一截小腿,脚上蹬着一双很干净的白板鞋。他头发染了很浅的棕色,发尾微微卷着,看着比他的实际年龄还要年轻几岁。他旁边站着一个女孩,两个人之间隔着大约半步的距离,女孩背对着蓝渺苍的方向站着,正微微侧着头看肯德基门口那台自助点餐机前面排队的队伍。

“豫君。”蓝渺苍走近了,喊了一声。

曹豫君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来,脸上一下子绽出一个敞亮的笑,他三步并作两步迎过来,一只手已经伸出来了,蓝渺苍跟他握了握,他又加上了左手,双手包着蓝渺苍的手晃了两下:“蓝哥!你可算来了,我手机都快刷没电了。”他松开手侧过身,用下巴往那个女孩的方向一扬,“来来来,我给你介绍——”

女孩已经转了过来。她个头不高,一米六出头,穿一件奶白色的雪纺衫,领口系着一条细细的黑色丝带,底下是条浅粉色的一步裙,裙摆刚好到膝盖。长发披着,发尾微微内扣,脸上化了淡妆,眉形描得细细的,嘴唇涂了一层浅豆沙色。她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冲蓝渺苍微微点了一下头。

曹豫君站到女孩旁边,伸手虚虚地搭了一下她的肩膀,语气里有一种藏都藏不住的得意:“洛雪,这就是我跟你说的蓝哥,我师父。仓库里那套新到的ERP流程全是他带我做顺的,我入职前三个月什么都不会,全靠蓝哥手把手教——”

“行了别给我戴高帽了。”蓝渺苍抬起右手摆了摆,嘴角这才真正弯了一下,“你本来就上手快,换谁带都差不了多少。”

“你看你看,他还谦虚。”曹豫君偏头对夏洛雪说,又转回来,“蓝哥,这是夏洛雪,我——”

“你对象,我知道。”蓝渺苍接上他的话,目光落到夏洛雪身上,大大方方地笑了笑,“你好,我叫蓝渺苍,跟着他喊蓝哥就行。他在公司天天念叨你,想不认识你都难。”

夏洛雪抿着嘴笑了一下,声音挺清亮:“蓝哥好,豫君老是跟我提起你,说你是公司里最靠谱的人。今天终于见到真人了。”

“真人也就这样,不新鲜。”蓝渺苍耸了耸肩,自己把话岔开了,“不说这个了,你们说的那家店在哪儿?我一路走过来光顾着看车了,没注意什么抖音排名第一。”

曹豫君抬手往国贸商场楼上一指:“三楼,‘宴晋’。我看视频里说那家的大厨以前在太原五星级酒店干过,后来自己回来开店的。走吧走吧,我已经在手机上排号了,前面还有三桌,咱们走过去差不多正好。”他说着就转身迈开了步子,走了两步又想起来什么,回头招呼夏洛雪跟上。

蓝渺苍跟在两个人后面,保持着一臂半的距离。

国贸一楼进门就是化妆品柜台,柜台上摆着各色瓶瓶罐罐,日光灯打在玻璃瓶上晃出一片亮晶晶的光,几个穿着黑制服的女导购正在给顾客试用护手霜,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百合和柑橘的香精味道。曹豫君和夏洛雪并排走在前面,夏洛雪指着左手边一家首饰店的橱窗说了句什么,曹豫君凑过去看了一眼,然后偏头跟她说了一句,声音压得低,蓝渺苍听不太清,只看见夏洛雪伸手轻轻拍了一下曹豫君的胳膊。两个人又笑起来。

电梯门开了,三个人走进去,曹豫君按了三楼。电梯里还有一对带小孩的夫妻,小孩大概三四岁,趴在推车的扶手上仰脸看电梯顶上的数字跳,嘴里念念有词:“三、四、五……”母亲在旁边小声纠正:“咱们到三楼,三就到了。”

电梯门开,三楼整层都是餐饮,过道铺着暖灰色的仿古砖,头顶悬着一排仿铜色的吊灯,灯光偏暖,把整层楼照得有一种介于白天和黄昏之间的温吞。过道两边的餐厅一家挨着一家,玻璃窗上贴着各自的招牌菜图片。一家川菜馆门口等位的人最多,塑料椅子排出去七八张,坐着的男男女女各自低着头刷手机。曹豫君说的那家“宴晋”在走廊尽头靠右的位置,门脸不大,但门头上嵌着一块黑底金字的木匾,看着比其他店多几分讲究。

曹豫君掏出手机给前台看了一眼排号信息,前台的小伙子让他们稍等,说里面还有一桌正在结账。三个人便在门口的等位区站着,曹豫君和夏洛雪并肩坐在一张铁艺双人椅上,蓝渺苍没有坐,靠在一侧的墙边,双手抄在夹克兜里,看着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

曹豫君侧着身子跟夏洛雪说话,声音不大,但蓝渺苍站得近,断断续续也能听见。曹豫君在讲他们公司上个月团建去王莽岭的事,说有人爬山爬了一半腿抽筋了,被两个人架着下来的。夏洛雪捂着嘴笑,眼睛弯弯地看着他,一只手搭在他膝盖上。曹豫君又说了什么,夏洛雪推了他肩膀一下,轻声说“你讨厌”。曹豫君嘿嘿地笑着,抬手把她落在脸颊边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

蓝渺苍看着这一幕,目光从两人身上移开,落到走廊尽头那扇窗户上。窗外的天蓝得很匀净,几朵薄云悬在远处一栋写字楼的楼顶上方,阳光隔着窗玻璃照进来,在灰色地砖上拖出一格一格的光影。他嘴角那点弧度还在,只是很淡。

前台小伙子喊了一声:“曹先生,三位,这边请。”

曹豫君一下从椅子上弹起来,朝蓝渺苍招招手:“走走走蓝哥,到了。我都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三个人跟着服务员往里走。餐厅内部的装潢是那种新中式风格,墙上挂着几幅黑白的山西古建摄影,木制隔断上摆着青花瓷瓶,桌面铺了靛蓝色的粗布桌布。入座的时候曹豫君抢先坐了靠过道的位置,把靠窗的位子让给夏洛雪,又拍了拍对面的椅子让蓝渺苍坐。

服务员递上菜单,曹豫君接过去翻了两页,嘴里念叨着:“醋溜丸子、过油肉、糖醋鲤鱼……蓝哥你来点你来点,我都行,你是前辈你拿主意。”

“你请客你点吧,我跟着吃。”蓝渺苍把菜单推回去。

“那不行,我点的万一不合你口味——”

“我什么都吃,不挑。”

夏洛雪在旁边笑了一声:“蓝哥你别客气嘛,豫君平时在公司是不是也老让你操心?今天该让他操心一顿饭了。”

“操心倒算不上——”蓝渺苍刚开口,餐厅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声音的来源似乎是走廊尽头靠近电梯那一带,有人在喊什么,语调又急又高,紧接着是椅子被碰倒的哐当声,还有女人短促的尖叫。

曹豫君手里的菜单停住了。他偏头往隔断外面看了一眼,什么也没看见,但嘈杂声越来越近了,隔着餐厅的玻璃墙能看见走廊上几个人正在往同一个方向跑,有一个穿围裙的店员从旁边一家火锅店里探头出来看。

“外面怎么了?”夏洛雪也转过头去。

话音没落,一个人影从走廊那头冲了过来。

那是个男人,三十来岁,身上一件黑T恤已经汗透了大半,贴在胸口上能看见肋骨的起伏。他右手攥着一只女士挎包,包带已经被扯断了,耷拉下一截白色的线头。他的左手晃着一把水果刀,刀刃大概十几厘米长,在暖黄色的吊灯下闪着细碎的光。他跑得又快又急,撞翻了一个摆在走廊中间的花盆立牌,泥土和绿萝泼了一地,他看都没看,踩着那些枝叶继续往前冲。

他身后远处有人在喊:“拦住他!抢包的!”

过道上的食客们纷纷往两边闪。一家烤鱼店门口的等位区坐着一排人,最外面那个穿格子衬衫的男的本来已经站起来了,看见那把刀又退了回去,缩着肩膀往旁边一让。那个穿围裙的火锅店员往后退了两步撞在自己店的门框上,闷哼了一声。一个推着清洁车经过的保洁阿姨猛地拧转车头,车身横过来挡住了半边过道,但抢劫犯侧着身子从清洁车和墙之间的缝隙里挤了过去。

他冲过来的方向正好对着宴晋餐厅门口。

夏洛雪刚才还站在椅子上探头看,这会儿整个人僵住了。她的一条腿还搭着椅面,另一只脚踩在地砖上,整个人保持着一种将起未起的姿势,手指攥着桌沿,指节发白,嘴微微张着,喉咙里发出一声卡住的气音。

曹豫君弹了起来。他比夏洛雪反应快一拍,身体本能地横到了女友前面,一只胳膊伸出去挡在她胸前。但他脚底像是钉在了地砖上,膝盖微微打颤,左脚往后挪了半寸又收回来,整个人卡在“挡”和“躲”中间,脸涨红了,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嘴唇翕动着像要说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出来。

抢劫犯离他们不到五步了。那把刀在空气里划出一道低弧,刀尖点着地又抬起来,金属和地砖之间蹭出一声刺耳的尖响。

蓝渺苍动了。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椅子腿在地砖上往后滑出一声短促的刮擦声。他往前迈了一步,这一步不快,甚至比他平时走路还慢一些,但他恰好站在了曹豫君前面。他伸出手——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朝外,像是要去推开什么东西。抢劫犯的刀正好捅到那个位置,刀刃从他张开的右手掌心和胸口之间穿进去,没入他夹克左胸的位置,刀柄在他身前露出一截。

那一瞬间蓝渺苍低头看了一眼。他看见那把刀的刀柄上贴着一条褪了色的透明胶带,胶带边缘卷着黑乎乎的脏污。他感觉胸口凉了一瞬,然后是一阵闷闷的钝痛,像是被人用拳头杵了一下。他的膝盖慢慢弯下去,整个人顺着抢劫犯冲刺的惯性往后倒,后脑勺靠在了曹豫君的腿上。

抢劫犯失去了武器,刀还留在蓝渺苍身上,他手空了,呆愣了一下。旁边两个穿深蓝色工装的男人从后面扑上来,一个抓住了他的右臂拧到背后,另一个从侧面锁了他的脖子把他摁倒在地砖上,他的脸贴着地,嘴里骂了一句听不清的话,被工装男压得变了调。又有人冲上来,三四个,七手八脚地把他按住。有人在喊“打110”,有人在喊“刀!刀别拔”,保洁阿姨推着清洁车挡在了走廊口,防止后面的人往前挤。

蓝渺苍躺在地上,后脑勺枕着曹豫君的鞋面。他的眼睛半睁着,视线对着餐厅门口那块黑底金字的木匾——“宴晋”两个字在他眼前慢慢变模糊,笔画从锋利变钝,像是被水泡化了的墨迹。曹豫君弯着腰扶着他的肩膀,手在抖,抖得蓝渺苍能感觉到自己的肩骨在跟着共振。

“蓝哥!蓝哥你——你别动你别动啊!”曹豫君的声音变了调,尾音劈开了,像是嗓子眼里塞了东西,每个字都往外挤得艰难,“我打电话我叫救护车!你坚持住——坚持住啊——”

夏洛雪跪在另一侧的地砖上,一只手捂着自己的嘴,眼泪从她指缝里漫出来,洇湿了手背上细细的粉底。她的另一只手攥着蓝渺苍的袖口,不敢使劲,就那么松松地攥着,指头一下一下地收拢又松开。她嘴里呢喃着什么,声音含在手掌后面,听不清,大概是在叫“蓝哥”。

曹豫君腾出右手去掏手机,掏了两次才从裤兜里把手机摸出来,指纹解锁按了三下没开,最后输了密码才亮屏。他拨号的时候指尖敲着屏幕发出嗒嗒的响声,他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弯着腰继续扶着蓝渺苍。电话接通了,他对那头喊了一声“建设路国贸三楼,有人被刀捅了,快——”,然后他挂断电话,把手机往地上一扔,两只手都用来托着蓝渺苍的后脑勺。

“蓝哥你听我说——你别闭眼——”曹豫君的声音抖得不像话,他吸了一下鼻子,吸进去的半是鼻涕半是眼泪,“我今天就不该叫你出来吃饭……我、我就是想显摆一下我女朋友,我真的——我没想让你——”

蓝渺苍的嘴唇动了动。他牵出一个笑来,很淡,嘴角只抬了一点点,那颗平时不怎么能看到的牙——他门牙旁边有一颗小小的偏牙——露了一瞬。他嗓子眼里挤出一个字,像是“别”,又像是“没”,气流很轻,几乎只有曹豫君弯到极低的脸能感觉到那点温热。

曹豫君把耳朵贴下去:“蓝哥?你说啥?”

蓝渺苍又动了一下嘴唇,这回声音稍微实了一点,虽然轻得像一片纸落在地上:“……没什么……真心的……祝你们……”

他的视线从“宴晋”的木匾上滑开,往上移了一寸,落到走廊尽头那扇窗户上。窗户外面那块天还是蓝的,薄云还在那栋写字楼的上方悬着,阳光把窗框的影子投在走廊的地砖上。那影子随着时间正在往右边移,很慢,慢到肉眼几乎看不出变化,但它确实在移。

蓝渺苍的眼皮往下合了一半。他这辈子活了三十六年,小学当了六年的中游生,中学坐了六年的第三排靠窗,大学没当过班长也没逃过课,工作十一年没升过特别快的职也没被裁过员,谈过两场散了场的恋爱,存了一笔不算多也不算少的钱,手机里几百个联系人但没有一个会在半夜打给他。

他以前有时候会想,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平庸到扔进人群里就找不到,普通到死了大概也只有亲戚和同事来送一下,追悼会上念悼词的人会翻来覆去地说“工作勤恳”“为人踏实”——全是对的,全是没话找话的套话。他从来没想到自己这辈子还会有一个这样的时刻。

走廊尽头那扇窗户里的光,在他渐渐合拢的视野里收成一条越来越窄的亮缝,然后那条缝也暗了。

曹豫君还在喊他的名字,声音越来越远,像从很深的水底下传上来的一样。夏洛雪的哭声也远了。但地砖上传来的震动——有人在跑,有人在喊“救护车到楼下了”,还有保洁阿姨那辆清洁车轱辘碾过过道的骨碌碌声——这些声音还在,只是越来越慢,越来越沉,像是整条走廊都在跟着他的心跳一起,一下,一下,渐渐拉长,渐渐稀薄。

最后那一下心跳过去之后,什么声音都没了。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作者寄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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