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渐合,林家丹房内只余司尘一人。
他小心地将最后一株晾干的“月华草”收入玉匣,指尖拂过草叶时,一种难以言喻的亲和感自心底泛起,仿佛能隐约感知到其中蕴藏的微弱月华精气。这是他在整理药材时偶然发现的奇异之处,也是他在这冰冷世间,为数不多的、能让他感到一丝慰藉的秘密。
脚步声自身后响起,很轻,却带着训练有素的韵律。
司尘回头,见一位身着青色锦袍的侍从立于门外,姿态恭敬,眼神却锐利。 “萧公子,”侍从拱手,声音平稳,“我家少主于醉仙楼设宴,望公子赏光一叙。”
“少主是?”司尘心头微紧,面上不动声色。
“李家,李玄璟公子。”
司尘沉默。李玄璟,白日里与林清瑶并肩而立的那位翩翩公子,天云城李家的嫡长子,地位尊崇。这样的人物,为何会注意到他这样一个籍籍无名的“杂役”?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他点了点头:“有劳带路。”
醉仙楼,三楼雅间“听雨轩”。
与楼下的喧嚣不同,此处静谧非常,窗外可见城内灯火如星河铺展。李玄璟独坐桌前,未着白日那身华服,只一袭素雅蓝袍,见他进来,含笑起身,亲自为他拉开座椅。
“萧兄,冒昧相邀,望勿见怪。”他语气温和,毫无世家子的倨傲,亲自执壶为司尘斟上一杯灵茶,茶香清冽,闻之令人神清气爽。
“李公子厚意,萧宁受宠若惊。”司尘依礼坐下,姿态不卑不亢,心中警惕却已提到最高。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李玄璟并未急于切入正题,反而与他聊起天云城风物,言语风趣,见解不俗,气氛倒也渐渐缓和。酒过三巡,菜尝五味,他才似不经意般提起:
“今日在丹房,见周大师对萧兄似有期许。周大师性子孤高,能得他青眼者寥寥。玄璟心下好奇,故而冒昧相请,只想结交萧兄这位朋友。”
果然是因为周大师。司尘心下明了,语气依旧平淡:“李公子谬赞。周大师念我孤苦,允我在丹房做些杂役,已是恩典,不敢妄谈期许。”
李玄璟微微一笑,不再追问,目光却扫过司尘因常年劳作而略显粗糙的手指,以及那身浆洗发白的林家杂役服饰。他放下酒杯,从怀中取出一物,并非功法典籍,而是一枚样式古朴的青铜令牌,上面刻着一个苍劲的“丹”字。
“此乃天云城‘丹阁’的入门凭证。”李玄璟将令牌推至司尘面前,“丹阁虽只是丹塔下属分支,却网罗了城中诸多炼丹师,每月皆有交流聚会,亦有丹塔流出的基础典籍可供参阅。我看萧兄于丹道有心,或可前去见识一番。”
司尘看着那枚令牌,没有立刻去接。这比直接赠送功法、丹炉,要高明得多,也……更难以拒绝。这是一个机会,一个能让他接触到真正丹道传承的窗口。
“李公子,如此厚礼……”
“诶,”李玄璟摆手打断,笑容诚挚,“不过是一枚入门凭证罢了,算不得什么厚礼。我李家与丹阁素有往来,此物于我而言,举手之劳。能否在丹道有所成就,终究要看萧兄自己。”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几分,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意味:“天云城说小不小,说大不大。林家虽好,终究格局有限。萧兄非常人,当有更广阔的天地。这枚令牌,或可助萧兄看清前路。”
话已至此,司尘若再推辞,反倒显得矫情且不识抬举。他沉吟片刻,终是伸手接过那枚微凉的令牌,入手沉甸甸的,仿佛承载着某种重量。 “如此,便多谢李公子了。此情,萧宁记下。”
李玄璟笑容更盛,亲自为他续上茶水:“如此甚好!来,萧兄,再饮一杯!”
回到林家丹房时,已是夜深。
司尘没有点燃烛火,就着清冷月光,摩挲着手中那枚青铜令牌。李玄璟的意图很明显——投资。在他这个看似卑微的杂役身上,投下一注,或许是为了结交周大师,或许是真的看出了什么,又或许,仅仅是一种广撒网的世家手段。
但无论如何,这枚令牌,确实是他目前最需要的东西。
他将令牌小心收起,目光落在白日里整理好的药材上。他没有急于去尝试那些复杂的丹方,而是取出了最常见、也最基础的“凝血草”和“生肌花”。这两种药材药性温和,常用于制作最普通的金疮药。
他回想着白日观察周大师控火时感受到的那丝韵律,以及自己那奇异的、对草木的亲和感。他生起一小簇凡火,而非地火,将处理好的药材投入一个最普通的陶罐中。
心神沉静,指尖依照着那丝模糊的感应,微调着火候。时间一点点流逝,他额角渗出细汗,精神力高度集中。
不知过了多久,一股比寻常金疮药更加纯粹、温和的药香弥漫开来。
司尘熄灭火,看着陶罐底部那层色泽均匀、质地细腻的深绿色药膏。他蘸取一点,涂抹在手臂前日不小心划出的浅痕上。一股清凉之意瞬间覆盖了细微的刺痛,药力渗透极快,伤口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收敛愈合!
效果比市面上的普通金疮药,至少强了三成!而且,药性更为平和。
他心中并无多少狂喜,只有一种验证了猜想的平静。他的路,或许真的在这里。
接下来的日子,司尘白天依旧认真完成丹房杂役,恪守本分。夜晚,则利用那枚令牌,悄然前往丹阁,如饥似渴地阅读那些基础的药理典籍、控火技巧,印证着自己的种种想法。他并未好高骛远,依旧从最基础的伤药、养气丹入手,凭借那份对药性的敏锐直觉,不断微调着药材配比与炼制火候。
他改良的丹药,效果只是略有提升,并未达到惊世骇俗的地步,但胜在药性极其稳定,成丹率极高。他将这些成果偶尔请教周大师,也只说是自己参照典籍摸索所得。
周大师初时并不在意,但几次下来,看着司尘呈上的、品质明显优于市面通货的基礎丹药,眼中讶异之色渐浓。此子不仅在草木感知上天赋异禀,于实际炼制中,这份沉稳、精准以及对药性融合的理解,更是远超寻常学徒。
这一日,司尘再次将一小瓶改良后的“养气丹”呈给周大师检验。此丹灵气充沛,更难得的是,丹药中的杂质被剔除得极为干净,长期服用几乎不会产生丹毒。
周大师仔细查验后,沉默良久,方才抬眼,目光复杂地看着眼前这个沉静的少年。 “萧宁,”他缓缓开口,第一次直呼其名,“你可知,丹道之基,在于‘稳’与‘纯’?无数炼丹师追求药效猛烈,却忽略了根基的打磨。你这些丹药……虽只是基础,却已得此中三味。”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欣赏:“从明日开始,丹房西侧那间小静室,归你使用。地火脉已通,你可自行练习。所需基础药材,按量领取便是。”
这意味著,司尘从一名杂役,正式成为了被认可的丹房学徒,拥有了独立的炼制空间!
司尘心中一震,深深一揖:“多谢大师!”
消息很快在林家内部小范围传开。一个外姓杂役,竟得了周大师如此看重,甚至允许其独立使用地火室,这在林家是从未有过的事。
林清瑶从贴身丫鬟口中得知此事时,正在修剪一盆灵植。她动作一顿,剪子险些伤到花枝。
“那个红毛?”她秀眉蹙起,语气中带着惯有的不屑,但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极淡的惊疑,“周大师……当真如此说?”
“千真万确!现在下面的人都在传呢!”丫鬟语气带着兴奋,“都说这萧宁走了大运!”
林清瑶放下银剪,走到窗边,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丹房的方向。她想起那日丹房中,少年满身药灰却眼神专注的模样;想起父亲似乎也对此人略有关注;如今,连眼高于顶的周大师都……
她抿了抿唇,第一次意识到,那个她曾经视如蝼蚁、可以随意折辱的少年,似乎正以一种她无法理解的方式,悄然改变着自己在林家的处境。
夜色下,司尘独立于属于自己的那方小小静室中,窗外月华如水,映照着他平静的侧脸。
前路依旧迷雾重重,身份危机如同利剑悬顶。但此刻,他手中紧握着那枚青铜令牌,身后是跳跃的地火,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药香。
一条布满荆棘,却隐约透着微光的道路,已在他脚下,悄然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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