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牧微微蹙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警徽边缘,沉吟片刻后缓缓开口:“我之前提过,凶手在实施‘先奸后杀’的恶性犯罪时,曾用某种特制胶膜严密覆盖鞋底。正因如此,现场才未留下任何一枚清晰可辨的足迹。”
陆阳垂眸凝视自己被铐住的双手,腕骨处已泛起一圈青白淤痕。他轻轻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却始终伫立在玄关阴影里,仿佛脚下生根,目光低垂,思绪却如潮水般翻涌,反复咀嚼着李牧方才那句冷静得近乎锋利的话。
“此人作案前必以全副武装示人,连呼吸孔都经精密遮蔽,衣领高竖、手套严实、面罩密闭,真正做到了滴水不漏、毫发无遗!”
“结合案发现场调取的高清监控影像,我们足以确认:凶手全程保持着令人窒息的谨慎。每一名受害者,在生命最后一刻,都未能看清他藏于幽暗之下的真实面容。”
“是的。”李牧颔首,语调低沉而笃定,“但索碗清不同。她在纵身跃下高楼前,必然认出了那个凌辱她的人!”
“我不认同。”陆阳声音微哑,却异常清晰。
“你且听我说……”李牧身体前倾,目光如探针般锐利,“索碗清当时仰面倒地,双目直视凶手,全程未曾闭眼。我真正困惑的是:一个清醒、有反抗能力的年轻女性,为何自始至终未作丝毫挣扎?”
陆阳深吸一口气,声音低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判断:“依我推断,她并非被动承受。监控清楚显示,她曾猛然扑向餐桌,从盘底抽出水果刀,刀刃寒光一闪,便如离弦之箭般冲向玄关!只是尚未近身,便被凶手迅猛扑倒。刀脱手飞出,落地声清脆刺耳,再未拾起……那一刻,她复仇的烈焰已被现实浇熄。”
“还有吗?”
“更耐人寻味的是……”陆阳指尖轻叩方向,语气渐沉,“无论扑倒、凌辱、施暴,凶手始终未摘下那顶宽大深色的连帽衫兜帽。动作精准、节奏稳定,仿佛早已洞悉屋内每一处监控死角,甚至……像在与镜头对峙。”
“没错。”李牧倏然转头,目光如炬,牢牢锁住陆阳双眼,“当索碗清平躺在地,视线与凶手齐平。你说,她真的一无所见吗?”
“她看见了。”陆阳迎上那道灼灼目光,语气平静得令人心颤,“可就在那一刻,她心中唯一的念头,不是呼救,不是反抗,而是……既然无法为挚爱的同居讨回公道,那这具残破躯壳,便只配坠向深渊。”
“呵……”李牧喉间滚出一声极轻的喟叹,似讽似悯,“被凌辱,面对的又是杀害至亲之人的恶魔,她脑中盘旋的,竟是如何体面地赴死。”
“李警官,您不必如此惊愕。”陆阳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苦笑,“人性本就千面万相。若将您置于索碗清之境,孤身、绝望、血债未偿。您是否真能确保自己拼死搏杀,而非选择以死亡完成最后的控诉?”
李牧沉默一瞬,缓缓点头:“……会。”
话音落处,窗外天光悄然褪尽。橘红晚霞如熔金泼洒在楼宇玻璃幕墙上,随即被渐浓的靛青吞没。暮色四合,时钟无声滑入傍晚六点。
警车后排,陆阳倚着冰凉车窗,目光掠过小区梧桐枝桠间浮动的暖黄灯火,忽然开口:“李警官,能送我回家吗?”
“不能。”
“那……”他缓缓抬起被金属冷光映得发青的双手,“能解开这副手铐吗?”
李牧摇头,动作干脆利落。
陆阳声音略扬,带了三分疲惫、七分试探:“您真打算让我戴着它熬满二十四小时?”
李牧终于侧过脸来,后视镜中,他眼神沉静如深潭。
“李警官!”陆阳唤了一声,语带调侃,“这就是您迎接新搭档的方式?”
李牧直视前方,脊背挺直如松,声线平稳而不可撼动:“我确曾承诺,成为你的搭档,守护你的安全。但规矩就是规矩,这副手铐,必须戴满二十四小时。”
“您可真是……铁面无私啊。”
“过奖。”他顿了顿,镜中目光微凝,“更何况,马队长坠楼一案,目前仅有‘遭人推搡’这一条模糊线索。凶手逍遥法外,而你……仍是重点嫌疑人。我岂敢擅解?”
陆阳垂眸,轻笑一声:“不能。”
车内一时寂静,唯有空调低鸣。李牧忽然启唇:“事发当时的情形……你还记得吗?”
陆阳抬眼望去,仅一个侧影,下颌线条绷紧如刃,眉宇间沉淀着久经沙场的威压。
李牧双手稳握方向盘,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马队长坠楼时,你在哪儿?”
“我在爬楼梯。”陆阳答得简短。
“为何爬楼?”李牧旋即追问。
“这个……”陆阳喉结微动,停顿两秒,终是坦然,“李警官,我说了,您未必信。”
李牧忽而一笑,眼角微弯,笑意却未达眼底:“我相信你。”
陆阳抬眸,静静回望:“若真信,又何须再问一遍?”
“哦!”他轻描淡写,“我没细看笔录,只匆匆扫了一眼,早忘干净了。”
陆阳长长吁气,望向窗外流光溢彩的都市天际线,高楼玻璃幕墙映出无数个支离破碎又彼此呼应的自己。他声音低沉而清晰:“我在追凶手。”
“原来如此。”李牧眸光一亮,迅速追问,“那你之前在哪儿?”
“过道西侧,紧贴西墙站立,纹丝未动。”
李牧无声吐纳,晚风拂过车窗缝隙,带来一丝微凉气息,他下意识打了个轻嗝,随即抬手按住胸口,借后视镜深深看了陆阳一眼:“这么说,你和马队长,并未共处同一空间。”
“是。”
“可你为何不与他同处?”
“据我所知,马队有多年烟瘾,无论开会、查案、甚至蹲守,总要抽上一支。”陆阳语速平稳,“他习惯独自踱步至通风口抽烟。”
李牧止住嗝意,右手缓缓放下,眼中浮起一丝探究:“既然知道他要抽烟,你为何不劝阻?为何避而远之?”
“他还没点烟。”陆阳平静道,“我站在西墙时,他才掏出烟盒。”
李牧瞳孔微缩:“我不是问‘他点烟时你为何不拦’。我是问,你明知他有此习惯,为何不提前阻止?”
陆阳沉默三秒,声音轻得几近叹息:“因为……我不敢。”
短暂静默后,李牧忽而话锋一转,笑意温和了些:“对了,你和王姬……还住在一起?”
“嗯。”
“不考虑搬出去?”
“为什么?”
李牧侧首一笑,那笑容竟透出几分长辈式的温煦:“你已经成年了,该学着独立生活了。”
“这事……等我找到工作再说吧。”陆阳望着窗外霓虹初上的街景,语气疏淡却不失分寸。
李牧怔了一瞬,目光在陆阳轮廓分明的侧脸上久久停留,仿佛透过这张年轻面孔,窥见了某种遥远而熟悉的影子。
“怎么?”陆阳察觉异样,“我说错什么了?”
“没有。”李牧迅速敛神,指尖轻叩方向盘,神色重归肃然,“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你为何要去追凶手?”
陆阳缓缓收回目光,从窗外鳞次栉比的摩天楼宇间抽离,视线不经意掠过车内后视镜。镜中正映出李牧那双锐利而审视的眼睛,两人目光猝然相撞。他略一迟疑,喉结微动,终于开口:“当时我看到的,并非凶手本人,而是一道极其微弱、转瞬即逝的冷光,像针尖刺破夜色般突兀闪现。我下意识追了过去,可那点亮光却如被风卷走的萤火,倏然湮灭于黑暗深处。就在我转身折返之际,楼道下方骤然爆发出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蹬踏水泥台阶的回响震得耳膜嗡嗡作响!我几乎没作半分犹豫,拔腿便追……可怪就怪在这里。那声音竟在拐过第二道弯后,戛然而止,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硬生生掐断。”
李牧右手指节抵住额角,略带倦意地挠了挠发根,眉峰微蹙:“后来呢?”
“我僵立在楼下幽暗的过道里,屏息凝神搜寻那消失的足音……”陆阳喉结滚动,下颌线绷紧,眼底浮起一层浓重的懊悔与自责,“就在这时,‘哗啦……’一声刺耳的爆裂声猛地从头顶炸开!是玻璃被暴力撞碎的脆响!我心头一沉,立刻转身狂奔上楼。气喘吁吁冲至楼上梯口时,声控灯‘啪’地亮起,惨白灯光泼洒而下,将整条过道照得纤毫毕现。就在前方五步之遥,一个身影静静伫立着,裹在宽大深灰色连帽衫里,兜帽低垂,阴影严严实实地覆住了整张脸,只余一道沉默而冰冷的轮廓,正不偏不倚地朝我望来。”
“你没看清他的脸?”
“没有。”
“为什么?”
“他虽直面于我,却刻意侧身斜立,姿态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警觉与疏离。而那顶压得极低的连帽衫,像一道密不透风的屏障,彻底遮蔽了他的眉眼、鼻梁,甚至下颌的弧度。我所见的,只有一片模糊而危险的暗影。”
李牧鼻腔里溢出一声短促的冷笑,尾音上扬,满是毫不掩饰的质疑:“哼……怕是不敢说吧?”
陆阳身形微滞,指尖无意识攥紧裤缝,沉默两秒后,声音陡然拔高几分,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倔强与急切:“不!我真的没看清,一分一毫都没看清!”
“行了,这问题我不再追问。”李牧摆了摆手,语气稍缓,却更显压迫,“我只问你一件事情,你凭什么断定,那人是男性?”
陆阳眉头一跳,忍不住反问:“李警官,若您真翻过我的笔录,就会发现,我对衣着细节、体态比例、肩颈线条的描述,精确到厘米级。您觉得,一个连自己笔录都懒得细读的人,还有资格质疑我的观察力吗?”
李牧闻言一顿,目光微闪,低头用鞋尖轻轻碾了碾脚下的油门踏板,右手已悄然探入制服内袋,指尖触到那枚冰凉的警车钥匙。他拇指一旋,引擎低吼着微微震颤。
“好,我答。”陆阳侧过脸,目光投向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流光,语速沉稳而笃定,“那人穿的是剪裁利落的男士修身夹克,下搭工装长裤;肩线平直开阔,腰身收束有力,身高目测在一米七八上下;步态沉稳,重心压得极低……这些,都是刻进肌肉记忆里的判断。更重要的一点……”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他胸前平坦,毫无女性特有的生理轮廓。仅凭这几点,我敢断言:他是男性,年龄绝不超过四十岁。”
李牧缓缓抬眸,视线牢牢钉在后视镜中陆阳的侧脸上,瞳孔深处似有暗流涌动:“就靠你一双眼睛?”
“是。”陆阳迎上镜中那束灼灼目光,毫不退让,“还有……一颗在生死边缘反复淬炼过的、不肯蒙尘的心。”
“……行吧。”李牧刚吐出二字,口袋里骤然响起一阵急促而清越的铃声,像一串银珠砸在瓷盘上。
陆阳脸色一变,脱口而出:“是我老师!求您快解开手铐,她找不到我,会报警的!”
李牧略一思忖,倏然转身,动作干脆利落:“双手伸出来!”
“谢谢您!”
“别谢我。”他边说边从内袋掏出一柄小巧的黄铜钥匙,金属在顶灯下泛着微光,“我只是不想让王姬……那位总在派出所门口等你补习、连伞都不肯撑的语文老师,再熬一夜白发。”
“咔哒”一声轻响,精钢手铐应声弹开。陆阳活动了下发麻的手腕,郑重颔首:“这份情,我记下了。”
李牧没应声,只是微微摇头,唇角却悄然向上牵起一道几不可察的弧度。那神情,像在看一只误闯狼穴却仍昂首挺胸的小兽。
陆阳迅速解锁手机,指尖划过屏幕,接通电话。
李牧端坐如松,表面不动声色,右耳却已悄然偏转,捕捉着每一丝电流杂音。
“老师,您找我有事?”陆阳的声音温润如常,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与亲昵。
听筒那端传来一声压抑的哽咽:“你一整天都没回家……人呢?在哪儿?”
陆阳抬眼,飞快扫过前方驾驶座上那抹熟悉的藏蓝警服,笑意浮上眼角:“哦,刚从警局出来,正坐在一辆出租车里呢。”
“什么颜色?”对方声音陡然绷紧,透着不容置疑的审慎。
陆阳再度瞥向李牧肩章下摆那抹沉郁的靛蓝,笑意加深:“红色。”
话音未落,李牧已垂眸看向自己肩头。那枚崭新的银色警徽,在车顶灯下幽幽反光。他指尖一顿,忽而无声勾唇:原来这小子,早把谎话编得滴水不漏。
陆阳却恍若未觉,语气温和而急切:“老师,您是不是在校门口等我?快回办公室吧,或者去保安亭,人多的地方才安全,好吗?”
“好。”那边传来一声轻柔却异常顺从的应答。
“您等我,我马上到。”
“嗯,老师等你。”
挂断电话,陆阳将手机妥帖塞回口袋,指尖还残留着金属外壳的微凉。
李牧忽然转过头,目光如炬:“陆阳,原来你也会笑。”
陆阳一怔,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嘴角:“……我笑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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