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阳微微抬眸，声音沉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李警员，我能调阅一下案发时段监控摄像头拍下的原始视频吗？”
李牧略一迟疑，目光先扫过身旁几位神情肃穆的同事，又缓缓落回陆阳身上。那双被冰冷手铐禁锢的手腕纤细苍白，衬得指节分明，而他眉宇间并无凶戾，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清醒。
陆阳无奈一笑。
“虽然你目前是北京警局重点排查的嫌疑人，但……”李牧语气微顿，嗓音低沉而审慎，“但是法律讲求证据确凿，也讲求心服口服。为免冤枉无辜，我破例准你亲自查看。”
陆阳接过递来的手机，指尖微凉，动作却极其郑重。他垂眸凝视屏幕，睫毛在冷白光下投下浅淡阴影，仿佛正以全部心神校准每一帧画面的细节。
约莫一分四十七秒后，李牧终于按捺不住，声音陡然拔高：“你看出什么了？”
“有。”陆阳颔首，语速平稳却不容置疑，“我清楚贵局对我的初步判断……可视频中凌辱索女士的男子，并非我本人。这一点，我此前已多次申明，且极易辨识：监控所录之人的体态、步态、比例，与我存在根本性差异。”
李牧唇角浮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陆阳循声望去，目光澄澈而坦荡，语调愈发清晰：“第一，那人肩宽背厚、肌肉虬结，身形魁梧如铁塔；第二，他转身、俯身、拖拽时动作迅捷利落，毫无滞涩；第三，也是最直观的一点。他比我要矮近五厘米。”他稍作停顿，挺直脊背，让自己的身高在众人面前一览无遗，“而我，身形清瘦，反应偏缓，唯独身高，确确实实高出他一截。”
李牧不动声色地上下打量他片刻，末了，竟缓缓点了点头。
陆阳将手机高举半寸，屏幕幽光映亮他眼底：“我理解贵局的职责所在，也尊重程序正义。但正因这段影像，恰恰成了我洗刷嫌疑最锋利的证词，它无声宣告：我和那个男子，绝非同一人。可如今，我却被迫站在被告席上自证清白，被动至此，已非羞辱二字所能涵盖。毫不夸张地说，这层污名，正在蚕食我的学业、我的社交、我未来所有可能的人生路径。若不亲手揪出真凶，它将如影随形，烙印终生。”
李牧沉默着，视线悄然移向窗外灰蒙蒙的天际。
刹那间，原本充斥着急促脚步与低语的案发现场，骤然陷入一片死寂。连空气都仿佛凝滞、降温，沉甸甸压在胸口，宛如置身于常年恒温的停尸间。冰冷、空旷、无声胜有声。
“我只是一个心理学专业在读研究生，研习‘心理画像’与犯罪侧写三年有余，从未接触过实战，更遑论暴力实践。”陆阳喉结微动，声音轻却极稳，“您说……我这样的人，真敢杀人吗？”
李牧神色微怔，随即牵起一丝略显生硬的笑：“陆阳，听说你从小性格内向？现在……好些了吗？”
“内向与否，与是否犯罪毫无关联。”陆阳直视对方，“贵局若认定我是凶手，请拿出无可辩驳的物证、生物证据、时间链铁证。而非仅凭一段模糊影像，便草率定论。”
李牧未再接话。陆阳的回应如绵密细雨，不疾不徐，却层层叠叠，将所有预设逻辑悄然瓦解。他一时失语，只余下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警徽边缘。
“你们需要证据与线索缉拿真凶……”陆阳忽然咽下一口干涩，嗓音微哑却愈发坚定，“而我，同样需要证据与线索来捍卫清白。我从未否认自己存在嫌疑，但嫌疑，不等于罪证。”
话音落地，满室寂静。数道目光齐刷刷聚焦于他身上，有审视，有犹疑，亦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震动。
李牧忽而伸出手，掌心向上，姿态简洁而克制：“好了，辩解到此为止。请把手机交还证物组。”
陆阳默然颔首，将手机轻轻放至他掌心。
就在交接完成的瞬间，李牧眸光一闪，语调陡然转锐：“哦？你已决定自行介入调查。那么，若由你主导，第一步，会从何处切入？”
“衣物。”陆阳脱口而出，眼神骤然锐利如刃，“视频中那名男子所穿的外套与长裤，绝非日常穿搭，而是刻意购置。剪裁工整、面料崭新、风格统一，明显经过精心挑选。甚至……极可能是定制。”
“定制？”李牧挑眉。
“对。”陆阳目光灼灼，“索女士遇害地点位于北京。若凶手是本地人，必熟稔该区域街巷、商铺乃至人流规律。他购买衣物的店铺，大概率就在小区步行十五分钟辐射圈内。店主若曾面对面接待，哪怕仅三秒对视，也足以提供关键辨识特征，届时贵局速派刑侦画师现场采证，必有所获。”
“倘若店主并未看清呢？”
陆阳倏然抬眸，瞳孔深处燃起一簇冷火：“不可能。监控显示，他进店时帽檐压得极低，却在付款时需要抬头，而收银台距他不足一米。除非店主双目失明，否则，绝无遗漏其面部轮廓之理。”
李牧目光微敛，忽而换问：“退一步讲，若他早已备妥衣物，直寸寸浸染玻璃，将他清癯的侧影镀上薄薄金边。
“我相信自己的判断。”他说，声音很轻，却像一枚钉子，楔入这凝滞的黄昏。
“嫌疑尚未排除，但你的思路，我会跟进核查。”李牧收回视线，语气恢复一贯的公事公办，“并非采纳你的意见，而是履行一名刑警的本分。毕竟，抓住真凶，才是对所有人最大的交代。”
“加油！”不知是谁率先低喝一声，其余警员纷纷应和，声音短促却饱含力量。
陆阳未回头，亦未应声，只静静伫立窗前，看最后一缕夕照滑过楼宇尖顶，消融于渐深的靛青天幕。
李牧笑意微僵，旋即扬起更明朗的笑容：“陆阳，你急于自证清白的心情，我理解。但调查过程危机四伏……这样，我以搭档身份全程陪同，既是协助，也是监督。”
“这……”
“怎么？”李牧忽然咧嘴一笑，语气陡然松懈，甚至带点调侃，“你以为我真想跟你搭档？别误会了。我盯的是你，防的是你借机潜逃、串供，甚至……重蹈覆辙。”
话音未落，方才还围拢在侧的警员们已默契散开，脚步声次第远去，像退潮般迅速抽离现场。
李牧尚不自知言语之锋利，又补了一句，语气斩钉截铁：“别人怎么看你不重要，我只认证据。而我的目标，从来只有一个，坐实你的罪。”
陆阳终于缓缓转过身，玄关处灯光昏黄，映得他面容沉静如古井。他未争辩，未叹息，只是静静站着，仿佛一尊被时光遗忘的雕塑。
待最后一名警员的身影消失于走廊尽头，客厅彻底沉入寂静。空气里浮动着未散尽的咖啡苦香、纸张油墨味，以及一种更幽微的、名为“信任崩塌”的寒意。
“等等……”李牧忽然抬手挠了挠后颈，眉头微蹙，像是刚从混沌中打捞出某个被忽略的碎片，“陆阳，我突然想到一些不解。这个凶手，为何专挑三十岁左右的女性下手？动机背后，是否藏着更隐秘的年龄执念？”
“我不知道。”陆阳缓缓摇头，眉宇间浮起一抹疲惫的阴翳，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手铐边缘。
“我给你捋一捋……你听我说，看有没有道理？”李牧微微倾身，目光如炬，语速沉稳而富有节奏，“第一起命案的死者是关佳情，36岁；第三起是索女士的同居，年约三十三，面容清丽、气质温婉；第四起则是索女士本人，同样三十出头，身形高挑，是圈内小有名气的模特。”他顿了顿，指尖轻叩桌面，声音低沉下来：“凶手接连挑选这些女性……难道真是在以自己为镜，专挑与自身年龄相仿、甚至气质轮廓都隐隐呼应的对象下手？”
陆阳沉默着，喉结微动，却终究没有作答。那沉默里裹着困惑，也裹着一丝难以言说的焦灼。
“如果我的推演没错……”李牧忽然敛声，将那只装着手机的透明取证袋轻轻折起，稳妥地收入西装内袋，动作利落得近乎克制，“那么，凶手本人，极可能也正处在三十岁上下。正值盛年，却暗藏戾气；看似寻常，实则危险。”
陆阳忽而抬眸，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您……不怀疑我了？”
李牧闻言，唇角微扬，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浅笑：“怀疑。当然怀疑。”他语气坦荡，毫无遮掩，“可怀疑归怀疑，推理归推理。我只是在陈述逻辑，不是在宣判结果。你别多想。”
话音未落，一阵清脆的短信提示音骤然响起，从他左口袋里透出，在寂静的审讯室里格外清晰。
陆阳目光一凝，瞳孔微缩，视线牢牢锁住李牧：“是索女士家属打来的？”
“不是。”李牧左手探入衣袋，取出另一部手机，屏幕幽光映亮他下颌紧绷的线条。他垂眸盯着那跳动的文字，神情愈发凝重。
“出什么事了？”
听见陆阳语调里毫不掩饰的关切，李牧抬眼，迎上那双沉静却锐利的眼睛：“检验科刚传来的消息，索女士及其她同居的完整尸检报告，已同步加密发至我端。”
“我能看看吗？”
“可以。”
陆阳伸手接过手机，金属边框冰凉刺骨，而手腕上那副沉重的精钢手铐却勒得更紧了，皮肤泛起细微的红痕。他略一迟疑，低声问道：“能帮我解开一下吗？就一小会儿……方便翻页。”
“不能。”李牧的回答干脆利落，不带半分犹豫。
“……好吧。”陆阳轻叹一声，似早有预料，旋即垂眸，全神贯注地读起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勘验文字。
【死者：赫雅，女，33岁，某知名经纪公司签约艺人统筹，北京本地人。
尸体由报案人陆阳于清晨5:42发现，随即拨通110转接至我队李警官。抵达现场时，赫雅赤身仰卧于废弃大楼地面，身下积尘厚积、污迹斑驳；其衣服被弃于东侧墙角，褶皱凌乱，疑似遭暴力撕扯。经现场勘查，未发现任何随身物品，包括手机、首饰、钱包及身份凭证。
法医检验显示：死者下半身存在大面积撕裂性出血，创口形态符合强行侵入所致；体表遍布条状皮下瘀伤与表皮剥脱，呈规律性分布，推断系使用弹性材质（如宽幅皮筋或束带）反复抽打所致；私密处及直肠拭子未检出犯罪嫌疑人DNA，高度疑似作案时全程佩戴防护器具。
颈部可见环形扼痕，伴舌骨骨折、球结膜点状出血，符合生前被单手强力扼压致机械性窒息死亡。据其索婉清陈述：二人原计划驾车前往郊区私会，途中于高速辅路遭一名戴全覆式黑色头盔、骑黑色重型摩托的男子尾随并突袭。索婉清当场昏迷，苏醒后发现赫雅已失联……”
“继续。”李牧的声音低沉如弦。
陆阳指尖划动屏幕，呼吸微滞，继续念道:【死者：索婉清，女，34岁，某国际模特经纪公司签约模特，籍贯广东广州，五官立体，气质冷艳。
结合天网监控回溯与法医病理学推断，死亡时间为今晨6:10左右。尸表检验见枕部大片皮下出血及头皮裂伤，颅骨CT未见骨折，但局部脑组织呈弥漫性点状出血，证实其曾于坠楼前遭受猛烈钝器击打致短暂昏迷；另于双膝、肘部及掌心发现多处擦挫伤，符合扑倒挣扎时与粗糙地面反复摩擦所致。
虽官方死因定为高坠致全身多发粉碎性骨折合并急性呼吸循环衰竭，但综合现场痕迹、精神评估及证人供述，可高度确信：索索系在遭受侵犯与精神凌虐后，于极度恐惧与崩溃中主动跃下公寓。
尤为反常的是，案发现场门框内侧留有数道新鲜指甲抓痕，深达木质纤维层，印证其曾激烈反抗；而凶手在监控覆盖范围内从容清理全部指纹、生物痕迹，唯独未处理鞋印。可现场水泥地面干燥洁净，竟无一枚清晰足痕留存。此矛盾点，目前尚无合理解释吗？】
“陆阳，”李牧忽然开口，嗓音低哑，“最后一句，你是在问我？”
“不。”陆阳抬起眼，目光澄澈而锋利，手机屏幕的冷光映在他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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