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公寓楼厚重的铁艺大门外,一阵沉稳而略带节奏感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踏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清脆又微带回响的“嗒、嗒”声,仿佛叩开了夜色渐深的静谧。
李牧忽然抬眸,语气温和却不容推拒:“陆阳,时间不早了,已经快十点了,我送你回家吧。”
陆阳微微一怔,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迟疑片刻,才轻声应道:“……也行。”
话音未落,李牧已利落地从沙发上起身,衣服下摆随动作轻轻扬起,步伐从容地朝玄关走去。陆阳默然跟上,鞋底与木地板相触,发出极轻的窸窣声。
行至门边,李牧忽而顿住脚步,侧身让开半步,语气谦和:“你先走,我来关门。”
陆阳略一点头,安静立于过道中央,身影被廊灯拉得修长而清瘦。
“马上就好。”李牧抬手轻合上门扉,金属锁舌“咔哒”一声咬合,又取出黄铜钥匙,熟练地反锁三圈。他转过身,唇角微扬,眼神坦荡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对了,你家里……现在只有你一个人吗?”
陆阳环顾一圈空寂整洁的过道中央,目光最后落在李牧脸上,声音平静如水:“没有别人。”
李牧朗声一笑,笑意温润却不显轻浮:“别误会,我真没别的意思,就是想多了解你一点。毕竟,你是王老师最看重的学生,也是我们重点关注的对象。你不介意吧?”
“不介意。”陆阳答得干脆。
“谢啦!”李牧爽快地抬起右手,亲昵地拍了拍陆阳肩臂,力道适中,“那咱们边走边聊,既不耽误你休息,也不耽误我尽责护送。”
陆阳却未接话,只不动声色地轻轻耸了耸肩,将那点微不可察的疏离藏进细微动作里。
李牧立刻会意,笑容微敛,迅速收回手,略带歉意地挠了挠额角:“哎哟,是我唐突了。你先请,我殿后。”
陆阳颔首,脊背挺直如松,步履沉稳地朝楼梯口迈去,衣摆掠过微凉空气,留下一道清冽的剪影。
“咳……其实我不是爱刨根问底的人。”李牧一边拾级而下,一边状似随意地抛出一句,“但有件事,我确实挺好奇的,你有女朋友吗?”
话音未落,陆阳脚步骤然加快,竟径直小跑起来,皮鞋踏在水泥台阶上,发出一连串急促而清亮的回响。
“哈!难道我戳中什么隐秘心事了?”李牧恍然大悟般低笑,不紧不慢缀在其后,声音里裹着三分调侃、七分试探,“你们……分手了?”
陆阳蓦地驻足回头,月光斜斜漫过楼梯转角,在他年轻却沉静的眉宇间投下淡淡光影:“李警员,您们大人怎么都爱问这个问题?”
李牧仰头大笑,笑声爽朗而富有感染力:“这哪是‘爱问’,这是人生必经之路啊!等到了我们这个年纪才懂。挑伴侣,不是挑条件,是挑真心、挑默契、挑余生能并肩看风雨的那个人。”
陆阳凝视着他,忽然认真发问:“那您……找到了吗?”
李牧脚步一顿,随即加快几步,与他并肩而行,肩线平齐,气息相融:“怎么?这回轮到你反将我一军了?”
“不是反将。”陆阳淡淡垂眸,嗓音清冷如初春溪水,“只是如实提问罢了。您快四十了吧?再不娶妻生子,可真要错过黄金期了。”
李牧佯装受惊,夸张地抬手摸了摸鬓角:“有吗?不可能!我今年才三十五,‘才’三十五!”
“才?”陆阳倏然睁大眼,语气里难得透出少年人的惊讶,“我们班有同学的父母,孩子都上初中了,人家离婚又重组家庭,日子过得热气腾腾呢。”
李牧笑着摇头:“我啊,工作太忙。”
陆阳侧过脸,目光锐利如刃:“可也有同样忙的家长,照样把新家安得妥帖安稳。您说,问题到底出在哪儿?”
李牧一愣,旋即抚掌而笑,顺势转移话题:“哎哟!说到这儿我想起来了。你当年和王老师一起研究‘心理罪’的那些同门,怎么一个都没来协助我们专案组?他们可都是业内翘楚啊。”
陆阳轻轻摇头,发梢在夜风里微扬:“没联系。”
“一次都没?”李牧眼中闪过一丝真实的讶异。
“没有。”他答得斩钉截铁,“我不喜欢热闹场合,课一结束就走,从不留连。”
“哦……对了,王姬。”李牧眯起眼,笑意渐深,“她不是教‘心理罪’的主讲教师吗?”
陆阳唇角微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声音却依旧淡然:“不是。”
“那……在你心里,王老师是个什么样的人?”李牧追问,语气轻缓,像在拨动一根细弦。
陆阳终于停下脚步,转身直视着他,眸光澄澈而清醒:“李警员,您若真想知道,不如当面去问她,反正会见到。至于我……只是她的学生,怎敢妄自揣度师长的心思?”
“这个嘛……”李牧拖长语调,笑意微滞,却仍的困惑。
李牧瞥他一眼,又望向警车,笑意笃定:“上车再说。”
陆阳拉开后车门,躬身坐进宽大柔软的真皮座椅,腰背挺直,神情沉静。
李牧随手关严车门,利落地钻入驾驶座,系好安全带后,略略偏头:“你和王老师……真没搬回那栋老水泥房住过?”
“水泥房?”陆阳蹙眉,“我家一直在五环内,您说什么呢?”
“是啊,现在是。”李牧颔首,语气忽然放得极轻,“可你被王老师领养前,就住在城郊的老房子里。灰墙、红瓦、铁皮窗,屋前还有一棵歪脖子枣树。”
陆阳瞳孔微缩,呼吸一滞:“……水泥房?”
“哈哈!”李牧爽朗一笑,抬手拍了拍方向盘,“别费神想了。就算你现在让我带路,我也找不着喽!太久啦,连门朝哪开都记混了。”
陆阳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灯,神色半信半疑,欲言又止。
“哈哈!”李牧又笑两声,正欲发动车辆,忽而侧过脸,目光灼灼:“对了,你总该记得回家的路吧?”
陆阳缓缓转回头,声音轻得近乎耳语:“……所以,我和老师住的房子,还是十三年前那栋水泥房?”
李牧连忙摆手:“不不不,是你和你老师现在住的房子。”
夜色渐浓,车轮轻碾柏油路面,驶过三环、四环,最终在十点半准时驶入一道铁门。车灯劈开浓稠黑暗,照亮前方一片静谧院落,花坛修剪齐整,藤架垂着未凋的紫藤,各楼窗口透出暖黄灯光,像一颗温柔悬停的星。
陆阳解下安全带,目光掠过李牧沉稳的后脑勺,轻声问:“……您要上去坐坐吗?”
“方便吗?”李牧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笑意温厚,目光诚恳。
陆阳点头,左手推开副驾后方的车门,双脚稳稳落于地面,继而缓缓起身,挺直如松,身影映在月光与灯火交织的庭院里,清隽而坚定。
李牧利落地跃下驾驶座,指尖轻轻拂过车门边缘,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四周。葱郁的银杏树影婆娑,欧式喷泉在灯光中泛着细碎金芒,一扇扇雕花铁艺大门后,隐约可见掩映于藤蔓与名贵灌木间的独栋大楼轮廓。“如果我没记错,”他唇角微扬,声音里带着几分试探与玩味,“这‘云栖苑’可是本市公认的富人聚居地,住的可都是非富即贵的人物。”
正欲抬步前行,陆阳却忽然顿住身形,耳畔掠过一阵极轻、极近的脚步声。像猫踏在绒毯上,又似风掠过檐角。他蓦然回首,只见李牧仰起头,目光沉沉投向眼前那栋拔地而起的玻璃幕墙大楼,灯光在他镜片上折射出一道锐利寒光。
李牧喉结微动,不自觉咽了口唾沫,声音略显干涩:“你和王姬老师……就住在上面?”
“在。”陆阳应得简短,语调平静无波,却已迈开长腿,步伐沉稳而迅捷,径直朝大楼气派恢弘的旋转门走去。
那声冷淡的回应尚在空气中飘散,李牧低头一看,前方那个清瘦挺拔的背影已拉出数米距离,几乎要没入门厅幽深的光影里。“等等我!”他急忙加快脚步,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这小区路网太密,我真会迷路的!”
陆阳闻声驻足,恰好停在旋转门内侧。大理石地面倒映着他静默如松的身影,而他的视线,早已越过锃亮的金属门框,牢牢锁死在电梯厅那排泛着冷光的不锈钢数字键上。
李牧小跑着追至他身侧,气息微喘:“现在才晚上十点,怎么整条林荫道空得像被抽走了人气?连只萤火虫都没见着……”
“平时就这样。”陆阳答得平淡,可眉心却悄然蹙起一道细痕,眼神骤然绷紧,仿佛弓弦拉满——下一秒,他低喝一声:“跑!”
话音未落,人已如离弦之箭射向电梯厅。李牧心头一凛,本能地疾步跟上。电梯门无声滑闭,数字飞速跳升,金属轿厢裹挟着细微的嗡鸣向上攀升。不足六十秒,叮咚一声轻响,门缓缓开启。
陆阳几乎是撞出电梯的,靴底与光洁的走廊地砖擦出短促锐响。他倏然刹住,脊背绷成一道凌厉弧线,目光如刀,死死钉在斜对面那扇虚掩的入户门前。门缝里,一缕暖黄灯光正悄然漫溢,在冰冷的浅灰墙面上投下细长而诡谲的阴影。
李牧压低嗓音,呼吸轻得几不可闻:“前几起案子的凶手……是不是盯上我们了?”
陆阳置若罔闻,只屏息凝神,脚尖点地,如履薄冰般缓缓贴近那扇门。门缝渐宽,光晕愈盛,一股若有似无的檀香混着淡淡雪松气息,悄然钻入鼻腔。
“难道……凶手已经进去了?”李牧的声音绷得更紧。
就在他话音将落未落之际,一只骨节分明、覆着薄茧的手,毫无征兆地横亘在陆阳身前,稳稳抵住他向前倾的肩头。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李牧瞳孔骤缩:陆阳竟僵立原地,眼睫低垂,瞳孔深处那抹惯常的清明锐利,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唯余一片空茫的灰翳。
“陆阳?陆阳!”他急唤两声,伸手欲摇,声音陡然拔高,“快醒醒!”
眼前,那道门缝依旧幽暗微张,像一张沉默的唇。
那只手微微施力,一道沉稳而低哑的男声自门内传来,带着久经沙场的沙砾质感:“别动。你就站在防盗门外等我……没我准许,一步也不准踏进来。”
陆阳喉结滚动,却终究未发一言,只是死死盯着门缝里那一小片晃动的光影,仿佛被无形丝线缚住魂魄。
男人身影一闪,没入门内。刹那间,沉闷的撞击声、衣料撕扯的窸窣、瓷器猝然坠地的刺耳脆响……接连炸开!
陆阳眸光一凛,再难按捺,猛地发力向前冲去。那道窄窄的门缝,在他疾驰的视野中骤然撕裂、撑开,化作一道豁然洞开的幽暗入口。
“陆阳,你怎么不带李警官进来坐坐呀?”
一道温婉清越的女声如溪流淌过耳际。陆阳霎时回神,用力眨了眨眼,眼前景象瞬时翻转:玄关处,老师一袭素雅红色旗袍,笑意盈盈立在那里,腕间翡翠镯子随着她抬手的动作,漾开一圈温润碧色。
李牧笑容爽朗,抬手致意:“王姬老师,您好!”
“您好!”王姬颔首浅笑,侧身示意身后,“哦,这些都是咱们楼里的街坊邻居,今儿凑巧都来串门。”
陆阳这才真正缓过神,目光缓缓移向屋内。客厅宽敞明亮,真皮沙发围成半圆,几位衣着考究的中年女性正轻声谈笑。然而,所有人的目光,却不约而同被窗边那一抹身影攫住:她背对众人,身容挣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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