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柔软的布艺沙发上坐满了前来串门的街坊邻居,笑语喧哗、茶香氤氲。然而,一道俏丽挺拔的身影悄然立于窗边,瞬间攫住了所有人的目光。她身姿纤秾合度,曲线玲珑而富有张力,一袭靛青色真丝旗袍勾勒出优雅又不失锋芒的轮廓,盘扣精致,裙摆微曳,在斜照进来的夕光里泛着幽微光泽。
李牧的目光掠过热闹的人群,精准地落在那抹青影上,侧身向身旁的王姬低声问道:“王老师,这位是?”
王姬笑意轻盈,步履轻快地走近,自然地将双手搭在女人左肩,声音温软中带着熟稔:“哎呀,是我大学时最要好的同窗,名字叫林晚。回国整整一个月了,才想起来看看我呢。”
李牧礼貌地抬手挥了挥,算是致意。
女人缓缓转过身来,眉目清冷,神情淡漠,仿佛周遭的喧闹与她隔着一层薄雾,未起丝毫波澜。
“哦,我给你正式介绍一下!”王姬一边笑着开口,一边亲热地挽住陆阳的手臂,“他就是我信里常提的那个男孩。陆阳,今年刚满十八岁!聪明、沉静,还特别有分寸感。”
“您好。”陆阳微微颔首,礼节周全,却只是一触即离。目光垂落的刹那,不经意间滑过她修长白皙的颈线。那里,一枚细窄的银链若隐若现,坠子早已不见踪影,只余一道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浅痕。
林晚眸光微凝,唇角倏然浮起一丝意味不明的冷笑。
“大学同学?你这是怎么了?”王姬一怔,笑容微滞,困惑地眨了眨眼。
林晚没答话,只是缓缓抬起右手,指尖轻轻覆上自己的脖颈,动作轻得像在抚平一段被遗忘的旧梦。
陆阳心头一紧,下意识后退半步,径直退至墙角那台静默的饮水机旁,目光死死锁住玻璃水槽。空荡荡,一滴水也无,映出他自己略显苍白的脸。
李牧忽然开口,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收束感:“王老师,时间不早了,我也该回局里了。”
王姬点点头,随即似想起什么,忙转向林晚,语气温柔却掩不住一丝试探:“晚晚,你刚才说不留宿……要不要让李警员顺路送你一程?”
“不必。”林晚嗓音清冽,如碎玉落盘。
“那……你自己回去?”
“专车已在楼下等候。”她顿了顿,尾音微扬,带着几分疏离的锋利,“我的事,就不劳烦你这位‘大学同学’操心了。”
身后,王姬与林晚的低语如风拂过耳畔,而李牧已无需再驻足。他转身离去的脚步沉稳有力,踏在木地板上,发出笃实而渐远的回响。
陆阳蓦然回神,快步追至玄关,声音清朗:“李警员,一路平安。”
“再见。”李牧回头一笑,眼角微弯,身影随即没入门外渐浓的暮色之中。
陆阳轻轻合上门,木质门扇发出一声轻响。就在此时,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悄无声息,却步步清晰,像踩在他绷紧的神经上。他略一迟疑,缓缓回头。
林晚已停在三步之外,袍裾静垂,目光如刃,沉静而锐利。
陆阳面无波澜,声音平稳:“您找我,有事?”
“没事。”她摇头,发梢微晃。
他不再追问,转身走回饮水机旁,动作沉缓,仿佛刚才那一瞬的对峙从未发生。
“对了……”她忽而抬高声线,不疾不徐,同时向前迈了一步,“你……把王姬,当成什么人?”
陆阳右手取杯,左手按下出水键,水流却迟迟未至。他凝视着干涸的玻璃槽,终于开口,字字清晰:“老师。”
林晚莞尔,笑意未达眼底:“老师?”
他点头,喉结微动,目光始终未从那空杯上移开。
自从王姬那位久居海外的大学同学回国,尘封多年的青春记忆便如潮水般涌回。梧桐树影、林荫道上的笑语、图书馆窗边的斜阳……那些被时光镀上柔光的大学岁月,仿佛在现实里悄然复演。
2022年2月28日晚,春节余韵未散,寒意却仍裹挟着料峭春气。八点整,王姬挽着陆阳,踏着微凉夜色,赴一场看似寻常的故人之约。九点整,两人伫立于城郊一处幽静别墅区,铁艺雕花大门紧闭,门楣斑驳,透出几分冷寂;院墙高耸,藤蔓枯槁,在风中簌簌作响。
此时已近夜阑人静,可今夜偏偏不同:狂风骤起,卷着枯叶与碎尘呼啸而过,狠狠撞向别墅灰白的外墙,发出沉闷的嗡鸣。门前那栋尚未竣工的毛坯别墅,门窗空洞、水泥裸露,像一具沉默伫立的巨兽骸骨,在惨淡月光下泛着青灰冷光,阴森得令人脊背发凉。四周杳无人迹,不见归家的邻里,也不见巡夜的行人,唯有风声、树影与心跳,在寂静中彼此应和。
王姬裙裾翻飞,发丝凌乱,她攥紧手包,目光频频扫向黑洞洞的庭院深处。十分钟过去,耐心如沙漏般流尽,焦灼悄然爬上眉梢,继而漫至心头。“大学同学!”她终于扬声喊道,声音在空旷院落里撞出微弱回响,“你邀我来做客,是存心戏弄我么?”
话音未落,身旁一直默然伫立的陆阳忽然抬手,指尖稳而无声地推开铁门,缓步踏入庭院。王姬下意识伸手欲拦,身体却已不由自主跟了上去,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引力牵引。
院内渐次清晰:一泓澄澈如镜的大型露天泳池静静铺展在月光之下,水面平滑如缎,倒映着碎银般的天光。而就在距岸边仅一米之处,一具年轻女尸正仰面浮于水上,身着粉色比基尼,肌肤莹白如瓷,颈项修长,双臂双腿自然垂落,姿态竟透出一种诡异的安详。她双眼微阖,唇色浅淡,早已停止呼吸。
就在此时,别墅内忽有乐声流淌而出,巴赫《G弦上的咏叹调》低回婉转,却在这死寂深夜里显得格外诡谲,王姬霎时寒毛倒竖,鸡皮疙瘩密布后颈。
陆阳沉默不语。
“快报警!”她压低嗓音,指尖微微发颤。
陆阳却置若罔闻,目光如探针般锁住水面,脚步沉稳向前。他俯身细察:池水清冽见底,绝非寻常闲置之态;女尸体表无明显外伤,皮肤光洁如初,唯独比基尼边缘略显僵硬,似非生前穿戴。
“老师,请留在原地,别动。”他突然开口,头也未回,表情清冷而笃定。
王姬喉头一紧,只得屏息驻足,眼睁睁看他一步步靠近池畔。她忍不住又轻唤:“小心脚下……别滑倒。”
陆阳已在池边蹲下,目光如炬,直视女尸下半身。片刻后,他瞳孔骤缩,低声自语:“不对!这粉色比基尼,是死后才穿上的。凶手所为。”
王姬耳尖一动,急忙追问:“什么意思?”
他未答,脑中却闪电般掠过初见死者时的画面:她身着青色旗袍,襟口温婉,腰线流畅,绝无比基尼肩带与腰围勒出的细微压痕。
王姬正欲再问,却见陆阳倏然起身,活动手腕脚踝,目光牢牢锁住水中浮尸……他竟要下水!
“你会游泳吗?就这么跳?!”她失声惊呼。
话音未落,陆阳已纵身跃入池中。水花轻溅,他身形微沉,随即稳住,右臂划开一道清亮水痕,脸上竟浮起一丝近乎释然的笑意,水深仅及小腹。
王姬一颗心刚落回原处,人已疾奔至对岸。而陆阳早已凝神俯视:女尸颈侧,在月光与水波折射下,一道极淡却清晰的指压痕赫然浮现。呈半月状,深浅不一,正是扼颈窒息的致命印记。
“别碰尸体!”她急促提醒,声音绷得极紧。
陆阳颔首,强抑指尖触探的本能,只将全部心神沉入观察:水流轻漾,尸身微晃,那抹粉色在幽蓝水底愈发刺目,而死亡的静默,正无声蔓延。
她蹲下身,不顾仪态,伸手欲拉他上岸。别墅内乐声陡然拔高,如泣如诉,更添几分悚然。王姬语无伦次:“快上来!若被人撞见……你百口莫辩啊!”
她一边喊着,一边因重心不稳猛然踉跄。身体骤然下沉,裙摆浸湿,冰冷池水漫过脚踝。她慌忙撑地欲起,却在抬头刹那,浑身血液骤然冻结:铁门外,一道黑影静静矗立,面无表情,正朝院内凝望。
“啊——!!!”
半秒未至,陆阳破水而出,水珠四溅,他甩了甩额前湿发,迅速转身。门外空空如也,唯余风过林梢,呜咽如诉。
此时,时针悄然滑向晚十点左右。
刺目的警灯撕裂夜幕,数辆警车鱼贯而至,红蓝光芒交替扫过别墅外墙、枯树、铁门,也照亮了泳池边那具被验尸人员轻轻托起的女尸。粉色比基尼在强光下泛着冷艳光泽,与苍白面容形成令人心悸的对比。
刚刚当上刑警队长的李牧踱步上前,目光在女尸身上短暂停留,又缓缓移向池畔湿发贴额、神色沉静的陆阳,嘴角微扬:“啧,奇了怪了。怎么哪儿有案子,哪儿就有你?”
一旁的王姬立刻接口,语气急切而坚定:“他不是凶手!我可以作证!”
李牧无奈摇头,深深吸了口气:“谁说他是凶手了?”
他迈步欲行,鞋底却险些打滑,王姬忍俊不禁:“李队,您也当心脚下!”
李牧朗声一笑,目光迅疾扫过湿滑石阶,大步流星绕至对岸,停在担架旁,神情肃然如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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