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阳缓缓抬起手，五指修长而沉稳，指尖裹着一副纯黑皮质手套，在昏黄的天光下泛着冷冽微光：“您这次……没把钥匙偷出来？”
李牧唇角一扬，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坏笑，身形却已悄然逼近那扇锈迹斑驳的铁门，肩线绷紧，步伐轻捷如猫。
陆阳不动声色地向右错开半步，目光如刃，精准捕捉到李牧从衣内袋中抽出一串黄铜钥匙，金属在斜阳下闪过一道锐利寒光。下一秒，“咔哒”一声脆响，铁锁应声而开，沉重的门扇微微震颤。
李牧立定原地，背脊挺直如松，声音低沉而笃定：“你究竟想找什么？”
“不找。”陆阳嗓音清冷，像一泓未被惊扰的深潭，“这里是案发现场，更是我老师大学同窗遇害之地……她曾在这里游最后一程泳，再没能浮出水面。”
话音未落，李牧已伸手推门，动作干脆利落。铁门无声滑开一道幽暗缝隙，他顺势收回钥匙，指尖在裤缝上轻轻一擦，仿佛掸去某种无形的尘埃。
“来路上，我通读了验尸报告。”陆阳语速平缓，却字字如凿，“死者全身无搏斗伤、无防御性创口，唯独颈椎前侧留有清晰扼痕；双手垂落，双足并拢，躯干自然下垂。这种僵直而顺从的姿态，恰恰印证：凶手是从背后突袭，以单手锁喉，瞬间制伏。”
“继续！”李牧瞳孔微缩，呼吸略沉。
“他在泳池水中行凶。”陆阳目光投向远处干涸的池底，声音渐冷，“左手环抱死者腰腹，将其身体完全托离池底；右手五指紧扣其颈后椎骨，施加持续压迫。如此，既可牢牢控住挣扎，又能让施暴过程毫无滞涩，甚至……近乎从容。”
李牧颔首，喉结微动，未置一词。
陆阳迈步前行，鞋跟叩击青砖地面，发出规律而清越的声响；李牧紧随其后，影子被拉长、叠合，又悄然分离。
倏然，一阵裹挟着枯叶与铁锈味的疾风呼啸而至！
“砰！”
铁门轰然闭合，震得整座荒院嗡鸣回荡，连廊柱上的浮灰都簌簌坠落。
陆阳脚步一顿，缓缓收势，侧耳凝神，仿佛在辨析那余震里潜藏的每一丝异响。
李牧猝然一怔，随即扬起眉梢，带着三分惊疑七分探究：“怎么不走了？”
陆阳静立于距泳池边缘仅一米之处，目光沉沉扫过龟裂的池底。那里早已空空如也，唯有几道蜿蜒水痕，像干涸的泪痕，蜿蜒在惨白水泥上。
“哦！”李牧低呼，恍然拍额，“原来你早就在琢磨这个。”
陆阳径直踱至池岸，足尖几乎触到边缘碎裂的瓷砖，忽然攥紧拳，声音陡然拔高，裹着压抑已久的怒意：“谁把水抽干了？！”
李牧上前半步，语气坦然：“北京警局刑事技术科。”
“为什么？”
“现场勘查完毕，所有物证、痕迹、微量生物检材均已提取归档。”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包括池水样本。经多重PCR检测，未检出任何可疑DNA，亦无毛发、皮屑、纤维残留。”
陆阳长长吐纳，气息如潮退般缓缓下沉，眉间郁结稍缓，却未消散。
李牧悄然挪步至池岸左侧，靴底碾过一片枯叶，窸窣轻响。
陆阳眼睫一颤，眸光瞬时掠向身侧，忽而开口，声线锐利如刀：“李队，我细读过验尸报告。既然死者体内未检出精斑、体液，凶手究竟是如何做到全程‘零遗留’的？”
李牧抬手，不假思索指向岸边一只半埋于泥中的透明塑料袋：“必是它。”
陆阳眸光一凝，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某个细节，缓缓点头。
李牧挺直腰背，笑意里添了几分激赏：“专攻犯罪心理学的少年侦探……果然名不虚传。”
陆阳却未接话，只转身朝别墅主楼走去，步履沉稳，衣摆划出一道冷冽弧线。
李牧快步跟上，脚步声在空旷院中激起轻微回响。
陆阳耳廓微动，清晰分辨身后节奏。却始终目视前方，未曾回头，仿佛那身影不过是风中一缕无关紧要的影。
“我来开门！”李牧话音未落，已三步并作两步抢至门前，掏出钥匙的手势利落如旧。
陆阳驻足，目光如钉，牢牢锁住门楣上方剥落的漆皮，纹丝未动。
李牧一边拧动钥匙，一边回首一笑，眉宇舒展：“马上就好。”
陆阳静默伫立，耐心如磐石。
“对了……”李牧忽而扬声，语气轻快，“凶手为何没关掉屋内播放的古典乐？”
陆阳缄口不言，下颌线条愈发冷硬。
李牧略显窘迫，正了正警帽，转而专注开锁，嘴上却仍不停歇：“还有，他究竟是怎么离开现场的？”
陆阳终于启唇，声线低哑而清晰：“我和老师来访那日，这扇铁门……只需轻轻一推，便开了。”
“明白了！”李牧旋即转身，门扇豁然洞开，光影倾泻而出，“凶手确是从铁门脱身。”
“您说得对。”陆阳踏进门槛，语调微扬，却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锋芒，“也或许，全然不对。”
李牧一怔，面露困惑，随即抬手做出优雅邀入姿态。
陆阳步入大厅，大理石地面映出他清瘦而孤峭的剪影，他蓦然转身，目光如刃：“您说对，是指凶手确实经由铁门离去；您说不对，是因那扇门，本就上了锁。而此刻，锁呢？”
“石头。”李牧脱口而出。
陆阳立于厅心，环顾四壁斑驳墙纸与蒙尘吊灯，淡声道：“我在院中遍寻不见。贵局技术科……可有发现？”
“尚未找到。”
“我告诉您真相吧。”陆阳声音平静，却字字千钧，“在我与老师踏入院门之前……铁门，根本就没锁。”
李牧脊背一凛，霍然回望窗外那方死寂泳池，瞳孔骤缩：“难道……死者是主动放人进来？”
陆阳缓缓摇头，神情肃然：“不。根据全部行为痕迹反推，她根本不认识凶手。”
李牧喉结滚动，迅速摸出手机，屏幕亮起，蓝光映亮他凝重的侧脸。
“若我推断无误……”陆阳缓步向前，声线如冰层下暗涌，“铁门原有挂锁，且死者游泳前亲手扣紧。凶手作案后，以坚硬钝器暴力破锁；离场时，更将损毁锁具尽数带走。”
“为何？”
“为制造逻辑陷阱。”陆阳停步，目光如炬，“对。正如您方才所想：死者自愿开门？”
“多谢点醒。”李牧深深吸气，收起手机。
两道脚步声在空旷大厅中交叠回响，清越而孤寂。
行至胡桃木立柜旁，陆阳忽而驻足。柜面一台老式白色音乐播放器正微微摇晃，如醉汉般左右轻摆，底座下压着一张泛黄CD封套。
“就是它！”李牧右手指向播放器，语带笃定，“我们警方抵达时，正是播放肖邦《夜曲》Op.9 No.2。”
陆阳目光未移：“您刚才问我，凶手为何不关音乐？”
李牧收回手，双眼圆睁：“对！为什么？”
“或许，”陆阳垂眸，声线低沉，“为掩盖脚步声……水渍未干的地板、湿滑的瓷砖、拖拽的摩擦……都需要被旋律吞没。”
“有道理！”李牧探身细察，兴致盎然，“还有别的可能吗？”
陆阳抬眼，神色淡漠：“也可能……凶手本人，恰好钟爱古典乐。”
李牧霎时屏息，怔然凝望陆阳，心底翻涌起难以抑制的钦佩。这少年思维之缜密、视角之诡谲，竟似能穿透血肉，直抵罪恶最幽微的褶皱。
陆阳静立柜前，面容沉静如古井，唯有眼底深处，掠过一星寒芒。
“我想……你该还有第三种解释？”李牧试探道。
耳畔是对方接连不断的追问，声浪嘈杂如蜂群振翅。陆阳眉峰一蹙，终于扬声，字字掷地：“没有。”
“哎哟，别生气嘛！”李牧忙举手告饶。
陆阳倏然侧身，目光如淬霜利刃，直刺李牧双眸，唇角微扬，笑意却冷如深潭：“我就这样一直看着您……感觉如何？”
李牧喉头一哽，竟不自觉后退半寸，随即抬手扶额，诚恳致歉：“抱歉，是我冒失了。”
陆阳不言，只缓缓抬起右手。五指修长，指节分明，在进来的夕照中，投下一道锋利如刀的暗影。
李牧浑身一凛，鸡皮疙瘩瞬间爬满手臂，下意识疾步后退，直至背脊抵住冰凉的门框，与陆阳拉开了近乎三米的安全距离。
陆阳却纹丝未动，身形挺拔如松，只在片刻静默后忽而开口，语调清朗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不逗您玩了。对了，北京警局在现场勘查时，并未在卧室提取到凶手的鞋印与指纹。那么，您是否留意过屋内是否存在男性的生活用品？比如剃须刀、男士洗漱套装，或是带有明显性别标识的衣物、饰品？”
“没有。”李牧答得干脆，声音略显干涩。
话音未落，陆阳已微微扬起唇角，眸光微闪：“看来……我老师的大学同学，大概率是位长期独居的单身女性。”
李牧眉峰微蹙：“是她至今没有男友，还是……从未让异性踏入过这间公寓？”
陆阳轻轻摇头，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似在努力打捞记忆深处的碎片：“我不清楚。据我所知，她大学毕业后便远赴海外工作，足迹遍及伦敦、新加坡和旧金山，直到一个月前才正式回国定居。”
李牧目光如炬，紧紧锁住他：“这些细节……是你老师亲口告诉你的？”
“对。”陆阳点头，语气笃定。
“那你对她本人，究竟了解多少？”
陆阳略作沉吟，视线悄然上移，落在客厅墙上那幅装裱素雅的合影上。照片里，年轻女子站在樱花纷飞的校园长廊下，笑容温婉而疏离。“了解得……其实很浅。只是每次她给老师打电话，我恰好都在旁边，断断续续听了几通。”
李牧轻笑一声，带着几分调侃：“那怎么算‘不了解’呢？”
“可她们聊的，大多是冰岛极光、京都古寺、撒哈拉星空……”陆阳顿了顿，声音渐低，“关于自身的生活、情感、过往，几乎只字未提。”
李牧笑意倏然凝滞，喉结微动，一时竟无言以对。他垂下眼，指尖无意识捻着警服袖扣，仿佛那点金属的微凉，能压住心头悄然浮起的一丝窘迫与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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