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微微倾身，目光如炬，声音低沉而凝重：“阳阳，你认为……凶手的下一个目标，会是谁？”
陆阳刚欲开口，眼前景象骤然崩裂、扭曲，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猛然撕开。转瞬之间，他已跌回自己卧室幽暗寂静的床沿。
女人却未停顿，语调愈发紧迫：“阳阳，你能保护好……那个尚未现身的受害者吗？”
陆阳喉结微动，却终究缄默。他缓缓偏过头，望向窗外。铅灰色的云层正以惊人的速度翻涌聚拢，厚重得几乎压垮天际，空气沉滞黏稠，连风都屏住了呼吸，只余下山雨欲来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阳阳……”女人的声音忽然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带着千钧之力，“如果……下一个目标是你呢？”
陆阳眸色一沉，唇角绷成一道冷硬的弧线：“若真轮到我，凶手必须制定万无一失的杀人计划。否则，只要他稍有迟疑、哪怕一瞬失手，我就会亲手将他拖入地狱。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阳阳！”女人厉声打断，语气陡然严厉，“你不可以存半分侥幸！更不可被恨蒙蔽理智！”
“我只是……说说而已。”他低声回应，嗓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粗粝的木面。
女人稍作停顿，目光沉静如深潭：“阳阳，能把她的验尸报告告诉我吗？”
“北京警局的正式检验结果我尚未见到。”陆阳垂眸，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膝上皱起的裤缝，“但据一位资深男法医与李牧队长亲口所言，初步勘验显示：死者生前曾精心调试音响，播放了一段悠扬却略带哀婉的国外古典乐；随后赤足步出屋外，在波光粼粼的游泳池畔，缓缓褪下那件柔粉如初樱的比基尼……她一丝不挂地跃入水中，身形舒展如游鱼。就在她畅游之际，凶手自背后猝然逼近，以极强的臂力钳制住她，实施了极其残忍、极具羞辱性的暴力凌虐。”
“她……没听见、也没看见凶手靠近？”女人追问，眉心蹙起一道细纹。
陆阳缓缓摇头，声音低缓而清晰：“没有。原因有二：其一，室内乐声悠长绵密，完全掩盖了脚步与呼吸；其二，水面因风泛起层层叠叠的碎浪，折射光影紊乱，视线严重受阻。”
“凶手是提前潜伏？还是临时闯入？”
陆阳静坐如石雕，脊背挺直，沉默数秒后才启唇：“提前埋伏。”
女人轻轻颔首，动作细微却笃定。
陆阳再度抬眼望向窗外，此时，乌云已彻底吞没天光，浓墨般的云团在穹顶翻滚奔涌。一道惨白电光骤然劈裂长空，轰隆雷声紧随而至，震得窗棂嗡嗡作响。
他下意识眨了眨眼，试图驱散那瞬间炸裂的刺目白光与耳畔轰鸣。
女人敏锐捕捉到他细微的颤动，立即起身，一边朝窗边走去，一边温声道：“我来关窗。”
陆阳抬手轻摇：“不用。”
她脚步一顿，旋即折返，在床沿静静落座，目光久久停驻于他棱角分明的侧脸。那上面写满疲惫、警觉，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近乎悲怆的清醒。
陆阳忽然抬手按住额角，指节泛白，一阵尖锐眩晕毫无征兆地袭来。视野边缘浮现出断续闪回的画面：晃动的水波、断裂的粉色布料、一只悬在半空的手……他用力甩了甩头，想驱散这纷乱的幻影。
女人望着他泛青的眼下阴影，声音柔软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关切：“阳阳，既然已辗转难眠……不如，把这几天接连发生的案子，一件一件，讲给我听，好吗？”
“……可以。”他吐出两个字，气息微沉，却异常平稳。
“第一件案子？”
“入室奸杀案。”
“死者姓名？”
“关佳情。”
“死亡原因？”
“凶手徒手扼压其颈项，致气道闭塞、脑供氧中断，最终窒息身亡。”
“现场是否提取到鞋印、指纹或其他生物痕迹？”
“没有。干净得……像一场精心排演的幻觉。”
“第二件？”
陆阳坐直身体，一字一句，清晰如刻：“背后偷袭坠楼案。”
“死者？”
“马烙。”
“死因？”
“凶手自后突袭，锁喉制伏，随即扛起双足，将其从高层住宅北侧落地窗狠狠掷出。坠地瞬间，颅骨碎裂，当场死亡。”
“痕迹证据？”
“全无。”
“第三件？”
“废弃大楼奸杀案。”
“死者？”
“赫雅。”
“死因？”
“同第一案……颈部遭强力扼压，窒息而亡。”
“痕迹？”
“依旧空白。”
“第四件？”
“被袭击后不堪凌辱跳楼案。”
女人微怔：“这……算两起独立事件？”
陆阳侧过脸，眼神沉静如古井：“不。同一人，同一场噩梦。”
“她……死了？”
“是。纵身撞碎自家双层钢化玻璃，坠楼身亡。”
“姓名？”
“索碗清。”
“死因？”
“遭受侵犯凌辱后，精神彻底崩溃，产生强烈自杀意念，在极度混乱与绝望中破窗跃下。”
“痕迹？”
“没有。连窗框上的刮擦痕，都被擦拭得一干二净。”
“第五件？”
“入水奸杀案。”
“死者姓名？”
“林晚。”
“死因？”
“凶手从后方猛力下压其头颈，强行将其面部按入泳池深水区，持续施压致溺水窒息，颈椎亦有可疑受力损伤。”
“痕迹？”
“依然……零发现。”
女人长久静默，窗外雷声渐远，唯余风声呜咽。她指尖轻叩膝头，忽而抬眸，目光如刃：“阳阳，依你所述……五起案件，手法相似、痕迹全无、动机隐晦、被害人无明显交集……要锁定真凶，恐怕……难如登天。”
“我知道。”陆阳声音低哑，却无丝毫动摇。
“甚至……”她深深吸气，似在积蓄某种沉重的力量，“这五桩命案，极可能因关键证据链断裂，最终沦为……悬案。”
陆阳倏然抬眼，瞳孔深处燃起一簇幽暗却灼烈的火：“妈，不必等‘可能’。我会亲手把他揪出来，钉在铁证之下，跪在真相面前。您，只管放心。”
第二天正午，阳光灼热，教室里弥漫着慵懒的困意。忽然，一阵急促而响亮的手机铃声骤然炸响，刺破了午间沉寂，震得窗台上的粉笔灰都仿佛微微颤动。
陆阳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惊得一颤，下意识从裤袋深处掏出手机。屏幕幽光微闪，赫然显示着11点45分。
“你不打算回家吗？”
一道温和却带着不容忽视分量的声音自门口传来。陆阳倏然抬头，目光穿过斑驳光影，落在教室门口那道挺拔身影上。
李牧倚在门框边，一手插在深蓝制服外套的口袋里，另一只手正朝他轻轻挥动，眉眼舒展，笑意温煦：“我是真来送你回家的，你可千万别多想啊！”
“不会。”陆阳简短应道，指尖将手机利落地按回口袋，脚步却放得极缓，仿佛每一步都在丈量某种尚未言明的重量。他徐徐走近门口，声音清冽而郑重：“李队，谢谢您。”
李牧静默伫立，未应声，只将目光沉沉落于他脸上，像在端详一件久违却始终未敢轻易触碰的证物。
陆阳忽而顿步，侧身直视对方，语调轻却锐利：“您专程来学校找我……恐怕不只是送我回家这么简单吧？我说得对吗？”
李牧眸光微凝，未躲闪，也未否认。那双阅尽千案的眼睛里，竟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仿佛早料到这一问。
“恕我直言，”陆阳唇角微扬，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锋利与自嘲，“一个高中生，突然被刑警队长登门‘拜年’，这黄鼠狼给鸡拜年的戏码，总得先问问它爪子里攥着几颗糖？”
“你这话可太伤人了。”李牧失笑摇头，语气却认真起来，“这次来，除了护送你安全返家，确实有件要紧事。而且，是好事。”
两人擦肩而过时，陆阳脚步微顿：“什么好事？”
“两份验尸报告。”
“马队长的？还有……我老师那位大学同学的？”
李牧已利落地从衣袋中取出手机，指尖轻点发送键，屏幕冷光映亮他沉静的侧脸：“你打开看看就知道了。”
“行。”陆阳应得干脆，神情却淡漠如水。几乎就在信息提示音落下的瞬间，他迅速解锁手机——屏幕亮起，标题赫然在目：《马洛（死者）同志尸检报告》《林晚（死者）尸检报告》。他抬眼，眸色微凛：“您把这两份涉密报告发给我……是何用意？”
李牧眉头微蹙，神色略显疲惫，却坦荡依旧：“其余案件的尸检结论，你早已参与推演；而这两连环命案的核心疑点，恰恰就藏在这两份报告的细节里。再者……”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郑重，“我们曾是搭档。有些真相，本就该一起拆解。”
陆阳蓦然驻足，背影停驻在教学楼空旷悠长的廊道中央。午后斜阳穿过高窗，在他肩头投下一小片暖金，却照不进他眼底那一泓幽深：“等等……李队，您今天来找我，真正想说的，到底是什么？”
李牧静静望着他，良久，终于转身，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想正式邀请你，以独立顾问身份，介入这起系列命案的侦办工作。”
陆阳瞳孔微缩，眼中掠过一丝真实的讶异：“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修过《犯罪心理学》，啃过FBI行为分析手册，也曾在模拟案情推演中，三次精准锁定真凶的心理盲区。”李牧望着他，目光如炬，“而这一次……我们需要的，不是标准答案，而是那个能看穿凶手‘叙事逻辑’的人。”
“原来如此……”陆阳低声呢喃，飞快扫了一眼四周，走廊尽头空无一人，唯有风拂过绿植叶片的沙沙声。他压低嗓音，带着试探与谨慎：“北京刑侦总队……批准了？”
李牧长长吁出一口气，喉结微动：“没批准。但此刻站在这里的，不是‘官方’，而是以个人名义、带着诚意与信任而来的搭档。”
陆阳久久凝视着他，目光如探针般深入那双沉静的眼底，似要确认每一寸真诚的质地。片刻后，他忽然垂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涟漪，只淡淡道：“……走吧。”
话音未落，他已转身迈步，步伐看似随意，却透着一种蓄势待发的节奏感，径直朝楼梯口走去。
李牧默然跟上。日影西斜，树影渐长，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校园林荫道，最终停在一栋隐于梧桐深处的独栋别墅前。黑铁雕花大门紧闭，门前石阶洁净得近乎异常，唯有三两枯叶静静伏在风里，像被刻意遗落的伏笔。
陆阳停下，从外套内袋取出一副崭新乳胶手套，又拎出一只透明密封袋，动作娴熟得令人心悸：“案发后，这是我第二次踏足此处。说实话……这里很适合当游乐场，尤其是鬼屋。”他指尖轻叩铁门，金属嗡鸣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李牧喉头一紧，下意识搓了搓手臂：“经你这么一说……我后颈还真有点发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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